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裡的世紀婚禮」──加薩走廊,地底三萬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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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隧道裡的婚禮

在他們身後,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是來自以色列軍隊的空襲。那陣子,早已有謠言傳出:最近幾天,以色列將出動戰機,轟炸所有加薩與埃及間的隧道。

以麥得和瑪娜兩人坐在禮車裡頭,握緊了彼此的手,意味深長的對看了一眼──只不過是 22 分鐘的差別,若再晚個 22 分鐘,也許現在車子開往的便是醫院與喪禮會場,而不是兩人的結婚派對了。

22 分鐘前,以麥得牽起瑪娜──他朝思暮想的新娘的手,在深不見五指、貫穿加薩走廊與埃及的地底隧道裡,攜手自埃及步入加薩。

「我們的婚禮是很『傳統』的,」瑪娜笑著回憶,「以麥得到隧道裡迎娶我──隧道代表著我的『家』,我們走過長長好幾哩的地底隧道,我不知道到底要走多久、有多長,隧道很黑,但我心裡很踏實,只記得他牽著我,我什麼都不用害怕了。直到看見隧道那頭的藍天、聽見音樂,我知道我的新生命開始了。

那個發生在春日的隧道婚禮,一分一秒,他們兩人永遠都不會忘記。

在加薩的這一端,知名的當地樂團 Fadoos 奏著震天價響的傳統樂曲,以麥得的家人與狂喜的加薩人們迎接這對新人的到來,簇擁著他們坐上禮車前往位於加薩埃及邊境拉法市婚禮派對的現場。

轉眼間,這場許多人見證、被媒體爭相報導的世紀隧道婚禮,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四年間,兩人已在加薩走廊內組成了幸福的家庭,育有三個孩子──兒子穆罕默德與阿赫瑪德,以及女兒哈蒂賈。

以埃政府,「共創」海邊的露天監獄

加薩走廊依傍地中海,是巴勒斯坦自治區內唯一一個可以看見海的城市。巴勒斯坦國土狹長而窄小,佔地 365 平方公里,這樣的面積比新北市和基隆市兩者的占地面積加起來還小一些,卻住了超過 180 萬人,是全巴勒斯坦境內,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其中,領有聯合國難民證者就逾 100 萬人,許多加薩人一出生即是難民。

在 2006 年的巴勒斯坦全國大選中,主張武裝抵抗的哈瑪斯政黨大獲全勝,此一結果引起西方世界,諸如英美等國的緊張。

哈瑪斯自 2000 年第二次巴勒斯坦人民大起義後,就因其抵抗手腕較為激進,被許多國家列入恐怖組織的名單內,因此,許多國家在哈瑪斯獲選後,不僅不承認其正當性,更開始對巴勒斯坦進行經濟制裁,使得本就大量依靠外援救助的巴國,緊縮的經濟更加蕭條。

此外,一向與哈瑪斯不對頭、握有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政權的法塔赫政黨,亦不願意承認哈瑪斯在大選中勝利的結果,兩方多次合作談判破局,哈瑪斯正式轉移陣地至加薩,成為控管加薩的主要政黨。

2007 年,哈瑪斯將法塔赫的政府人員驅逐出加薩,兩派宣告分裂。

而在兩黨惡鬥之下,本已視哈瑪斯為恐怖份子訓練組織的以色列,便順勢自這一年起,正式宣示其「反恐怖」的決心,不願與哈瑪斯有任何正面往來,並封鎖加薩全境陸、海、空邊界。

而加薩南接埃及西奈半島的拉法邊境,連年來也因埃及政府擔心哈瑪斯與境內穆斯林兄弟會的緊密關係,會影響國內本已不穩定的政情,掀起新一波革命,而不願與哈瑪斯有正面合作,並經常性關閉邊境。自此,展開加薩至今長達十年「露天監獄」的命運。

「每天,你都在享受生活,並準備死亡」

加薩在 2008-2014 短短六年間,便經歷了三次與以色列的戰爭。2008 年,哈瑪斯綁架以色列大兵事件,成為第一次戰爭的導火線。三次戰爭的起因多起自於零星的邊界衝突,或是以色列指控哈瑪斯向其領土發射火箭砲而「還擊」、給予顏色。

其中以 2014 年的戰爭,死傷尤其慘重。加薩連續 50 天遭以色列軍隊進行空襲與大規模的轟炸行動,宣稱要摧毀激起兩邊衝突的哈瑪斯領導組織。這場持續了 50 日的戰爭中,有超過 2,200 名巴勒斯坦人身亡、逾 7,100 人受傷。其中,兒童與婦女占了很高的傷亡比例,以方則有 67 位士兵及 4 位平民身亡。

