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軟弱的權利」──請台灣人一起支持巴勒斯坦絕食抗議

「我們沒有軟弱的權利」──請台灣人一起支持巴勒斯坦絕食抗議

薩米拉是我在巴勒斯坦最好的朋友之一,年紀與我相仿,也是家中長女,她的母親來自美屬的一個加勒比海小島,因此,她從小便練就了三種語言:阿拉伯文、英文、西班牙文。

她在一家位於拉馬拉市中心的青年旅館工作,初見她時,只覺得這女孩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絲毫聽不出有什麼「阿拉伯」腔。薩米拉每天笑容滿面,有說不完的笑話,常把旅館裡的人們逗得開心大笑。

因為薩米拉會說英文,我們溝通毫無障礙,加上某日驚喜的發現對方都已經訂婚,一種惺惺相惜之感遂油然而生,認識不久,我們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後來我才知道,在她的笑容背後,有著深深的、不為人知的辛酸,以及外人無法理解的堅強與毅力。

薩米拉與她無限期延後的婚禮

「我和我的未婚夫已經訂婚快兩年了,但是在這無盡的漫漫日夜裡,我只見過他三次......。」

在青旅的小客廳裡,她正為我的手畫上 Henna 彩繪,那是一種在印巴、阿拉伯世界都廣為流傳、備受喜愛的手部彩繪,藉著碾碎的指甲花汁液,就著細細的筆尖在手部、指尖或其他身體部位繪上圖騰,成品看起來像極了「假刺青」。

不同的 Henna 圖騰代表了不同的意義,在巴勒斯坦的傳統習俗裡,Henna 彩繪最常用於婚禮喜慶當中。在新娘出嫁的前一晚,整個村莊的女人會齊聚在新娘家中,開個轟轟烈烈的 home party,而新娘的手上一定會繪繡上滿臂的 Henna 圖騰,華麗而細緻。

薩米拉正在我手上畫 Henna 彩繪。圖/Cynthia Wang 提供


薩米拉是個愛漂亮的女孩,對美又極有天份,自己學會了 Henna 彩繪,常常為閨密的手上增添亮麗的丰采。

她一邊細心的畫著,一邊幽幽的說道:「我記得,他被捕後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他出庭的那一天,2016 年的 3 月 3 號。那一天的每分每秒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因為我們已經一年沒見了。

如果我當初知道,在最後一次通電話後,我就再也無法和他睡前談心、偶爾偷偷約會,我一定會更加珍惜最後一次見面的每分每秒......」

「出庭那天,他的父母體諒我們兩人分開這麼久,特地把去開庭現場看他的機會讓給我,讓我有資格申請到赴以色列的許可證。在見到他之前,我的心跳好重好重,重到我連呼吸都痛。

進到法庭──或許我不該稱那裡是法庭,因為那只不過是個臨時搭蓋的鐵皮屋罷了,我被以色列士兵騷擾了好久,他們先是要求我通過安檢門,但是故意在我口袋裡放了一堆金屬飾品,想當然,每次我過那道門一定嗶嗶作響,就這樣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的安檢門,只見他們全在一旁笑歪了腰......」薩米拉氣憤的回想著,整個臉部皺成一團,但仍舊小心翼翼的照看著在我手上描繪的彩繪黑線。

「接著他們近身搜索我,要我脫光了衣服......還好,這時有個女士兵出現,否則出了那道門以後,我要怎麼有尊嚴的活著?總算,一道一道,我完成了他們的手續,我緊張的坐在庭裡的椅子上,一秒一秒的時間滴答過去...終於,我見到他了,他出現在門的那一端,被士兵架著,走了進來!」她停頓了一下,深吸口氣,好像那一幕還歷歷在眼前。我屏息,不敢插話,好讓她繼續說下去。

「我看見他,他變得好瘦好瘦,頭髮被剃光了,而且手臂上有好大的一塊瘀青,我只覺得好心疼好心疼,什麼都說不出來......但說實在的,在那裏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或權利。」

「法官還不待他站定,就宣布了本庭延審。就這樣,他被士兵押走了,走出了門,又再度消失在我眼前。這一切,僅僅不過是三分鐘吧,我盼了一年,就只瞧見他那三分鐘。」薩米拉的臉上透著哀傷,淡淡的,卻沒有眼淚。

