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盤裡的戰爭:當心!在巴勒斯坦,有體重節節上升的危險

餐盤裡的戰爭:當心!在巴勒斯坦,有體重節節上升的危險

當我一開始告訴別人,我要去巴勒斯坦時,記得很多人都詫異的看著我問:「巴勒斯坦?那裡不危險嗎?」

而在一次我與同樣旅居在巴勒斯坦的英國朋友奈玖聊天時,不約而同地提到這個時常被問起的問題,他大笑著,說他總是這麼回答:「是阿,巴勒斯坦好危險啊!有體重增加好幾公斤的危險!

沒吃飽,哪來的力氣作戰?

巴勒斯坦是宗教經典中,被譽為「留著奶與蜜之地」的國家,左依約旦河,右傍地中海,群山環抱,擁有種植橄欖樹的絕佳氣候,四季分明,與世人想像中的沙漠風情截然不同。

然而,在二戰英國歸還託管權後的巴勒斯坦,仍受到以色列建國後的軍事佔領。直到 1967 年的第三次中東戰爭,以方佔領了大部分地區,將原來的巴國國土從中硬生隔斷。

最終屬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轄的土地,僅剩靠地中海的加薩走廊與西岸自治區,且如今分屬不同的巴勒斯坦政黨控管。

自 1948 年的「災難日」始,巴勒斯坦人已死傷不計其數,落入監獄的、被迫逃亡世界各地的難民高達數百萬人,是全球難民人口最高的國家。

雖然巴勒斯坦人生活困苦,但是他們知福樂天、堅毅又不輕言放棄的性格,促成了神奇而有趣的生活氛圍。他們各個以國家生死、家人榮辱為己任,可以跟你徹夜大談政治,也可以為了家國,不惜性命地將自己抵在槍砲刀口下、犧牲生命。

但甫談完苦痛的下一刻,他們又會要你暫時忘記這些悲傷痛苦。

「先填飽肚子,才是重要的!沒吃飽,哪來的力氣作戰?」

好客的巴勒斯坦人們,總是在結束我與他們的採訪後,邀請我共進午餐或晚餐。

路邊攤雖美味,比不上家常菜魅力

巴勒斯坦與鄰近國家如黎巴嫩、敘利亞、約旦、埃及等,共享阿拉伯文化,在料理的食材選擇和飲食文化上因而十分近似。

我常常告訴身邊的人,到巴勒斯坦,怎麼吃是種學問。有「美食天堂」美譽的巴勒斯坦,有著數不盡的珍饌,雖然路邊隨手可得的小食──如法拉佛(炸鷹嘴豆泥餅)、Hummus 鷹嘴豆泥沾醬和沙威瑪烤肉等,不會讓旅人失望,但再美味的小吃,都比不上一個巴勒斯坦人家的家常菜。

因為,吃,對巴勒斯坦人來說,代表的就是「家」。

巴勒斯坦的家庭人數通常不會少於 5 人,平均來說,城市裡的小家庭組成約為 5 人,而到了村莊裡,父母、祖父母和家中兄弟姐妹們加起來,常常都是超過 10 個人的大家庭。

傳統上,廚房依然由女人當家,負責家中大小料理。你不管問多少人,每個巴勒斯坦人一定都會告訴你:「我母親是世界上最棒的廚師,她的廚藝無人能及!

滿滿的美食與熱情,絕不允許客人杯盤朝天

每逢星期五,是以穆斯林為大宗人口的巴勒斯坦例假日,也是「禮拜日」。人們不僅會上清真寺參與禮拜,中午禮拜結束後的那一餐,對他們更是意義非凡,是全家人定要回家團聚共享的一頓大餐。

阿拉伯人吃飯不喜歡像西餐那樣分著一人一份,在阿拉伯文化中,他們講求「一起」的概念──不僅要全家人一起吃,還要一起吃同一個盤子裡的食物。

在造訪許多不同的巴勒斯坦家庭後,我觀察到,這樣的飲食文化像是一種藝術,有著整齊的儀式:一家人圍坐客廳,等著上菜時,會有忙進忙出的母親,張羅著要上的大餐,還有姊姊妹妹們隨侍在側,為客人奉上阿拉伯咖啡、薄荷茶、鼠尾草茶等飲品,以及主菜前類似小菜、前菜概念的點心。

點心大多是家裡或街頭轉角現烤出爐的烤餅,搭配各種風味的鷹嘴豆泥、茄泥等沾醬,以及許多家中自製的醃菜、醃起司球,有時更會出現法拉佛炸餅、切成條狀的小黃瓜、番茄......等多樣菜色,一道道的推到你面前,絕對不允許你面前的杯盤空下超過一分鐘!