加薩在連年戰爭後,有許多地區受到嚴重摧毀,也由於以軍與埃國的全境封鎖、嚴格控制出入境之原料和建材,使得重建工作至今仍舊難以進行。

「我常常聽到住在(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西岸的朋友說,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看到海,但我們(加薩人)天天看海,卻是最沒有自由的一群人。」

住在加薩的一名攝影記者,透過網路與我聯繫,一面向我介紹加薩的日常,一面慨嘆:「戰爭來的時候,飛彈砲彈不斷落下,每天,你都在準備自己的死亡。」他傳了幾張自己攝影於加薩的照片給我看,在他的鏡頭裡,加薩的孩子們笑得好天真、好美麗,融化在那片笑顏中,你完全不會將這裡與「戰地」聯想起來。

「有些西方記者曾在他們的報導裡說,來到加薩走廊,根本不是想像中的『廢墟』,說我們的市中心還是一樣繁華,人們住在裡面,都很享受生活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們的陸空邊境被以色列跟埃及封鎖了,左手邊是地中海,難道我們游泳出去嗎?你還沒有游超過三海哩,以色列的海上軍隊立刻就把你槍殺了。

簡單的說,我們看得見那片自由的天空、看得見那片廣闊的大海,但我們哪都去不了,人生還是要過下去,你說我們享受人生嗎?我們的確享受,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明天自己還會不會活著。」

邊境隧道裡的「進口」與「出口」:曾經,加薩動物園引進了一隻獅子!

在腹背受敵、無路可逃,且連基本維生的水電與日常生活用品供給量都嚴重不足的狀況下,加薩人不得不另尋出路。

因此,那座牽起以麥得與瑪娜的婚禮隧道,事實上不只有一座,而曾經有幾百座跨越邊境的地下隧道,同時存在的盛況。大多數的隧道,用途當然都不是在婚禮「偷渡」新娘,而是「走私」各式各樣、一切想像得到、想像不到的東西:

小至日常生活必需品、醫療用品、歐美舶來品、奢侈品如香菸、香水、化妝品等;大至各種建築所需的原物料、水泥鋼筋,甚至是新建的加薩動物園想引進的一頭獅子,都曾經自穿越隧道,「進口」至加薩境內。

「講起那頭獅子,當時可說是轟動全國啊!」"Gaza as Metaphor"一書中,如是寫道。

當時,許多無法由「正常管道」以護照與簽證出入加薩的居民,以及必須保外就醫,卻遲遲拿不到以色列或埃及許可證的重症病患,也都常常利用這些隧道進出。

然而,以色列軍隊指稱這上百條隧道,並非用於民生用品走私,而是被哈瑪斯利用於運送武裝攻擊以色列的火箭砲與火藥,他們三不五時的到邊境上方空拍、出動空軍轟炸可能有隧道之處。

埃及在阿拉伯之春的效應下,發生革命政變,經歷穆巴拉克總統下台、代表穆斯林兄弟會的自由與正義黨獲選最大黨,且主席穆爾西短暫出任總統後,又在 2013 年遭到擔任軍司令的塞西全面鎮壓,隔年參選奪回政權。

因此,新總統為了抵制穆斯林兄弟會再次掌控局勢,便更加緊縮對於加薩的封鎖政策,原本還會定期「開關」放人的拉法邊境,演變成完全沒有時程表、久久才開啟大門,且限制名額放行的惡況。埃及也因擔心地道成為哈瑪斯和穆斯林兄弟會互通有無的管道,而開始與以色列軍隊聯手,一併展開多次轟炸摧毀地道的行動。

加薩走廊接臨拉法的隧道。圖/flickr@Marius Arnesen CC BY 2.0


空襲以後,再也回不去的新娘

瑪娜的婚禮當天,不過是這好幾百次以埃轟炸行動中的一次。然而,這一炸,也永遠炸毀了她與加薩外原生家庭的團聚夢。

由於瑪娜並非經由「正常程序」通過埃及海關進入加薩境內, 因此她不具有有效的簽證,且因她的家庭身世特殊,無法被登記在加薩人口戶籍之下,或領取哈瑪斯政府核發的正式身分證。

「我們家是在 48 年後流亡在海外的巴勒斯坦難民,在以色列佔領巴勒斯坦時,我爸媽人在埃及,當時他們沒辦法從與埃及接壤的加薩那兒為我們登記身份,也無法及時回到巴勒斯坦西岸去向自治政府和以色列政府登記、拿取身份證明,因此,我們也失去了能夠登記領取巴勒斯坦身分證的的機會,就像一群無國籍難民。

