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勇敢,別無選擇」──親臨伯利恆武裝衝突現場,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二)

「除了勇敢,別無選擇」──親臨伯利恆武裝衝突現場,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二)

因為刻骨銘心的痛過,因為知道自己除了勇敢別無選擇,所以他們,成為最樂觀最堅強,在戰地裡槍口下也不忘記微笑的一群人。

伯利恆,是我造訪的第一個,「定義上」歸屬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轄的城市。

一開始規劃旅行時,伯利恆並不在我籌劃的範圍內,直到我的巴人朋友不斷慫恿著我說:「欸欸欸是伯利恆欸,是傳說中耶穌誕生的地方呢,你在聖誕季節去伯利恆感覺一定特別不一樣!」被他這麼一說,我就心動了起來,沒想太多就把這座離聖城耶路撒冷不遠的巴勒斯坦城市,也劃入了旅行地圖裡。

臨行前依照慣例的我沒做太多功課,旅行嘛,對我來說從來不是 check in 自己到了幾個書上所說的景點,畢竟天算不如人算,旅程裡往往有許多意料之外的驚喜。大多數時候,我偏好到了目的地後再開始探索城市,所以出發前對伯利恆的印象,大概僅止於「屬於巴勒斯坦、是個基督徒與穆斯林共處的城市、有耶穌的馬槽、星星」。

不知道是否是景色人文上的轉變或是心理作用,離開耶路撒冷,跨入巴勒斯坦境內後,我感覺自己大大鬆了口氣,不用再擔心是否會在巷口街角猛然撞見背著巨大步槍的以色列士兵,不必提心吊膽的與一簇簇懷疑的眼神相交,更不會有人攔下我要求出示證件護照來安全檢查一下。

但除了造訪必去的聖誕教堂(Church of the Nativity)、耶穌誕生的馬槽以外,伯利恆其實和我預期所會見到的一切有著天壤之別──它不僅沒有充斥著我以為會來過聖誕節的觀光客,反而成為我在巴勒斯坦境內唯一目睹暴力武裝衝突的地方。

「今天是禮拜五,會死人的」

提起伯利恆,除了那些跟基督有關,大家想得到、Google 的到的東西外,最著名的大概就是隔離牆了。

地圖上顯示,伯利恆距離耶路撒冷只有 8.89 公里,這距離甚至比台北到基隆還要短,我以七分速跑的話,大概一小時多就可以跑完了(註),但是我卻得搭車一小時半才從耶路撒冷抵達伯利恆。如果是想從伯利恆回到耶路撒冷,那更是麻煩,還需要通過檢查哨。

短短的 9 公里,卻承載分離著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兩個國家、兩個民族,一個不解的仇恨。

隔離牆綿延數公里,牆上充滿了塗鴉,塗鴉藝術似乎在歷史上成為一種對鎮壓暴力無聲的反抗,看看已經倒下的柏林圍牆,也曾經被繪滿了極具代表性的象徵塗鴉。來無影去無蹤的 Banksy 大師也曾經在伯利恆隔離牆上留下蹤跡,是使得這道牆與塗鴉藝術更為人知的原因之一。

綿延數公里的伯利恆隔離牆上充滿塗鴉。圖/Cynthia Wang 提供

一到伯利恆我興沖沖地對巴人朋友說:「我要去看塗鴉!」

他眉頭一蹙,「你想看可以,但是不要今天好嗎?今天是星期五。」

「星期五怎麼了?」

「今天大家會做禮拜,做完禮拜後很多人會去丟石頭。以色列會開槍還擊的,會死人。」

「蛤?」

沒錯,蛤?這就是我的反應。

雖然我大學四年讀了許多中東政治關係的書,研究過、寫過以巴衝突的小論文,也書面報告過歷史上的兩次巴勒斯坦起義(Intifada),但,對我來說他們好像一直都像是「課本裡面」的事實,這些我在新聞裡讀到的,所謂每天都有巴勒斯坦人或以色列人因為以巴衝突而喪生的字句,現在正活生生的在距離我不到數哩遠外的地方上演著。

也有點難以想像,從 1987 第一次巴勒斯坦人起義以來,一直到 2015、16 年武裝衝突再度加劇,將近 30 年了,巴勒斯坦人非但沒有獲得自由,反而受到更多暴力攻擊、更多鎮壓,而他們手中的武器,依舊是石頭?

手上拿著石頭的巴勒斯坦人。圖/shawncarrie@Shutterstock

親臨衝突現場的震撼

「所以我們不能去看嗎?」我有點失望。

「恩...好吧,我可以帶你去,但是記得我說要走的時候我們就要走,你一刻都不可以留。」或許是看見我臉上的惋惜,朋友帶我跳上計程車,數分鐘後就抵達高高的隔離牆。

抵達時,牆邊現場已經有記者架了腳架攝影機在等待。「你看,連記者他們都穿防彈衣,你現在知道我不是開玩笑的了吧!」朋友指著頭戴鋼盔,身穿防彈背心,小心翼翼躲在牆角的記者們。

