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一通來自「露天監獄」的越洋電話

情人節,一通來自「露天監獄」的越洋電話

編輯導言:加薩走廊,也被稱作「露天監獄」,由於長期受以色列軍方管制,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一段因網路串起的、發生在倫敦與巴勒斯坦加薩走廊間的愛情,延續下去的唯一方法,是冒著生命危險,設法越過邊境......。

他要離開加薩走廊了

2016 年 2 月 14 日  倫敦凌晨

忽然大噪的鈴聲劃破寧靜,半夢半醒的我匆匆抓起電話,畫面上顯示他在巴勒斯坦的號碼,我快速接起,清清喉嚨掩飾睡意:「你還好嗎?」

「我要趕去邊界了,今天要再去排隊試一次。」

我瞥了一下電話螢幕上的時間,倫敦凌晨三點,巴勒斯坦凌晨五點。「這麼早嗎?」我問。

「是啊,沒時間了,我得趕在邊界剛開門前抵達。寶貝,我愛妳,記得我昨天跟妳說的,今天一定、一定要跟 Natasha 見面,我可能沒有時間再打給妳,但妳一定要去找她,知道嗎?」

「好,你一切小心,有機會就跟我聯絡,別讓我太擔心。」

「我會,妳放心,我要走了,記得去找 Natasha,還有,跟她見完面後打給我,電話響三聲就掛掉,我會回撥。」他的聲音急促,不斷叮囑,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是繁雜交錯的阿拉伯語。

「我愛你。」

「我也愛妳。」

夜晚又回歸寧靜,掛鐘的滴答聲掩蓋不過我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這一切真的要發生了,他要離開加薩走廊了!

2015 年 11 月  倫敦

「如果你最後進不了加薩,我會帶著相機,為你走遍加薩,記錄這裏的每一個角落。」視訊鏡頭裡,他的臉上一如既往地鑲著溫暖的微笑。

他是 Rani,是我在 2015 年意外認識的巴勒斯坦人。

2015 年,我在倫敦政經學院攻讀媒體碩士,每天浸潤在有關媒體、網際網路和資訊科技的文獻中。年底,趁著溫書假期,我決定赴巴勒斯坦,為將來的駐地記者之旅探路。正是那條看不見的網路線,意外牽起了我們的緣分。

Rani 在加薩走廊的 NGO 擔任專案經理,兼任加薩伊斯蘭大學講師,朋友介紹我與他聯繫,請他協助我申請外國人進入加薩走廊的程序。

加薩走廊,一個被外交部畫上紅色警戒的區域、一個西方政權眼中的毒瘤、哈瑪斯豢養之地、一個只要談起戰亂,就會讓人聯想起的一畝方寸。

地理位置上,加薩走廊與其餘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理的西岸地區,被以色列建國後的佔領地硬生劃開,兩邊人民自此難以聯繫。

政治上,加薩走廊不同於西岸,由法塔赫政黨組織的自治政府管理,而受控於巴勒斯坦另一大黨哈瑪斯。哈瑪斯在 2000 年巴勒斯坦第二次人民起義後興起,鼓吹自殺炸彈式攻擊以對抗以色列的軍事轟炸,也因此被以色列與許多西方霸權國家列為恐怖組織。

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在以色列的壓迫下益發困苦,人民見到法塔赫政黨所組織的自治政府軟弱無能,一再屈服於國際與以色列壓力,犧牲人民權利。2006 年的巴勒斯坦大選中,哈瑪斯大獲全勝,法塔赫不願讓出自治政府掌控權,巴勒斯坦自此陷入兩黨內戰。

