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相信媒體」,一個台灣女生離開倫敦,駐在以巴邊境──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一)

「別相信媒體」,一個台灣女生離開倫敦,駐在以巴邊境──巴勒斯坦教我的事(一)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要怎麼寫有關我,和巴勒斯坦讓我看見的故事。好像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總有些我覺得不夠全面也不夠完整的缺憾,或許是太過在乎,所以反而遲遲寫不了什麼。

所以,就從那片在特拉維夫的海開始說起吧。

那是我在以色列第二大城特拉維夫的第二天,照著我的旅行慣例沒安排什麼行程,只是想要自己用雙腳走遍大街小巷,於是我走啊走,來到那片海。

我找了張椅子坐下,靜靜的一個人看海。這是旅程的第二天,我還在所謂的「以色列」邊境內,我看著海浪一波一波拍上岸,遙遙無邊的海岸線一路綿延到我肉眼看不見的天邊,雲朵漂浮,微風徐徐,冬天的中東並沒有像任何我起程前在英國遇到的人所羨豔的一樣「溫暖」,相反的倒是挺冷。

「別相信媒體」

這讓我想起,這次整趟旅行下來不能說是收穫,但我最大的體悟便是:別相信別人、別相信媒體、別相信自己能當個「遙遠的目擊者」。

說別相信媒體實在有點自打嘴巴,畢竟我大學雙主修新聞系,畢業後進了傳統紙媒報社工作,工作後出國唸碩士唸的是傳媒學位,目標一直是想當個能夠寫調查報導、寫平民故事的人權記者,結果我卻在這洋洋宣傳著,別相信媒體啊!

倒不是媒體或是其他人告訴我的不是真的,事實上,它們通常都是真的。

那些在以色列、巴勒斯坦發生的暴力、武裝衝突、戕殺都還是真真實實的每天上演著,如果能夠閱讀阿拉伯文,當地新聞每天頭版上,幾乎不乏報導又有幾名巴人犧牲、喪生,又有幾名以人發動攻擊、遭受偷襲。

在倫敦政經學院的第二學期開始後,我終於得以選修我非常有興趣的課程,那些關於戰爭、衝突暴力、人權、恐怖主義等等的課程,每天讀入幾十頁、上百頁的文獻,隨著歷史脈絡,課堂上同學試圖去勾勒描繪或者搜尋一個答案和真相:關於衝突與戰爭,他真的能夠帶來和平嗎?什麼是永遠的和平?在這個全球化、資訊化、新聞商業化的地球村裡,戰爭已經不僅限於在戰場上。每一個人、每一個手握傳播力量的人,甚至是在閱讀我的這些文字的──當下的你,我們都在參與發生在世界上每個角落的一舉一動,包括戰爭與衝突。

結合這樣的世界律動脈絡,再回到我所說的:別相信別人,其實指的是別輕易相信任何人給你的隻字片語,因為每篇文字、每張照片背後,都存在著隱形的權力轉移和移植。

圖片說明(不放請把這對話刪掉)

一個女生,從倫敦到以巴現場

在我出發到以巴地區前,曾受到多方強烈阻止,畢竟一個女生去以色列巴勒斯坦,在當地又不認識任何人,我還堅持住宿使用沙發衝浪。總結起來,在我說出旅行計劃時,雖然許多人「激賞」我的勇氣,卻也有許多人譴責我的魯莽,還有個英國朋友跟我爭執不下後,憤憤地跟我說如果我堅持要去「戰地」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他再也不會跟我說話了。有同學更是好心地提供我在大媒體上看到的當地相關新聞,警告我說一定要小心,說新聞都報導著那裡的武裝衝突升級。

說完全不擔心是假的,我還是事先做了些以防萬一的準備工作。然而,在我旅行開始至結束,我卻深深體悟到,如果未來我想當個好的報導者,永遠別當那個遙遠的「目擊者」,即使科技再發達,即使轉載或翻譯新聞比自己親自走訪來得輕鬆又「安全」許多,真相永遠藏在細節中,又或者說,我不能用真相這個字,畢竟沒有什麼事情是黑白分明的真相與真理。但是,那些包裝過後、轉載過後的報導,為的是什麼?

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在那片海邊靜靜坐了幾十分鐘後,一個原本在旁邊釣魚的人向我走來,他跟我打招呼後開始跟我聊天,他問我從哪來,我照例的介紹了台灣,解釋了與中國的不同,以及絕對不是泰國後,我也反問他從哪來。

事實上,這個問題很有趣,尤其是在這裡。

他的外表看上去不像刻板印象中會想像以色列人長相的的樣子,我原本預期他會跟我說他是巴勒斯坦人,不過他卻回答我,我是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我的家人都住在那裡(指向 Jaffa),一個巴勒斯坦人的城市。

這個答案看似矛盾但在我旅行更多天後,我開始找到原因,但在這裡我想說說關於 identity(身份認同)的概念,根據維基百科解釋:「身份認同是心理學和社會學的一個概念,指一個人對於自我特性的表現,以及與某一群體之間所共有觀念的表現。身份認同的類型大致可分為:拒絕、漂流、搜尋、保衛和堅定。身份與鑑定不同,身份是自我的標籤,而鑑定是指一個分類的過程。」

當我們問一個人,你從哪裡來/你是哪裡人時,我們是否已經有個預期的答案?我們是否已經在心裡隨著這個人講話的腔調、長相外表、談吐內容,而有了個預設的答案?