在巴勒斯坦的文化習俗與宗教傳統裡,女孩差不多平均在 22、23 歲上下,就會出嫁。男女在婚前不會有太多肢體接觸,而在男方向女方提親、訂婚後的三個月至半年後,兩人便會結為連理。

故事聽到這裡,我才理解為什麼跟我同年紀 26 歲大的薩米拉,右手無名指上雖然戴著細細的戒指,卻還沒有正式結婚,也總是把與「未婚夫」有關的事呼攏帶過,畢竟,這樣無限期的、看不見盡頭的等待中,注滿了不是人人都可以支撐的情緒。

被刑求的巴勒斯坦孩子,和他們悲傷的母親

然而,我並非第一次見證這樣堅毅與勇敢的故事,事實上,在巴勒斯坦的每一天、每一刻,相似的劇情都可能突然降臨在任何巴勒斯坦家庭──摯愛的家人在某個夜裡或者某天出門後,在路上遭以色列士兵擄走入獄,即使有時罪證不明,單單憑著士兵一句「有恐怖分子嫌疑」便可以大搖大擺的將人拘捕。

現今,共計有 6,500 名巴勒斯坦政治犯正在以色列監獄裡服刑,這 6,500 人中,有 450 人遭判無期徒刑、還有約 65 名不滿 18 歲的青年與孩童(最小入獄行刑的紀錄僅有 12 歲),而另外約有 500 人屬於所謂的「行政拘留」。

行政拘留普遍上來說,指的是由法定的行政機關,依法對違法者在短期內限制人身自由的一種處罰。各國法律通常只會在有嚴重違反治安管理、不構成犯罪,但警告、罰款都不足以懲戒的情況下,才會行使行政拘留。

然而,以色列政府恣意行使行政拘留權,並在沒有明確證據將巴勒斯坦人定罪時,「無限期」的將他們羈押在牢中,憑藉的不過是「可能對國安有危險之虞」的金牌令箭。

如此一來,以色列政府既不需要提出確鑿證據來判刑,又可以有「正當」的理由一直將他們關押在牢裡。這正是為什麼薩米拉的未婚夫在被捕後整整一年,才第一次獲得開庭審理的機會,然而在那短短三分鐘過後,他又重回行政拘留的行列,繼續無止盡的等待。

在薩米拉微微帶過那句「手臂上的瘀青」時,我不禁震了一下,想起好幾次跟被釋放的巴勒斯坦前政治犯聊天時,他們總是輕描淡寫的帶過自己「被刑求」的經歷。

網路上流傳著好幾段不慎被釋出的以色列審訊影片,多是針對那些未成年兒童的刑求過程,畫面中,以色列士兵背對著鏡頭,以希伯來文對著兒童怒吼,要他們簽下面前的一份文件。

孩童們身邊不見任何成人陪同,也沒有律師在場。他們往往因為聽不懂希伯來文,又被咆嘯聲嚇到,不斷大哭、顫抖。有時,會看見幾個會說阿拉伯文的以色列士兵出現,一樣用阿拉伯文對他們怒吼,要他們認罪簽字,並不斷咒罵。

至今,我仍記得夏底的母親。

年僅 12 歲的夏底,在放學回家的途中,被以色列士兵以「參與暴力行動」為由逮捕。夏底的母親拿著兒子的照片,淚流滿面的告訴我,自己好不容易申請到探監許可證,匆忙的趕到監獄,看見的卻是兒子的頭髮全被剃光、眼神飄忽,不斷哭著哀求母親「帶我回家」。

「夏底最在意他的髮型了,他們把他頭髮都剃光,這怎麼辦啊?他一直發抖,求我帶他回家,他說監牢好冷,士兵又吼又潑他冷水,讓他全身濕漉漉的再丟進冷氣房裡關起來。」

巴勒斯坦人對以色列監獄發起絕食抗議

以色列關囚巴勒斯坦人的監獄裡也常常出現連坐法,只要一個犯人讓他們不如意,可能整座監獄的人一起遭殃。

最令巴勒斯坦人無法忍耐的,不只是獄裡糟糕的環境,也不是破爛的、毫無用處的醫療資源,而是獄裡沒有電話可使用,而探監的規則又被層層把關,對於重視家人勝於自己生命的巴勒斯坦人而言,不能見到親愛的家人們,對他們來說才是心理上最大的折磨。