我沒有合法的護照可以進出加薩或申請簽證,所以我們最後只能選擇讓以麥得從地道迎娶我到加薩來。」

以色列建國後,創造了數以萬計的巴勒斯坦難民,他們被迫流亡海外。而在以色列 1967 年第三次贏得了中東戰爭後,佔領了絕大多數原在聯合國協議下歸屬於巴勒斯坦的區域,所有的巴勒斯坦人被迫要被「登錄」至以色列的人口普查系統中,才會被「承認」是巴勒斯坦人。但當時許多來不及回來的巴勒斯坦難民,便失去了被登錄的機會,而變成沒有身份國籍的情況。

以麥德告訴我們,他沒有辦法為瑪娜登記身份、沒有辦法讓瑪娜拿到護照,這讓她只能領取哈瑪斯政府發的臨時身份證,才得以使用公家機關的醫療資源,但她卻沒有資格使用任何來自聯合國的資金或救濟資源,這樣的情況在瑪娜身體還年輕健朗時尚無大礙,但以麥德仍舊對未來十分擔憂。

「你永遠都不知道意外什麼時候會發生,尤其在這裡。我也希望能夠帶孩子離開加薩,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們和我們經歷一樣的戰爭和恐懼,可是,瑪娜沒有護照,她無法離開,而我生命也無法沒有她。」

「跨出隧道後的每一天,都在見證加薩人對生命的熱情」

以麥德和瑪娜在一起的過程,經歷了重重困難,但憶起兩人的愛情故事,他們笑得甜蜜,好像還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

「瑪娜是我的遠親,我們在臉書上聊天時認識彼此,我們常常跟彼此聊天,久了就漸漸地生了感情。當時我心裡想,一定要把這個女人娶回家。所以我等著拉法邊界開關後,立刻出關去找了瑪娜和她的父母。」

當時,瑪娜與家人定居在利比亞,以麥德抵達利比亞後,與瑪娜相認,兩人更加確定彼此的感情,以麥德便提出訂婚的請求。然而,瑪娜的家人一開始卻拒絕了他,認為將女兒嫁入加薩是條不歸路,尤其在瑪娜的身份問題上,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可能一去,即是永遠。

以麥德不放棄,在利比亞待了一個月,誠心誠意的向瑪娜的家人證明了自己對她的真心,總算最後,瑪娜的家人認可了小倆口的愛情,點頭同意了這樁婚事。

「我很想念我的家人,這種想念一天一天的,無止盡,好像你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著你這個活生生的事實,我可能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我爸媽了。」 瑪娜想起爸媽,總是不自主的哽咽起來。

自她跨入隧道的那一天起,就再沒見到過自己的家人,家人也從未有機會拜訪她與孩子們,且對於未來能再見到父母一面,瑪娜已經不存什麼希望。

「我現在總是告訴自己,別想得太多,專注於當下的幸福與快樂。很幸運的,我們當初的婚禮,被許多鏡頭記錄了下來,讓我有機會可以告訴孩子們,關於以麥得和我的故事,告訴他們我們是如何努力的為他們打造這個幸福的家庭。」

瑪娜在訪談的末尾,仍舊以樂觀的態度面對絕望的現況,現在,以麥得與三個孩子就是她的全世界。

「從那一天我跨出隧道,嫁入加薩起,我就一天天見證著一個事實:『加薩的人們對於生命的熱愛與渴望』,他們的生活多麽困苦、多麽艱難,短短的幾年裡,我們就經歷了好幾次戰爭。這種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的生活,是很令人絕望的,但是他們真的很努力的活著,用微笑迎接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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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DYKT Mohigan CC BY 2.0、附圖/flickr@Marius Arnesen CC BY 2.0

【獨家】牆內;牆外──目擊以巴衝突現場

Cynthia Wang,自大學主修阿拉伯語文學系,雙主修新聞學系始,便一腳蹬入了中東這塊神秘土地。
2016年完成於英國倫敦政經學院的傳媒碩士學位後,決定直赴中東火藥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巴勒斯坦,一個曾經只是在新聞媒體上讀到的戰爭名詞,一個在Google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國家,一個國土與以色列邊界重合的地方,一方自1948年起戰爭死傷從未止歇過的土地。
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建國後,經歷了逾一甲子戰爭與殖民暴力,巴勒斯坦境內建起一座座屯墾區與檢查哨,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隔離牆劃開了這塊曾在宗教聖典禮記敘著的留著奶與蜜的天堂,不僅隔開了數不盡的家庭愛人,更築起了永不止歇的糾葛情仇、武裝衝突,和平之路遙遙,鄉關何處?究竟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活著怎樣的生命故事?他們的聲音,隱沒在西方霸權媒體的意識型態戰爭與各方權力武器角力的競技擂台裡。
這一切激起成為了她勇往直前的動力,想藉著換日線的網路媒體平台,用文字與影像寫下親身經歷感受的以巴衝突現場,傳遞不同的視野角度予中文閱聽眾,期待慢慢地或許有一天,這些閱聽眾能夠匯集出改變這塊土地愛恨情仇,征戰紛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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