這就好像絕大部分的時候,我在國外自己一個人旅行時,每個人第一眼看到我可能會猜測我是中國人、日本人或是韓國人,而在我解釋我來自台灣以及與中國的政治關係後,還是多少會有人覺得,恩......你就是中國人啊......

我們每個人多少對於每件事情、每個他人,都有些預設的立場,一個從自我出發的立場。而這卻可能不同於對方對於自己的身份認同。套用回我所說的:別相信別人、別相信媒體,因為你從外面所聽所看的,永遠都可能和主體所想、所認同的截然不同。這在我接下來 10 天的旅程裡,每一天,在認識每一個改變我許多想法的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人後,我都更加深刻的體悟這個想法。

那天,我順著丘陵與海岸線觀賞這座城市不同角度與時間所帶來的美,那片海真切的動人而美麗,雖然我一直都不曾讚譽也不認為他是我見過最美的海岸,畢竟曾經造訪過歐洲和各個海島後,我心目中的最美海灘另有他選。但直到現在回顧起那天在海邊拍下的照片時,腦中頓時浮起日後在伯利恆難民營認識的巴人所說的那句話:

「我從出生到 26 歲,從來沒有看過海,直到我有機會來到法國,我在那住了一年,我沒有住在巴黎,我住在法國一個偏遠靠海的小鎮,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海,我興奮地在海邊又跑又叫了一整天,我想那時候,所有的人都覺得我瘋了,一個 26 歲的大男人,像個孩子般的在海邊玩耍。但是我真的太興奮了,你知道嗎?第一次看見海的感動?」

不再是個局外人

我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海時,心中腦中所感受的悸動是否有這麼深,從我懂事開始,就幸運的擁有著許多機會可以到處旅行,我從來不知道身處一座露天囹圄的感覺是如何。但是我感受到他即使是回憶過去,卻仍舊激動的情緒與感動。

自 1948 年起經歷了一甲子的戰爭後,以色列佔領絕大多數的土地,稱為巴勒斯坦自治區的地方,仍舊必須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接受隨時闖入家中的以色列士兵盤查,或者是哪天,自己的土地房子就那樣被當作以色列劃分的屯墾區土地被佔去了。

而在所有巴勒斯坦自治區城市,完全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鄰近海邊的,唯一一個比鄰海邊擁有海景的巴勒斯坦城市──加薩走廊,則是遭到以色列封鎖邊境至今已長達將近 10 年(加薩遭到封鎖來由是在 2006 年 7 月,當控管加薩走廊地區的一個巴勒斯坦政黨哈瑪斯狹持了一名以色列士兵為人質後開始至今,加薩走廊內的所有居民不得離開加薩,除了特殊人員,例如外交官或者持有國際媒體證的記者,其他人也無法進入加薩走廊,而以色列自 2008 至 2014 年間就對加薩走廊發動了 3 次戰爭)。

許多巴勒斯坦人一生都沒有機會見到海的真面目,畢竟在他們已經四分五裂的家園裡,即使想從一個巴勒斯坦城市移動到另外一個巴勒斯坦城市,都得跨越重重荷槍實彈,隨時都可能對任何巴人開槍的以色列檢查哨,或者是繞過好幾座山頭的遠路冒險前往。

或許過去我一直試著想要當個沒有立場的中立者,總是想著自己身為局外人,沒有資格選邊站,但現在我懂了,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立場,立場並沒有對錯,我選擇了支持巴勒斯坦,並不代表我認為每個以色列人都是壞人、都在做壞事,也不代表我認為巴勒斯坦所做的每一項攻擊與暴力起義都是正確的。

相反的,因為有立場、有情緒、有情感,所以更加投入試著去同理、去理解。更因為有了立場,更要小心、更要全面的了解,情緒的立場支持不該與理性的數據資料分析混為一談。

從與巴勒斯坦人們一次次談話中,我看見了許多關於歷史的起與落,許多生命的無奈,改變了我對於和平和衝突的定義。好多好多的故事發生在這短短的一次旅行中,在離開巴勒斯坦的前一天,巴人好友告訴我,他希望我可以寫更多故事,可是,他希望我能回來,再回來待久一點,「只有住在這裡,你才能真的知道我們告訴你的這些,是什麼。」

然後我答應他,我一定會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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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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