【一頁阿拉伯】「只有歷劫重生後所了解的愛,才會為妳遮擋轟炸和子彈」──耶路撒冷就是愛的模樣

【一頁阿拉伯】「只有歷劫重生後所了解的愛,才會為妳遮擋轟炸和子彈」──耶路撒冷就是愛的模樣

12 月 6 日,美國總統川普宣布美國正式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合法首都,並將把美國使館自以色列台拉維夫遷至耶路撒冷。全世界的穆斯林發聲怒吼抗議,巴勒斯坦更是自此各地硝煙四起,每個人都身負使命般的走上街頭,與以色列軍隊間的衝突不斷、流血傷亡的數目節節攀升。

耶路撒冷之於巴勒斯坦人的重要性

坐在幾萬公里以外的電腦螢幕前,我的視線逐漸模糊, 那些眼淚,是因為深刻的理解著耶路撒冷對巴勒斯坦人的重要性:

於理,東耶路撒冷是聯合國國際法下訂定的、巴勒斯坦未來主權獨立建國時的首都;於情,耶路撒冷對巴勒斯坦人而言不僅僅是宗教聖地,它代表著「建國」與「回家」的「一份希望」。自 1948 年的災難日起(阿拉伯語原文為:an Nakbah),一代接一代,巴勒斯坦人夢想的回家路,便是那條通往駐著聳立金色尖頂清真寺的耶路撒冷聖地(註)
 
耶路撒冷是穆斯林的第三大聖地,僅次於麥加與麥地納,尤其是位在舊城區內的阿克薩清真寺,是先知穆罕默德登宵之處。而對於猶太教徒來說,耶路撒冷也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在猶太信仰中,大衛王在此建都,索羅門聖殿即在耶路撒冷建成,而聖殿在被羅馬人夷平後,殘剩的山壁,傳說便是今日猶太人最神聖的禮拜地「西牆」(哭牆)。

以色列在第一次以阿戰爭中獲勝,於 1948 年建國,並奪取西耶路撒冷,而東耶路撒冷則由約旦託管。直到 1967 年爆發六日戰爭,以色列再度大獲全勝,戰勝的以色列非法入侵、佔領了隸屬埃及的西奈半島、敘利亞的戈蘭高地、東耶路撒冷、加薩走廊與西岸。

在聯合國斡旋之下,以色列交還西奈半島以換取埃及承認以色列國家主權,但拒絕撤兵戈蘭高地、西岸以及東耶路撒冷,自此忽略任何聯合國或國際的決議,佔領整座耶路撒冷。原本生活在東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被迫成為以色列管轄下的「二等阿拉伯人」。對巴勒斯坦西岸更是展開更嚴厲的軍事屯墾、殖民鎮壓。

以色列頒布《耶路撒冷法案》,宣布耶路撒冷成為以國永不可分割的首都,縱使聯合國表決否定這項法案也從未承認其佔領東耶路撒冷之合法性。生活在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大多無法獲得進入耶路撒冷的許可證。每天,位在巴勒斯坦政經中心拉馬拉市和耶路撒冷間的戈嵐地亞檢查哨,總是佈滿了持槍賀實彈的以色列士兵,每個進入耶路撒冷者都要經過安全檢查,時不時就會發生流血衝突,更有巴人遭槍擊射死。

以色列頒布《耶路撒冷法案》,宣布耶路撒冷成為以國永不可分割的首都,縱使聯合國表決否定這項法案也從未承認其佔領東耶路撒冷之合法性。圖/Kyrylo Glivin@Shutterstock


《哭泣的橄欖樹》:虛構的故事,真實的歷史

1967 年,對巴勒斯坦人來說, 是他們國家繼 1948 年後第二次的「災難」。
 
而《哭泣的橄欖樹》(Mornings in Jenin)一書的作者蘇珊.阿布哈瓦(Susan Abulhawa),便是出生於這讓耶路撒冷命運大變的 1967 年。在誕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便和成千上萬在以色列建國後被迫逃亡家鄉、四處流離遷徙的巴勒斯坦人一樣,被蓋上了聯合國認證的「難民」印章。

《哭泣的橄欖樹》,是小說,也是歷史。虛構的人物,生活在真實的史實裡,故事書寫自 1940 年代起至 20 世紀初,一個巴勒斯坦家庭四代的故事。在作者的筆下,讀者活生生的目睹一個繁榮快樂的巴勒斯坦家庭,如何在以色列建國後落入難民營、如何在這逾一甲子的戰爭衝突中遷徙、逃亡至黎巴嫩、美國,尋求一塊生存之地。

在小說裡,我們也親臨了一個父親如何成為自殺炸彈客的一生現場。沒有人生來便是恐怖份子,面對一場攻擊,人們往往以「結果論」撻伐攻擊者,而攻擊者背後漫長的家族血淚史,就這樣被埋葬在「打擊恐怖主義之戰」的口號之中。

蘇珊.阿布哈瓦將自己的成長影子投射在女主角阿梅爾身上,身為美國公民的阿梅爾,便如同現實中移民美國的蘇珊,即使離開了巴勒斯坦,巴勒斯坦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血液。

走過以巴衝突現場,看見巴勒斯坦人愛的深度

常常有人問我,經歷過以巴衝突的現場,看過槍砲與死傷,住在巴勒斯坦的那段日子,帶給我什麼影響?