除此之外,桌上少不了的,還有好幾大罐冰涼涼的「可口可樂」!

他們好客的程度,與他們熱愛美食、熱愛生命的程度,可說是不相上下。

隨後登場的主菜通常為米食,一大盤上來,直徑至少有半公尺的盤子裡盛裝的食物,不僅份量驚人,擺盤也一定精心設計,他們有句話是這麼說的:「肚子吃飽前,眼睛得先吃飽!」

大餐奉上後,大家多圍坐著──巴勒斯坦還是有許多家庭,喜歡比較傳統的飲食方式:席地而食。所以可以見到有些家庭喜歡圍著餐桌吃,有些家庭反而喜歡像野餐一般,圍著食物坐一圈,拿起湯匙就開始挖食,搆不到的食物,大家互相幫忙添入。

即使主食是米飯,他們有時仍喜歡「以餅代匙」的吃飯──把飯包在餅裡面。巴勒斯坦人吃飯時,不僅喜歡配可口可樂,還喜歡搭著一種特製的「酸奶」來吃。和台式優格有些不同,他不帶甜味,口感偏酸,搭著吃反而解掉了飯裡油膩的味道,但也因此很容易讓人忘情的一口接一口。

飯後,甜點必定華麗登場,而吃甜點,又不能沒有茶或咖啡作為陪襯,這也是為什麼阿拉伯人通常奉茶與咖啡時,總是用義式 espresso 大小的杯子承裝──因為他們絕對不會只喝一杯!

樹的生命傳承:每個巴勒斯坦家庭,都有一座橄欖樹園

巴勒斯坦色香味俱全的各式料理中,除了新鮮食材與運用得宜的香料外,「橄欖油」是不可或缺的中樞元素。

有人曾說,「巴勒斯坦的橄欖油是全世界最政治化的食物」,這樣子的評價其來有自。

第一層因素,當然是由於橄欖油之於巴勒斯坦食物,如同水之於萬物。

橄欖樹被巴勒斯坦視為「生命之樹」,不管炒菜、醃菜還是洗澡,甚至是身體保養,處處可見橄欖蹤跡。

去年 9 月,我與朋友的家人剛剛採收完這季的橄欖,並肩坐在橄欖樹下時,他們對我說:「橄欖從生到死,從頭到腳都可以利用,是一點都不會浪費的。」

巴勒斯坦每年總在 9 至 10 月間採收橄欖,他們說,每年此時,上天總會「落雨」,而只有在那甘霖之後,橄欖的採收季節才能正式開幕。

坐在樹下我們躲著正午的艷陽,一眼望去,成山遍野的橄欖樹,綿延數百哩。

好友母親在一旁撿拾掉落地上的橄欖枯枝,把它收集成一座小山,點火,就這樣在野火上煮起阿拉伯咖啡,空氣裡瞬間充滿了荳蔻與小茴香的香氣。5 歲的妹妹在一旁精力旺盛的跑上跑下,不肯罷休,手中提著小水桶,自樹下那一大張接拾橄欖的帆布裡,一落一落的把橄欖收集進桶。

與我同年的朋友與她的姐妹們幫著把帶來的食物自袋子裡一樣樣拿出,擺盤在我們的座墊上,圍成一圈,飢腸轆轆的弟弟們立刻衝上前來搶食。

鷹嘴豆泥、蠶豆泥、鮪魚、起司球、醃漬小茄子與醃漬橄欖,母親一一在每一道小菜裡注入橄欖油,綠澄澄的橄欖油,瞬間滿溢盤內。 一邊倒橄欖油,一邊笑我不敢吃油怕胖的心情:「別怕別怕,橄欖油很健康。」

