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信】一封突破封鎖線,從希臘旅行到加薩的信:「即使是平行世界,也有交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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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薩,一封來自希臘的信

盛夏的加薩海邊,晴空萬里,看不見一絲雲的蹤跡。時間尚早,海邊少了擁擠如織的人潮,只見一艘艘整裝待發的漁船,漁人們一如往常的在岸邊張羅漁網、準備出海所需物品。

這時,一名漁人注意到,在前方的淺海上,正漂來一個閃閃發亮的物體。

他好奇的上前,踏浪拾起物體。

原來是一只玻璃瓶,裡頭有張被海水沁濕的紙,和一朵凋謝枯萎的花。小心翼翼的,他把紙張從玻璃瓶裡抽出來,展開的紙上是幾行手寫的字跡:

「哈囉!
謝謝你撿起這個瓶子!瓶子裡有我們為了獎勵你撿起瓶子準備的魔法之花。
我們現在正在希臘的羅德島上度假,我們想知道這個瓶子到底漂了多遠,所以如果你撿到了這個瓶子,請寫封 E-mail 給我們──就算其實你只是在隔壁的海灘撿到的也沒關係!

你親愛的,
札克與貝絲」

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漁人立刻回家寫了封 E-mail 給信中所記錄的郵件地址,過了幾天,他收到了來自英國的札克與貝絲的回信。信中,兩人紛紛對瓶中信如何自希臘小島邊漂到了加薩走廊表示不可思議。

消息傳開後,受到英國媒體採訪的貝斯和札克如此回應:「對於加薩走廊的現狀,我們感到十分難過,不過藉由這個瓶子,我們至少知道了一個事實:即使兩邊的生活天差地遠,但我們都活在同一個世界裡,被同一座海洋包圍、被同一個上帝深愛著。」

希臘羅德島到加薩,五百海哩的距離,這從一對英國情侶的手中拋出的瓶中信,不受到以色列軍隊陸海空封鎖的限制,便這麼自由自在的在軍隊的眼皮底下飄洋過海,突破重重武裝軍備的限制,來到這名加薩漁人──傑哈德的手中。

加薩漁人

54 歲的傑哈德,育有七個兒女,一家大小都靠著傑哈德出海捕魚的所得維生。依傍地中海的加薩走廊,是巴勒斯坦國內唯一一個可以看見海的城市,土地狹長而窄小,人口密度居冠。

然而,許多加薩人都是在以色列建國前後遭到驅逐追殺、被迫遷離原本家園而來到加薩走廊的難民,因此,這裡密集的人口中,領有聯合國難民證的人就逾 100 萬人,許多加薩人一出生即是難民,傑哈德也不例外。

在加薩,有大約四千名的漁人仰賴地中海的海洋漁貨維生,根據 1993 年簽訂的奧斯陸協議,加薩漁船可以開至距岸邊約 20 海哩的距離捕魚。然而,在 2000 年第二次巴勒斯坦人民起義之後,漁船能夠抵達的範圍被大大縮減至 12 海哩,這樣的限制一直維持到 2007 年。

2006 年,哈瑪斯政黨在國內大選勝利,隔年便掌控了整個加薩走廊,因與統治巴勒斯坦西岸自治區的法塔赫政黨多次談判,無法取得共識而關係破裂,以色列與國際西方各國也接連不願承認哈瑪斯的統治合法性。藉此機會,以色列順勢宣佈為抵制「恐怖組織」,而開始與埃及「連袂」封鎖加薩走廊的海陸空邊境。

受創的漁業經濟

在九零年代,加薩走廊尚未遭到封鎖前,加薩漁人能夠捕獲超過四千頓的漁獲量,經由漁獲貿易所得的收入,便佔了巴勒斯坦──包含加薩走廊與西岸自治區──達百分之四的總經濟收入。

但是今日,由於以色列海上軍隊武裝駐守的影響,加薩漁船只能在岸邊不到六海哩的範圍內捕魚(有時甚至只有三海哩的距離),漁業經濟遭受重創,漁人在僅剩的數海哩內競逐能夠捕獲的沙丁魚或其他魚種。

然而,這十年來為了維生,絕大多數的魚種與魚苗,在沒有適當的喘息時間生長、繁殖下,已經被過度捕捉而逐年絕跡。

「能有六海哩還算是幸運的了,這六海哩的捕魚範圍是以色列軍隊誓言將我們『間接』趕盡殺絕的政策,即使我們現在並非戰爭時期,但是以色列軍隊封鎖加薩的結果,就像是掐著我們的咽喉,除了讓我們可以喘息苟活的那一絲氣息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慢慢等死。」傑哈德向我們描述起他的討海生活。