2007 年,兩邊正式決裂,哈瑪斯管控了加薩走廊大部分地區,而法塔赫則繼續掌管西岸地區。

另一方面,自從勝選後,哈瑪斯就不斷為國際與以方要脅,並因不願放棄武力對抗,受到國際組織的經濟制裁。同時,以色列與埃及達成協議,封鎖加薩走廊,至今已逾十年。

我想進入露天監獄

「過去幾年,對我來說特別煎熬,我身陷囹圄。」一次對話中,Rani 說。

我驚異:「你去坐牢了?你犯了什麼罪?」

「不,我是說,這裡,加薩,我們都說,這裡像座監獄。」

加薩走廊不同於全世界任何一個城市,一般人沒有以色列官方許可進不去,加薩人也出不來。平均三年來,只有約八千名巴勒斯坦人曾獲許可,自緊鄰埃及的拉法邊界離境。

而與以色列交界的埃雷斯邊界,那扇充滿電籬鐵絲的關口,除非特殊原因──如獲得 VIP 身份、擔任無國界醫師或為大型國際組織工作,否則絕不會對巴勒斯坦人敞開。

即便加薩走廊名義上仍隸屬巴勒斯坦,以方建國後的阻饒與 2007 年後邊境的封鎖,讓身為巴勒斯坦人的他從未有機會造訪任何一座位於西岸的城市。

Rani 總是自嘲:「每每遇到造訪過以巴的旅人,看著他們興奮的跟我分享去了哪座城市、看了哪些景點,我都只能想像,在牆的另一邊,我的國家究竟是什麼樣子。」

加薩人沒有任何行動自由,他們的水資源、土地、一切陸路海路進出口都受到以色列軍方武裝管轄。2008 年的戰爭毀壞了境內發電廠,以軍不讓任何建築原料入內,除了戰爭炸毀的房子至今多未重建,每天供電時間平均只有 4-6 小時,沒有 3G 無線網路、沒有足夠的基本原料進口,他們成了最有「創意」的一群巴勒斯坦人:車子沒燃油了,混些廚房的食用油吧!沒有電,索性蓋些收集能源的電板、裝設儲電機、儲水塔、備用發電機,以因應隨時可能發生的斷水斷電斷能源危機。

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三次戰爭,加薩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這是座「露天監獄」,沒有人知曉自己的刑期究竟還有多長。

2014 年夏天,加薩走廊再度成為以巴地區衝突最為猛烈的地方,根據統計數字,在幾個月的戰火摧殘中,約有 2,300 名巴勒斯坦人喪生、上萬名巴勒斯坦人受到輕重傷,其中婦孺是最大受害者。

一次視訊聊天時,我看見 Rani 一歲多的小姪女。她誕生於 2014 年 7 月,正值砲火最猛烈的時期,瓦礫堆中誕生的女孩,在我眼前眨巴著大眼睛,眼波流轉,笑聲琅琅。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深邃無比,天真美麗,就和一般的孩子無異。她活蹦亂跳,鏡頭追著她的身影,他開玩笑的說:「她出生在戰爭裡,她比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充滿活力的活著!」

申請進入加薩,即使只逗留三天,仍被以方拒絕。收到拒絕信後,我喪氣的對 Rani 說:「我知道我很蠢,你們都想出來,就只有我想進去,我聽起來像個不惜福的公主。」

他安慰我道:「別洩氣,永遠都有希望,我們想做的事情都一樣,我們的目標──和平也一樣。如果你沒有成功拿到許可,我答應你,我會拍攝加薩的每一寸角落給你看,就好像你真的親自到訪了一樣。」

我的眼眶濡濕,我的心頭沉重,他面對生死,面對看似沒有希望的未來,卻反倒安慰著我,要我堅持希望。

響三聲掛斷

2016 年 2 月 14 日  倫敦傍晚

2 月 14 日傍晚,我依著 Rani 的電話指示,來到 Natasha 的宿舍。Natasha 來自中國,是我的研究所摯友。

她將一個小小的紙袋遞入我手中,「這是他要我給你的,他真的很有心。」

我小心地把紙袋放入包包,以免被外頭的雨水打濕。「我先回去了,我還要打電話給 Rani,他今天要跨越邊境,到現在還沒聯絡過我,我有點擔心。」我跟 Natasha 解釋。

