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建國日,是我永遠的浩劫日──敘利亞內戰下,被世界遺忘的「無國籍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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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導言:1948 年 5 月 15 日,69 年前的今天,是以色列的建國紀念日,同時也標誌了巴勒斯坦浩劫的開始。部分因以巴衝突流亡的難民,一度在敘利亞落地生根,獲得暫時的安穩與「人權」。不料,隨著敘利亞內戰的爆發,這些難民只得再度出逃,成為所謂的「雙重難民」。不同於「有國籍的」敘利亞難民,在聯合國的規章下,他們是一群沒有臉譜的無國籍難民。

在敘利亞,難民中的難民

「如果我們能有自己的家,那麼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流浪四方,先被以色列趕出家園,再因為敘利亞內戰被迫逃離,埃及、約旦、黎巴嫩──鄰近國家沒有人願意向我們敞開大門,沒有人給我們好臉色,我們就像是過街老鼠。

西方大國呢?他們不過是空口說白話,不管是黎巴嫩或約旦的聯合國難民署,都不受理我們的難民庇護申請,因為現在他們只收『敘利亞難民』,而我們是一群『無國籍』的巴勒斯坦難民,只因為沒有那本敘利亞護照,就不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

我們無家可歸,沒有地方收留我們,只能在戰爭裡與死神賭博,就算哪一天就這麼死了,都還是一個沒有身分的人。」

這是逃離敘利亞雅慕克難民營(敘利亞境內九大巴勒斯坦難民營之一),阿荷馬德的故事,同時也是其他數十萬名流亡在外、有家歸不得的巴勒斯坦難民的故事。

在 2011 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前,他們是住在敘利亞的巴勒斯坦難民,但在 2011 年以後,他們成為了無期限的無國籍難民。

「我是巴勒斯坦人,但我回不了巴勒斯坦,我也無處可去,我只求哪一天,如果我死了,能被葬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

1948──以巴衝突的濫觴

1948 年 5 月 15 日,這個被現今以色列稱為建國紀念的日子,成為了巴勒斯坦人永遠的納克巴(阿拉伯文:Yawm an-Nakbah,意旨災難或浩劫日)。

在這一年內,原居於現今以色列領土內的巴勒斯坦人,全在一夕之間成了難民,被迫出逃自己的家園,四散鄰近各國。

這些難民佔了巴勒斯坦原有總人口的四分之三,高達七十五萬人。其中,有約九萬民巴勒斯坦難民逃至敘利亞,被迫落腳於敘利亞境內臨時搭起的九個難民營中,至今已近一甲子。

幾十個年頭過去了,強權的漠視使得返家之日遙遙無期,巴勒斯坦難民們在災難日那年入住的臨時組合屋與帳篷,在一晃眼的十幾年間早已不復見。一年復一年,巴勒斯坦難民開始融入了敘利亞的國情與生活,第二、三代的誕生也使得他們在此落地生根。

儘管身分上,仍然是登記於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之下的巴勒斯坦難民,敘利亞政府也逐漸正視他們在敘國內的生活、受教與工作權利。

「在雅慕克難民營裡,我們什麼都不缺,尤其在教育方面,資源總是十分充足。」在雅慕克難民營內出生長大的沙珊回憶著。

即使在許多方面,巴勒斯坦難民的權利仍不及敘國國民,但在聯合國組織從旁協助下,受教權穩定,許多人甚至完成大學教育,整體識字率高達近九成,也有九成的人受雇,擁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來源。

永無止境的流亡

難民們在敘利亞看似和平、穩定的生活,都在敘利亞內戰爆發之後,分崩離析。

「那一天,我去拜訪親戚,屋外突然傳來好幾聲爆炸巨響,當下,我心裡有數──戰爭已經蔓延至此了。心中唯一所想的,就是如何讓我母親與姊妹們能夠安全逃離難民營。但是外面一片槍林彈雨,我們不知如何是好,阿薩德(敘利亞總統)與民軍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封鎖了難民營,狀況很混亂,有時候你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殺誰,誰在保護誰。」阿荷馬德回憶。

憶起流亡的生活,沙珊嘆息:「衝突開始後,我們又再度被迫遷徙、離開家園。一開始我們以為這跟以前躲避以巴戰爭時一樣,只是暫時要避避風頭而已,誰知道,這個『暫時』,一晃眼就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內戰爆發前,雅慕克難民營人口逐年增長,達到將近二十萬人,但內戰開始後至今,只剩下不到八千人。而那些原本難民所居的區域在  2015 年遭到伊斯蘭國入侵後,陷入緊急狀態,難民遭斬首與屠殺的消息頻傳。

「雖然那(敘利亞)不是我們真正的家,但是至少我們是受歡迎的。」

不適人居的黎巴嫩難民營與「地下黑工」

最終幸運逃離雅慕克難民營的阿荷馬德,與家人流亡至黎巴嫩的愛因哈爾瓦難民營,營區內生活空間狹隘、人口過剩,生活水平差到令他們不知從何啟齒講述,自己有多麼討厭待在這裡。

