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你的自由是我的鄉愁

回家──你的自由是我的鄉愁

編輯導言:在台灣,擁有護照、能夠自由地在世界旅行,倦了,再回到家鄉,是許多人眼中的理所當然。但是,對於巴勒斯坦人民以及巴勒斯坦的外籍配偶來說,離家與回家,都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歸期』一詞對於我的意義,就是他對所有流亡在外的巴勒斯坦人的意義,當我無法順利出入,也意外著他們無法自由回家。

若有熱愛,那應該是我這個外來人對這片陌生的聖潔的土地的情感轉變,那從最初的不了解到一步步接近,從外界給予的印象到了親歷者的切身體會,從不知所措的迷茫到了心懷美好的清晰。足夠的時間中,沒有辜負,點滴記錄,煙火人間,煲湯般的,細火慢燉。然後,再想著『熱愛』什麼,才發覺,是這麼一段讓我無法自由出入境的時光,讓我找到了在這種看似無奈卻又令人無比安定的現狀中去發現,去感受,去體會,去成長,去記錄。

我深信,那因時光而擱淺的歸期之舟,自會在時光的潮起時,被順勢的推出去,揚帆啟航。而在此之前,願我不辜負的,是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光。」

──摘自受訪人葛媽媽

兩種菜餚,一種鄉愁

對很多人來說,「家」所代表的意義,便是家人所在之處。每逢佳節,人總會特別想家,想著那片自己生長的土地,念著家鄉佳餚的味道。真正令人想念的往往不僅是食物本身,而是更深層的、一口口在舌尖躍動的鄉愁。

第一次到葛媽媽家作客時,她燒了好幾道菜招待我,我像個好奇寶寶,東問西問,指著一包葉綠蔬菜問:「這是什麼菜啊?」

「這是我在這超市買的,我喜歡拿來煮湯,我們國內也有的。」

她一面顧著火爐上燉的菜湯,一面又將煮滾了的水注入馬克杯裡,濃濃的普洱茶香溢出杯外,「這是從家鄉帶回來的。」她說。

好一會兒,滿桌的菜餚便佈好了,葛媽媽招呼著兩個在一旁玩耍的孩子──大的將滿六歲,小的也兩歲了。兩人一聽叫飯,馬上放下手邊的樂高,衝到餐桌前。

葛媽媽六歲的兒子和兩歲的女兒。圖/Cynthia Wang 提供


葛媽媽依序為兩人添菜飯、盛湯,最後擺上幾塊燒雞肉,兩個早飢腸轆轆的小孩立刻大啖起眼前美食,葛媽媽笑著說:「還好這倆孩子都跟我一樣,中西合璧的胃,煮中菜還是巴勒斯坦菜他們都樂得下肚。」

「你也煮巴勒斯坦菜嗎?」我問。

「是啊,這幾年我練習燒巴勒斯坦菜,煮得都比我婆婆好呢!」她得意的結論著,「下次我再做些別的菜,讓你評評。」

六歲的哥哥聽到開飯興奮的衝到餐桌。圖/Cynthia Wang 提供


這個「下次」一隔便是一個多月,總歸是我在巴勒斯坦的媒體工作太忙了些,但期間我與葛媽媽倒是經常聯絡、聊天,對彼此也越來越瞭解。

6 年多前,葛媽媽在中國遇見當時造訪受訓的葛先生,憑著一股勇氣、堅定不移的愛與信念,她隨著巴勒斯坦丈夫來到這裡,從「旅人」身分搖身一變成了巴勒斯坦媳婦,「哥哥幾歲了,就表示我在這裡幾年了。」

「你有帶他們回家過嗎?」我問。這個家,我指的是她的家鄉中國。

「這裏就是家啊。」她笑著回答。這個家,她指的是這片土地,巴勒斯坦。

「你想家嗎?」我在心裡暗暗想著,也把「你打算什麼時候帶孩子們回家呢?」的問句一併吞下肚。

「家」與「歸期」,是多麽沉重的字眼,無論對她、對我、對任何一位離鄉背井的遊人,抑或對巴勒斯坦人來說,都承載著億萬的思念。

我沒有追問下去,正是因為理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時時與未知和不安共處共生的那份無奈。

台灣護照,象徵選擇的自由

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美其名「自治」,卻實實在在是個「傀儡」。在 1993 年簽訂《奧斯陸合約》後,它便形同一個在各國強權與聯合國監視下的空殼子。

自治政府管轄土地被規劃為三塊,其中有過半數的實質管控權握在以色列手上。巴勒斯坦土地四分五裂,處處設有檢查哨與隔離牆,違反國際法的猶太屯墾區仍年年擴張,人民的人身自由受限,出入境都受到嚴格控制,也沒有權利自以色列的本古里安國際機場出境。

巴勒斯坦自治區境內沒有機場,位於西岸與加薩走廊的四座機場,除了一座在二戰後廢棄,其他的都在 2000 年及 2004 年被禁用。想要出國的巴勒斯坦人必須通過層層關卡:先申請特別許可證進入以色列境內,才能至各國使館區接受面試與簽證申請,即使有幸拿到簽證、買到機票,還需長途跋涉至約旦的安曼國際機場搭機──儘管自本古里安機場搭計程車到拉姆安拉(巴勒斯坦政經中心)只消不到一小時的車程。

通過巴約邊境時需要經過三道邊境海關的檢查,分別是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以色列政府與約旦政府,不合理的是,雖然巴約交界處名義上沒有以色列合法控管的土地,但是任何人要出入巴勒斯坦,都必須通過以色列的盤訊。繁冗的檢查過程,少則半天,多則被困在機場等候室長達數天。