這時,我聽見一些起起落落的敲擊、撞擊聲自牆的另一頭傳來,然後是槍響劃破天際,聲音此起彼落,忽近忽遠。

「你看吧!我跟你說了,他們會開槍,快走!你是外國人,他們看到你可能不會殺你,但我不同,如果他們看到我我會死的!」朋友一把抓起我的手往回就跑。

我們跑到了離衝突聲響不太明顯的地方後才停下,雖然沒有衝突的聲音,但眼前依舊是無止盡綿延的隔離牆,牆上也仍佈滿塗鴉。

「這裡安全多了,你想拍照現在快拍吧!」

我們一面走我一面問他:「這樣的衝突很常發生嗎?」

「幾乎每個禮拜啊,每個禮拜都一定會有人死的。」他拿起一份阿文報紙,指著頭版頭條:「你看,今天的頭條,就是說又有兩個巴勒斯坦人被以色列士兵殺死了。」

我語塞,從小到大我一直都住在和平的台灣,雖然台灣與大陸之間情勢曾經一度緊張,也曾流傳可能爆發戰爭的消息,但幸運的,活了 25 年來,我從未遭遇體驗過暴力與戰爭,還享受了台灣為民主自由奮鬥的前輩們所爭取而來的,全面言論自由與人身自由。我頓時興起一陣為自己的無知而慚愧、幸福而困惑的複雜感受。

「但至少現在沒有戰爭了,比兩三年前好多了,戰爭的那年,是真正的走在街上都可能死,我有一次就差點被槍擊,那顆子彈就這麼剛好劃過我的耳際。」朋友用手比劃著揮過我的耳旁,扇起一小陣風,好似在讓我體驗那種子彈呼嘯而過時生死一瞬間的冷風。

突然,朋友抓起我綁在背包上的圍巾塞到我臉前。「快蒙好你的口鼻,以色列他們丟催淚瓦斯了,等下我說跑你就快跑知道嗎?」

跟著朋友的指示,我跟在他身後蒙起口鼻往前跑,一陣陣黑灰色的濃煙自牆後竄出,刺激而嗆鼻的味道馬上攻擊起我的眼睛與鼻子,淚水直掉,馬路上的車輛全都在開到這個路口前在前一條路上急急大轉彎掉頭。

我一邊咳嗽一邊抓起相機還想要捕捉一些什麼鏡頭,被朋友一把拉走:「別再拍了,我不想死!」

相機裡唯一遺留下的殘影是模糊晃到地上的一顆子彈,以及急急跳上車後拍到的,背著巴勒斯坦國旗背包,帶著石頭與眾車輛反其道而行走的幾個少年,想必他們正前往衝突現場吧。

我有些暈眩地想著,不知道今天這些年輕的背影是否還會安全地回到家裡?這些孩子的爸媽知道嗎?知道他們今天早上還開開心心的出門,而晚上有可能不會回家吃飯了嗎?

催淚瓦斯的濃煙從牆後竄出。圖/Cynthia Wang 提供

沒有交集的「真相」中,如何尋找答案?

同時,腦海裡浮現大二時課堂上看的那部,講述巴勒斯坦自殺炸彈客的紀錄片。

我從來沒有認同過使用暴力解決問題,我也一直很希望有一天世界能夠找到一個方法,不傷害雙方,但卻能讓他們和平安全的共處。但是我卻也沒辦法斥責那些孩子,沒辦法。

記得我還在耶路撒冷的其中一個晚上,我和一群以色列大學生一起去酒吧喝酒時,其中一個以色列女孩跟我討論起以巴衝突、政治與媒體,她憤憤地說:「那些媒體根本都是錯的,他們同情巴勒斯坦人,他們為巴勒斯坦人報導,但你知道這些巴勒斯坦人多可惡嗎?他們在每個星期五禮拜後,那些穆斯林的領袖都會集體號召孩子來殺我們以色列人!這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們都是殺人兇手,這個宗教根本都在慫恿人殺人!

我沒有打斷她,我讓她說,即使我不認同,但我靜靜的傾聽,因為我知道即使告訴她我讀過關於伊斯蘭的任何事,即使我能向她提出多方研究數據的證據指出西方媒體都是挺以色列的,也只有社群媒體上相對有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論,或是告訴她任何關於巴勒斯坦人的故事都沒用,她已經根深蒂固的相信,只要我說出任何一句巴勒斯坦冤枉的句子,那一定是因為我被錯誤的媒體報導或資訊洗腦了。

「如果你看過他們怎麼羞辱我們,怎麼傷害我們的家人,怎麼拆除我們的房子,怎麼轟炸我們的家園,如果你看過,如果你體會過,你就再也不會說,我們使用暴力是錯的。」

而以上這段話是在我回到倫敦後,某一次與另一位巴人朋友聊天時他所說的。

我告訴他,我仍舊不認同你,因為你們傷害的也可能是無辜的人,仇恨沒辦法解決仇恨,可是,我不會要你聽我的,也不會強迫你認同我,對與錯本來就不是絕對的,誰是無辜?誰是有罪?豈是我這個外人能評斷?

老實說,我心中積聚了越來越多問號,越來越多複雜的困惑。現在打下這些文字一點一滴回憶時,我依舊不斷問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我仍未找到答案,但我還在尋找,我知道他們也是。巴勒斯坦,或以色列,他們也還在尋找。

註:分速,指的是跑每公里所花的時間,而七分速,指的是每公里平均約花 7 分鐘,若全程 8.89 公里以七分速跑,約 62.23 分鐘可跑完。

《關聯閱讀》
邊境上,無助驚慌的男子(或女子)
「光是正面積極的口號,社會問題不會自己解決」──來自中東的獨立媒體「貝魯特症候群」(上)

《作品推薦》
「別相信媒體」,一個台灣女生離開倫敦,駐在以巴邊境──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一)
巴勒斯坦首輛行動彩繪餐車──9 年政治犯的創業故事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shawncarrie@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