回到宿舍後,我撥了通國際電話給他,響三聲後掛斷。

電話鈴聲在一分鐘後揚起,我接起電話,焦急地問:「你還好嗎?你怎麼都沒有打給我?」

「別擔心,我已經通過加薩邊境,現在在埃及的等候室,他們把所有加薩人都集中在這個房間,等明天早上才會用巴士把我們載去開羅機場。你見到 Natasha 了嗎?拿到禮物了嗎?」

「見到了,到底是什麼呀?巧克力嗎?」我拿出小紙袋,「怎麼這麼神秘,我以為你不過情人節的,因為你之前說你從來不過西洋節日......」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拆開紙袋內的包裝,裏頭是個小盒子,在看見內容物的瞬間,我沉默了。

「Cynthia,妳願意嫁給我嗎?」電話另一頭的他問。

小盒子裡是刻了我們兩人名字的鑽戒,儘管隔著看不見的電話線,我仍能聽見他語氣中的興奮。

我不知道當下說願意的我,是否是一時愛情的衝動,「但是你知道的,這不算數,我才不接受電話求婚。」我抹去眼角的淚水,不想增添水深火熱中的他更多的壓力,笑著打趣他。

2016 年 2 月 15 日

一整天了,我沒有接到他的任何一封訊息或電話,雖然我知道他在過了埃及邊境後,等同入境埃及,沒有埃及電話卡的他,手機理當沒訊號。但一整天過去了,只是從邊境到開羅機場,需要這麼長時間嗎?我打開 Google 地圖,算計著若是自邊界到機場,最多也不過是半天的車程吧?

我整日像熱鍋上的螞蟻,無法入眠、坐立難安,直到快凌晨三點才輾轉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床頭手機的震動聲將我自不安的夢境中驚醒,我迅速接起,「你在哪?我寫了好多訊息給你,打了好多次電話,什麼都不通。」我一股腦地喊著,眼淚簌簌流下。

「我在開羅機場了,寶貝你別擔心,我只是要打給你跟你說,一切都好了,我現在沒有時間跟你解釋這麼多,我們在抵達機場後又都被轉送到另外一個小房間,那裡什麼都沒有,我也沒有訊號或網路可以聯絡你。」

「那你現在怎麼能打給我?」我的聲音顫抖,感覺自己早已毫無理智。

「我怕你擔心啊,我賄賂了看守我們的埃及警官,所以他放我出來打電話和訂機票,我的時間要到了,我得回去那個房間了,但你別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愛情能否跨越美加邊境

2016 年 7 月  加拿大

這是個我原本以為永遠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或者說,奢望。

坐在加拿大小鎮的山丘上,我與他肩並肩眺望夕陽,鳥瞰那片被暈染成絳紅色的湖。

「你好安靜,在想什麼?」他問。

「很多啊,水總是讓我想起好多事。」我嘴角挑起一抹微笑,望著那染了霜紅的彩霞,想起一路走來的一切。

第一次造訪巴勒斯坦時,趁著他到耶路撒冷參加美國大使館面試,短暫三小時的會面至今,只過了短短七個月,我們的生命卻轉了好幾回。

我曾抗拒走入這段感情,卻身不由心的跌入愛情的泥淖。很多人說,別跟阿拉伯人交往啊,別跟穆斯林交往啊,而 Rani 不但是阿拉伯人、穆斯林,還是身分充滿爭議的巴勒斯坦加薩人啊。

我回憶著,自己曾哭著對他說,你出不來,我也進不去,我們根本沒有未來。

當時他說,給我三個月的時間試試看,如果我出不去,我們就放棄。其實,對巴勒斯坦人來說,時間表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但是他真的做到了。