以色列政府規定,只有一級親屬才有資格探監,依據法律,每個家人每個月都有兩次的探監權利。

然而,被捕入獄的巴勒斯坦政治犯大多來自加薩走廊或者西岸自治區,但監獄設在以色列境內,意味著親人們若想探親,必須先向以色列政府提出申請,等待核發入以境內的許可證後,方有機會能看見自己的親人。

而許許多多的親人則早在申請的那一步就被擋了下來,尤其以色列對於成年男性特別戒備,大多的男性一級親屬──犯人的兄弟、爸爸等,因此有超過九成的許可證申請被拒絕。

以色列監獄另一個為人詬病的,是任意轉移巴勒斯坦犯人的監獄,常常在無預警的情況下,從甲監獄轉到乙監獄。有時甚至是加薩走廊與西岸之間的監獄轉移,讓已經拿到通行證、付出龐大交通費的政治犯親人,因以色列的地域管控,數年無法探監。

無止盡的行政拘留與權力濫用、無預警與毫無理由的任意移監和各種不人道的監獄對待,最終讓被刑求在以色列監獄裡的上千名巴勒斯坦政治犯忍無可忍。4月 17 日起,約 1,500 名巴勒斯坦犯人,在以色列監獄裡共同發起了歷史上最大型的絕食抗議行動。

絕食抗議行動的領率為組成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法塔赫政黨名人──馬魯灣 ‧ 巴爾胡西,他被巴勒斯坦人視為下任「自治政府總統接班人」人選,聲望崇高。這次絕食抗議行動由他發起,主要幾大訴求是:

1. 改善親人探監制度
2. 停止無限期行政拘留
3. 禁止任意監獄轉移以及更好的監獄醫療照護環境。

此次的抗議,是人類可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絕食抗議行動之一,而這種抗議方式對巴勒斯坦人來說已不是新聞。過去,他們也曾有幾次採取大規模絕食抗議以爭取人權的經驗。但不同的是,這次比過去更多人民起而響應。

在絕食抗議進行十天後,4 月 27 日,西岸各城市──包括車水馬龍的政經中心拉馬拉市──商店不約而同一起關門,平時擠得鬧轟轟的馬路,瞬間成了死城,一間店都沒開,所見之處只剩三三兩兩的行人。

5 月 3 日,西岸城市發起大規模的團結行動遊行,數千人走上街頭,希望能夠喚起國際的注意,看看這片在古老千年歷史中,曾留著奶與蜜的一片土地,現在卻成了殺戮的戰場。

那日,千人站在拉馬拉市中心的曼德拉廣場上,高舉巴勒斯坦國旗,齊唱巴勒斯坦國歌 Mawtini(阿拉伯文,意思為「我的國家」)。那些高唱的字句裡背後是多少辛酸、多少生離死別的痛,但當他們面對鏡頭,卻仍會燦爛的對你微笑,這就是他們的精神──巴勒斯坦的精神,是在我遇見一個又一個巴勒斯坦人、在深交了一個又一個巴勒斯坦摯友之後,才漸漸體悟到的精神。

最痛苦的時候,我們等待、努力抵抗,用微笑面對每一個艱難的日子。我們不會離開,我們會一直這樣守護我的家園、我的家人。

我想起我的巴勒斯坦朋友曾經這麼告訴過我:「你知道嗎,以前人們流傳過這麼一句話:『巴勒斯坦人戰鬥起來,個個都像絕世英雄』。但現在人們說:『想當個絕世英雄,就該有巴勒斯坦人奮鬥的精神』

很多人以為,我們巴勒斯坦人很勇敢,但事實是,我們不得不勇敢,我們不能不勇敢,我們沒有軟弱的機會,也沒有這個資格。為了我們愛的人,我們必須不斷堅持下去。」

請台灣人一起支持巴勒斯坦

或許對台灣人來說,巴勒斯坦很遙遠、很陌生。以巴千年不解的衝突,漫長而難以妄下評斷。今天我在這,以一個台灣人的身分書寫巴勒斯坦,我寫的句句是事實,然而或許對一些人來說,這只是片面的事實。

我不可否認,每一個事實的背後其實都層疊著其他角度的事實,但我呼籲台灣人們一起加入支持巴勒斯坦的行動,不只是因為他們對自由的渴望,與我們任何人都無異,更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該為那些努力爭取人權、爭取生存權的生命鬥士們加油、歡呼。
 
請支持 #PalestinianHungerStrike #FreePales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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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laa Daraghme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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