生存的掙扎

以色列的海上軍隊長期駐守在加薩出海口後的海域上,日夜來回巡視,重裝預備隨時向漁船開槍砲擊。根據巴勒斯坦人權組織的統計,光是 2016 年就有 126 艘漁船在海上遭到以色列軍隊開砲攻擊,超過 130 位漁民在捕魚時遭到以色列軍隊拘捕。

「身為加薩的討海人,這個頭銜背後的意義代表的,不僅只是我們每天都在那短小的海域範圍內掙扎求生存,這也代表著每天你出門時,都是下了再也回不了家,或再也無法活著見著或擁抱妻兒的賭注。 」
 
除了長期限制出海捕魚的距離,以色列軍隊不定時逮補漁民、每每在海上扣押或以槍砲毀壞漁船的行為,也對漁人家庭們造成嚴重的經濟負擔。超過九成的漁人在捕獲不到任何漁獲下都失了生計,長期掙扎與生存在貧窮線的邊緣,大多數落得只能仰賴聯合國或是國際非政府組織的經濟援助來支撐家計。

「我原本有兩艘漁船,但在幾年前都被以色列軍隊扣押收走了,我所有的捕魚工具,都一併這麼沒了。他們指控我超過可以行駛的航海範圍,但事實是,每天我們都在賭,軍隊總是出奇不意、恣意行事,他們扣押我漁船的那天, 我們只開到四海哩的距離而已。」

在漁船被羈押後,傑哈德只能向其他親戚借錢,再借了一艘小船,才得以繼續出海捕魚,以每週僅 150 謝克爾(約 45 美金)的收入,外加各種臨時短期打工,才得以免強養活全家人。

抵抗的精神:在絕望中懷抱希望

「既然捕魚維生這麼困難,為什麼大部分的漁人仍不願意換工作呢?」來自另個世界天真如我,一段對話之後,這個問題在心中盤旋已久,我忍不住問出口。

傑哈德頓了頓,認真地思索起究竟該如何向我一個外國人解釋這個問題的答案,「這份工作,我已經做了 25 年,這也是我們整個家族歷代相傳的工作。堅持做個討海人,並不只是因為我不願意放棄這份家族傳承,同時,這是我向以色列殖民鎮壓暴力的抵抗。

我們不能沉默、不能坐視。更重要的,我們不能活在絕望裡,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或許對許多人來說,這麼說很天真,但我仍抱著希望,希望某一天這些封鎖與限制都會被終止。」

事實上,傑哈德的這個答案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在長期與巴勒斯坦人相處、互動和採訪紀錄的過程中,我已經熟稔他們這份與生俱來的「家國使命感」。那是一種不願意低頭屈服的堅持,即使在最困難的絕境,他們也不願意因此改變,不願意邁步以色列軟暴力鎮壓下,希望加薩人走向的那條路。

對他們來說,即使是垂死掙扎,也不願意在絕望中失去希望──這是一種抵抗的精神象徵。

平行世界的交會

傑哈德秀出照片,笑著,「你看這個瓶子,他不就突破重圍與封鎖,來到我手中了嗎?它甚至還吸引了西方媒體的注意力呢!」

「我希望這個瓶子的故事能告訴大家,每一個小小的力量,都會累積成大大的可能,或許靠著這個世界角落不同人的努力,總有一天,加薩走廊的我們都能重獲自由吧!

我也希望能讓更多人知道,我們活在同一個世界與時空裡,雖然你在台灣,和我在加薩的生活大相徑庭,但是我們都活著,此時此刻。這個瓶子也告訴我們一個訊息,世界上的一切,即使平行,卻都是息息相關的,你永遠預料不到會在哪個我們不知道的某一個時候,平行的兩邊,生命就這麽交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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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hmed Zakot 攝影

【獨家】牆內;牆外──目擊以巴衝突現場

Cynthia Wang,自大學主修阿拉伯語文學系,雙主修新聞學系始,便一腳蹬入了中東這塊神秘土地。
2016年完成於英國倫敦政經學院的傳媒碩士學位後,決定直赴中東火藥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巴勒斯坦,一個曾經只是在新聞媒體上讀到的戰爭名詞,一個在Google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國家,一個國土與以色列邊界重合的地方,一方自1948年起戰爭死傷從未止歇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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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激起成為了她勇往直前的動力,想藉著換日線的網路媒體平台,用文字與影像寫下親身經歷感受的以巴衝突現場,傳遞不同的視野角度予中文閱聽眾,期待慢慢地或許有一天,這些閱聽眾能夠匯集出改變這塊土地愛恨情仇,征戰紛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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