那句話出口的三個月後,他離開了加薩,用他積攢了數年的存款讓我在他離開加薩後經過的各個地方相遇。然而,更大的挑戰降臨,他決心要去加拿大,申請難民政治庇護。

他說,我要讓我未來的家人不再受到身分認同之苦,不再活在戰爭中,不用終日膽戰心驚於生死存亡的威脅。

我總是抑制自己在對話中讓他憶起跨越邊境的細節,那段他離開加薩後,輾轉抵達加拿大的過程。因為他曾經告訴我,那是他非常想抹去的記憶。

「在通過加薩的邊境等候是進入埃及邊境後,我幾乎一整天沒有吃喝,所有的巴勒斯坦人都被聚集在埃及邊境的小房間裡等候,沒有餐廳、沒有廁所,大夥擠著取暖,坐著、挨著彼此或躺在地上休息睡覺。在等候一整天後,我們被塞回巴士裡,送往開羅機場,幾乎每一公里都有檢查哨,我們就得下車,步行通過一個個檢查哨。」

我回憶起在 Rani 電話求婚隔日,15 日當天早上最後一通電話後,我如何在一整天失去了他的消息後焦急緊張的情緒。

在 2 月 15 日成功上了飛離境埃及的飛機後,他歷經了三個半月的旅行,最終降落在紐約,抵達了他在耶路撒冷面試通過後拿到簽證的美國。他買了一台摺疊腳踏車,從紐約市開始,使用沙發衝浪一路向北前往加拿大。

5 月 29 日是漫長的一天,幸好春末的氣候已十分暖和。他騎了三個星期,來到紐約州最北端的普拉次堡,在聽聞了其他巴勒斯坦朋友跨越美加邊境時,遭到警犬咬成重傷、在紐約公路上被逮捕、步行通過尼加拉市邊境時被美方攔阻的經驗後,他曾經已一度失去希望,但那天,他決定和自己的命運再挑戰一次。

整整六個小時,他騎著腳踏車,一路向前、向前、向前,沒有餘力想別的事,眼光只望向前方。終於,他成功的在一處剛好沒有警察巡邏之地,跨越了那條美加邊境,進入了加拿大的魁北克省。

入境的兩個半月後,在許多好心人的幫助下,他成功的取得加拿大的政治庇護資格,定居加拿大。

「你拿到國籍後,最想做什麼事?」自山丘望著公園內一群群在落日餘暉中準備返家的人們,我問他。

他說:「我要訂張機票,回去巴勒斯坦,去西岸,去看看我的國家,那些別人告訴過我的巴勒斯坦,究竟是什麼樣貌。」

我們的故事終於自由

2017 年 1 月 15 日

一大早,我就被他的電話吵醒:「快起床,小懶蟲,我們今天要去瀑布區健行。」

「蛤?可是現在很冷耶,你要怎麼健行?」

「別問這麼多,趕快起床梳妝準備,記得帶上你的相機,我們等一下會開車來接你。」

一小時後,我們與他其他幾個加拿大好朋友一起驅車抵達了瀑布,雖然我不斷嘟囔著好冷好冷,但看著眼前一整片瀑布結成的白色冰霜,仍舊忍不住拿出相機,架好腳架,準備記錄這片美景。

「Cynthia 我們去那個中間合照好不好。」他指著在瀑布下湖中間的一塊大石頭,「那邊有結冰的瀑布當背景,應該很美。」

冬天的湖水水位極低,他牽著我一蹦一跳跨越各個裸露出淺水攤的小石塊,緩慢來到湖心中央。

正當我站穩了腳步準備向相機那側的朋友揮手示意時,他拉住我的手,單膝下跪,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前,他自口袋掏出一個絨布小盒子,「妳願意嫁給我嗎?」他問。

我在朦朧的視線中凝視他笑得燦爛的臉龐,儘管北風颼颼,我的心卻像是浸潤在最溫暖的陽光中,被厚實的包裹著,感動、激動的情緒如同浪潮般,有層次的慢緩緩漸增,席捲至我的全身每個細胞。

「我願意。」

他為我戴上戒指,抱著我,笑道:「這下你終於不會再說我沒誠意,只用電話求婚了吧?」

我也笑了,終於,那個從加薩開始的故事,沒有被關在加薩走廊的露天監獄內,沒有困在以色列的邊境關口,而得以自由地被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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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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