一個同時握有美國籍護照及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護照的朋友曾對我說過,她嚮往自由、熱愛旅行,「但是全世界我恨透了的事情,就是出國必須通過那道巴以約海關。」

她的美國籍並沒有赦免她在旅行時的限制,以色列對於擁有雙重國籍的巴勒斯坦人有其特別規定:無論你有幾本護照,只要其中一本是巴勒斯坦,那你就是巴勒斯坦人。

看著我的護照,她滿心羨慕的對我說:「你常常告訴我台灣不受聯合國承認,可是你不知道,你的護照象徵了選擇的自由、行動的自由,就跟加拿大人或歐洲人的沒什麼不同。對我來說,能夠自由旅行不是權利,是種奢侈的享受。

以色列立場:「非友,即敵」

巴勒斯坦出入境旅行的限制,不只加諸在巴勒斯坦人身上,也在所有支持巴勒斯坦人的外國人身上。

在世界各國的法律裡,對於國民與外國配偶結婚另有法條──無論國籍都擁有能與自己深愛的伴侶生活在一起的權利。唯獨在巴勒斯坦,這樣的法律並不存在。並非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忘記制定法條,而是由於巴勒斯坦政府沒有出入境管制權。

以正常的程序來說,巴勒斯坦外籍配偶必須向以色列政府申請配偶身分證,程序長達數年。在此數年間,幸運的配偶可以獲得比三個月旅人簽長的「暫時配偶簽」,而沒有拿到配偶簽的配偶得不斷出入境以更新旅人簽證,定期離開,只為回家。

然而,情勢在 2000 年 9 月,巴勒斯坦第二次人民大起義後緊張起來,在 2006 年被國際強權及以色列政府視為恐怖組織的哈瑪斯政黨在巴勒斯坦選舉勝出,獲得多數席次後風雲變色。

國際特赦組織的研究報告指出,以色列政府在第二次人民大起義後改變其政策,更在 2006 年後祭出更多限制,給了當時尚未拿到身分證的外籍配偶們兩條出路:一是在其握有的旅人或配偶簽證過期後,繼續非法居留在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轄區內;二是離開巴勒斯坦,離開你的丈夫/妻子,即使已經有了孩子。那些因為不願離開家人,而必須非法居留的外籍配偶們,也不得不因此與他們的原生家國和家人斷了見面團聚的機會。

以色列此舉的立場十分明顯,只要你不站在以色列這邊,無論是什麼身份,都是以色列的敵人。

2007 年,以色列內政部曾經公開發放過一批身分證,給所有進入巴勒斯坦後非法居留的巴勒斯坦人,以及申請巴勒斯坦身分證的外籍配偶們。2014 年 4 月,以色列內政部通知巴勒斯坦內政部,要仍申請在案的五千多名巴勒斯坦人中挑選兩千人上報到以色列內政部,作為下一批發放身分證的名單。其中所有申請過的外籍配偶們都在名單上,但是時至今日,以色列內政部仍未發出新身分證。

葛媽媽在 2007 年配偶簽證到期前就已送出身分證申請,距今已十年。

「他們的外公外婆有來看過他們嗎?」我問葛媽媽。

「還沒有啊,中國要申請來以色列的簽證很難通過,不過我們常常視訊的。」

「願不辜負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光」

飯後,我們坐在餐桌上啜著阿拉伯咖啡。

哥哥拿著他剛完成的一幅畫來給我們看,他是個極有藝術天份的男孩,圖中畫的是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在每個巴勒斯坦人心中,都有著不可取代的神聖地位。

1948 年 5 月 14 日以色列宣布建國後,爆發第一次中東戰爭,以色列戰勝後占領耶路撒冷西部,而東耶路撒冷則被約旦占領。直到 1967 年,東西耶路撒冷分別屬於約旦和以色列控管。但在 1967 年「六日戰爭」時,以色列入侵東耶路撒冷,開始蠶食鯨吞東耶路撒冷,他們宣佈:被占領地區的耶路撒冷居民若自願放棄約旦國籍,則可獲得以色列國籍,但多數人不願接受。

1980 年以色列國會宣稱耶路撒冷是以色列「永遠的和不可分割的首都」,與此同時,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也宣布東耶路撒冷為巴勒斯坦國的首都。但至今,整個耶路撒冷都受以色列軍事控管,想繼續住在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人被迫領取以色列身分證,且被視為二等公民,受到極大的差別待遇。

「你見過耶路撒冷嗎?」我問哥哥。

「見過」哥哥用中文回答。在葛媽媽培養的多語教學環境下,六歲的哥哥同時熟稔中文、英文和阿拉伯文,現在在學校還學起了法文。

六歲的哥哥同時熟稔中文、英文和阿拉伯文,現在在學校還學起了法文。圖/Cynthia Wang 提供


「我的配偶簽證到期前,有帶哥哥去過耶路撒冷,不過妹妹還沒去過。」葛媽媽指了指兩歲的妹妹。

「妹妹也還沒看過海吧!」我嘆息著。

「有一天吧!」葛媽媽一貫的笑容中帶著寬容,沒有抱怨。在她身上,有種我沒有在其他人身上見過的──自信、溫暖而堅定的溫柔。常常,在我聽了巴勒斯坦人的悲劇,或者她不得與家人團聚的故事而難過時,她反而會反過來鼓勵我,「我們都是幸運的,在這裡我們不都有能力為這片土地做些什麼嗎?」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的幸福笑容,梳理著她那些話語背後的力量,油然升起敬佩之情。此時,我再度想起她曾寫下的字句,「我深信,那因時光而擱淺的歸期之舟,自會在時光的潮起時,被順勢的推出去,揚帆啟航。而在此之前,願我不辜負的,是在這片土地上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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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