黎巴嫩在 1948 年後原收容了約十萬民巴勒斯坦難民,至 2015 年,在黎國境內有註冊於聯合國難民名單下的巴勒斯坦人成長至約 40 萬人。然而,與敘國內巴勒斯坦難民的境遇天差地遠,黎國對待巴勒斯坦難民一直都是採取不歡迎、消極與放任的態度,僅有佔總人數少量的巴勒斯坦難民能取得黎國國籍,擁有合法工作權利。

而在敘國內戰爆發後,更大的難民潮湧入黎國,短短幾年間,最大的巴勒斯坦難民營愛因哈爾瓦,人口自七萬暴增至逾十二萬人。瞬間暴增的人口壓力使得社經狀況吃不消的黎國,不得不自此對許多自敘國逃來的巴勒斯坦難民關上大門。

難民即使幸運的非法偷渡入黎境,卻因沒有合法的身分可以工作、唸書,也沒有資格向聯合國的難民組織申請救助,不得不化身地下黑工,引發另一波黎國境內原有住民的反彈。

「我這輩子從未見過我的國家巴勒斯坦是什麼樣貌,我在這裡(黎巴嫩)出生,但自我出生以來,就知道我們的生活注定困苦,像是我們天生的宿命一般,在出生時就已別無選擇。我們的祖先在 1948 年來到黎巴嫩後,一直都不受歡迎。」在愛因哈爾瓦難民營出生長大的穆沙告訴我,「在內戰爆發後,一切都更糟了,很多敘利亞巴勒斯坦難民逃來黎巴嫩,他們沒有身分,不能合法工作,所以許多敘利亞巴勒斯坦難民都願意用低於正常工資的代價來討生活。這年代為了錢,雇主雇員什麼都顧不了了,我們黎巴嫩巴勒斯坦難民的生活空間就更被壓縮了。」

不能收容、不願放行

根據聯合國負責巴勒斯坦難民事務的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局統計,超過十一萬民原出生於敘利亞的巴勒斯坦難民逃離敘國,其中大約有六萬民逃離中東地區,「許多人大概都非法跨境逃往歐洲了。」發言人岡尼斯在與半島電視台的訪問中這麼推測著。

「即使非法跨越邊境的那條路會有生命危險,我們都想離開。」阿荷馬德嘆息,「你知道的,對巴勒斯坦人來說,自尊心是最重要的,我們在這裡(黎巴嫩)活得毫無尊嚴,這樣苟活殘喘,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阿荷馬德已偕同兩位哥哥多次嘗試自地中海偷渡至歐洲的非法途徑,然而高升的難民危機使得不只是歐洲,連黎巴嫩政府都十分正視非法越境的行為,加強巡邏逮捕。

「他們不想收留你們、不願意幫助你們,為什麼也不讓你們離開呢?」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忿忿不平地問阿荷馬德。
「這個答案,我也很想知道。」阿荷馬德無盡的無奈為我們的對話劃下句點。

被世界遺忘的無國籍難民

在《無國籍──我,和那些被國家遺忘的人們》一書中,作者陳天璽這麼寫道:「那些被大多數國民視為理所當然存在的國民與國家的關係,對無國籍人士來說似乎都不存在,他們只能對這些嘆息,連想要積極去改變的力氣都沒有。」

目前聯合國組織對於流亡至敘利亞境外,「雙重難民身分」的巴勒斯坦人仍然沒有發展出新的應對措施與政策,依據規定,登記於聯合國名單下的巴勒斯坦難民只能尋求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的救助,但若是在由聯合國難民署負責的管轄處內,這些巴勒斯坦難民便求助無門。

隨著全球媒體焦點的轉移和淡出,他們慢慢地被遺忘,而落在「敘利亞難民危機」的分類之下,繼續他們未竟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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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Ehab Othman@Shutterstock

作者大頭照

【獨家】牆內;牆外──目擊以巴衝突現場

Cynthia Wang,自大學主修阿拉伯語文學系,雙主修新聞學系始,便一腳蹬入了中東這塊神秘土地。
2016年完成於英國倫敦政經學院的傳媒碩士學位後,決定直赴中東火藥庫: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巴勒斯坦,一個曾經只是在新聞媒體上讀到的戰爭名詞,一個在Google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國家,一個國土與以色列邊界重合的地方,一方自1948年起戰爭死傷從未止歇過的土地。
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建國後,經歷了逾一甲子戰爭與殖民暴力,巴勒斯坦境內建起一座座屯墾區與檢查哨,一道又一道高高的隔離牆劃開了這塊曾在宗教聖典禮記敘著的留著奶與蜜的天堂,不僅隔開了數不盡的家庭愛人,更築起了永不止歇的糾葛情仇、武裝衝突,和平之路遙遙,鄉關何處?究竟這塊土地上的人民,活著怎樣的生命故事?他們的聲音,隱沒在西方霸權媒體的意識型態戰爭與各方權力武器角力的競技擂台裡。
這一切激起成為了她勇往直前的動力,想藉著換日線的網路媒體平台,用文字與影像寫下親身經歷感受的以巴衝突現場,傳遞不同的視野角度予中文閱聽眾,期待慢慢地或許有一天,這些閱聽眾能夠匯集出改變這塊土地愛恨情仇,征戰紛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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