一年過去了,這個問題在我離開巴勒斯坦後,仍然常常浮現在我腦海中。我一直沒有個定論,每每被問起,答案似乎都不盡相同。

而在我讀著蘇珊.阿布哈瓦的《哭泣的橄欖樹》時,一段話如暮鼓晨鐘般,在我心上重重的敲了一記:

「阿梅爾,依我看,多數美國人無法像我們這樣愛。那無關於他們先天的缺點或優點。關鍵在於他們活在安定安全之中,活得太淺,很難把人的感情推入到我們所活過的那種深度。我了解你的困惑。就拿害怕來說。我們感到害怕的事,別人遇上了,可能會嚇個半死,這是因為我們早就被經常指著我們的槍口麻痺了。我們習以為常的恐懼,沒有幾個西方人體會過。以色列人的占領讓我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曝露在極端的感情之中,因此,如果不到極端,我們根本感受不到。」

「我們悲傷,是因為我們不斷地喪失,死亡就和我們的家人一樣,唯有避開才會使你幸福,但家人畢竟還是家人。我們的憤怒是西方人所無法理解的。我們的傷痛足以使岩石為之哭泣。我們的愛的方式也不例外。阿梅爾。」

「一但妳感覺到了強烈的飢渴,使妳的身體在夜裡啃蝕自己,這種愛妳才能夠了解。只有歷劫重生後所了解的愛,才會為妳遮擋轟炸和子彈。那種愛,一絲不掛縱身躍入無邊無際,躍向神的國度。」
 
住在巴勒斯坦的日子裡,我看見了最深刻的愛,這些愛,不只是人與人之間,也是土地與人、家與國的愛。正是因為死神總是在門邊徘徊、死亡的氣味總是瀰漫整個巴勒斯坦,他們更想努力的活著,用心的愛。即使生活環境困頓,每天都可能有生命危險,但是他們努力地把握當下。

巴勒斯坦人事實上沒有什麼特別,他們跟你我一樣,都在為了實踐夢想、追逐愛而努力生活每一天。

在巴勒斯坦,我們為愛奮鬥每一天

闔上《哭泣的橄欖樹》,封面印著斗大的橄欖樹,我想起去年的 10 月份,我正挽起袖子,與巴勒斯坦好友一家九口在初秋豔陽下撒著汗水、採收橄欖。生命的泉源──巴勒斯坦人是這麼看待橄欖樹的,一代一代,橄欖樹園傳承巴勒斯坦的家族血脈,也見證巴勒斯坦國家動盪遷徙的歷史。

我的視線回到今日,來自巴勒斯坦抗議現場濃煙密佈的照片裡,許多熟悉的場景──拉姆拉城市的大街上,我曾經和巴勒斯坦朋友日日一同走過、嬉鬧的車道馬路,現在是坦克車密佈、黑煙不斷竄出的煉獄;在納畢.薩利赫村,日夜不斷受到以色列軍隊的榴彈突襲,影片紀錄著屋子前後催淚瓦斯蛋的白煙冉冉,在那棟房子的平台上,我曾與人權鬥士塔米米一家人吃圍桌飯;我看見在畢力因村,一個個以 Keffiyeh 方巾蒙面,奮不顧身衝上前投石吶喊的青年。

臂力因村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面對坦克車與以色列士兵的地方,恐懼使腎上腺素高漲,我有點手足無措,那時,站在一旁、一位我從未見過的巴勒斯坦記者脫下自己的安全帽遞給我,笑著告訴我:「別怕,跟在我後面,我帶著你,記得看到槍時在我身後躲好啊,子彈不長眼的。」

一如過去他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代代努力掙扎奮鬥,如今,巴勒斯坦人們在每一個角落為耶路撒冷的主權吶喊抗爭,因為耶路撒冷對巴勒斯坦人來說便是愛的模樣,也是他們對家、對國愛的見證。

註:位於耶路撒冷的穆斯林第三大聖地,應是金頂清真寺旁的阿克薩清真寺,但因為金頂的目標顯眼明確,已經變成一種約定俗成、巴勒斯坦人在照片或圖像中用以指稱耶路撒冷時的地標代表物。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VanderWolf Image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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