往後的日子裡,回想起這句話,我的嘴角總是揚起:對巴勒斯坦人來說,橄欖油不是油。

巴勒斯坦的橄欖樹植被廣泛,種植了超過千萬顆的橄欖樹,可以榨出超過兩萬噸的橄欖油,每一年也有約一萬顆的新樹被種下。

許多樹都有超過百年的樹齡,幾乎每個巴勒斯坦家庭都會擁有一畝地,守護著自父親、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就傳下來的橄欖樹園。每年到了橄欖季節,就會全家大小攜手出動採收橄欖,因此,橄欖樹代表的不僅僅是家庭維持生計的來源,也有著家庭一代接一代,和彼此之間情感的聯繫象徵。

餐盤裡的戰爭與鄉愁

然而,巴勒斯坦與以色列長達 60 年的戰爭,早已不僅止於街頭戰場,使用的武器也不侷限於槍砲刀械,在樹園裡、餐桌上,食物成了另一個戰場。尤其是近年來,常常可見許多西方國家裡,打著以色列餐廳的名號,奉上的卻都是 Falafel(蔬菜球)、Hummus(鷹嘴豆泥)等等阿拉伯傳統食物的現象。

以色列也不斷對外宣傳,此兩種食物正是他們的「國家食物代表」,此說一流傳開來,不禁令人深思,這樣的食物之爭裡,究竟是誰抄襲了誰,誰偷走了誰的食物文化呢?

隨著以色列土地佔領的蠶食鯨吞,數以萬計的橄欖樹遭連根拔起,成為猶太屯墾區拓展的新建地,而原本屬於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也直接遭到褫奪。住在這裡的家庭,被無預警驅逐,無家可歸,更頓失生計。

而每年固定的橄欖採收季,也因以色列四處設立檢查哨,與猶太屯墾區居民時不時暴力入侵樹園的環境下,變得危機四伏。

「巴勒斯坦的食物,不僅僅是食物這麼簡單而已,也代表了我們的文化,象徵著聯繫我們家人與家國的精神代表。巴勒斯坦在以色列建國後,有許多難民被迫世代遷離,有家歸不得,像我一樣。

我雖然是巴勒斯坦人,但我是出生在約旦的巴勒斯坦難民。在現實中,我不能回家,只能站在約旦的死海邊遙望對岸──那是我能夠走到的,離巴勒斯坦最近的地方。

但是我知道每一道關於巴勒斯坦料理的故事,我的母親、我的祖母,她們總是一面煮這些食物,一面告訴我,關於我國家的每一件事情,」撰寫《餐盤裡的巴勒斯坦》一書的英國籍巴勒斯坦難民朱蒂.卡拉,解釋著她開始學習巴勒斯坦傳統料理的初衷,「我們藉著食物,滿足鄉愁,也因著這些鄉愁,我們努力的保存、傳承我們的飲食與文化。

或許在野地裡的戰爭,巴勒斯坦人沒有裝甲坦克車,也沒有子彈與榴彈,但是他們總是敞開雙臂,在餐盤中戰爭,以最令人口舌難忘的美食,擄獲世界各地人們的心。

雖然仍有許多人喜歡爭辯著料理的歸屬問題,然而,美食當前,哪個民族創造了哪道料理,早已不是最需要被追根究柢的問題,最重要的,其實是在食物與人之間,共同創造出來的回憶和創作料理的過程。

料理一代代的被保存下來,那些祖母的食譜、曾祖母的料理故事,或是祖父挾著父親叔伯自市集或園中帶回的新鮮食材,那些人與人互動的溫暖和文化的流動與傳承,才是真正在巴勒斯坦食物中,最核心的價值。

每當我走進一個個巴勒斯坦家庭時,他們總是以最熱情的心,歡迎我到家裡作客,儘管許多人不諳英語,但微笑與一個大拇指的稱讚,一向都不是需要語言解釋才能理解的互動。

在一輪一輪的前菜與數之不盡的阿拉伯咖啡下肚後,熱騰騰的 Maqlooa──一道被我暱稱為「倒栽蔥盆飯」的傳統料理上桌,巴勒斯坦母親用不熟悉的英語對我說:「歡迎你,這裡是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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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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