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全球年紀最小的公民記者:「我想讓世界聽見、看見我們」

遇見全球年紀最小的公民記者:「我想讓世界聽見、看見我們」

甄娜(左一)、阿罕德(中)以及巴杉(右一)皆來自納畢薩利赫村,七年來不間斷的與家人村人一同參與例行週五抗爭。圖/Cynthia Wang 提供


又到了星期五,對許多在西方文化影響或成長的人來說,這是準備迎接週末的狂歡日;而對信奉伊斯蘭的穆斯林來說,則是神聖的禮拜日。穆斯林一天須行五次禮拜,分別為晨禮、晌禮、晡禮、昏禮和宵禮。此外,將伊斯蘭定為國教的國家,通常會立星期五為假日,而虔誠的信徒們,則會在晌禮的時間(約為中午時分)前往清真寺參加「主麻禮拜」,也稱為「聚禮」。

但對住在納畢薩利赫村的居民而言,星期五既不是玩樂的假日,也不只是上清真寺做禮拜的日子,而是他們準備帶著相機與抗議布條,跟家人村人一起上街示威遊行,抗議以色列屯墾區與隔離牆拓張的抗爭日。

遇見世界上年紀最小的記者

納畢薩利赫村與巴勒斯坦西岸的政經中心──拉馬拉市僅有不到 20 公里的距離,但是卻和有著小巴黎之稱的拉馬拉市有著天壤之別。

少了奢華的咖啡廳、絢爛的霓虹燈與沿街叫嚷、朝氣蓬勃的市街小販,座落在西北方小山丘上的納畢薩利赫村顯得小巧而寧靜。順著小路走進村內,乍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用空了的催淚瓦斯彈與手榴彈殼串起的裝置藝術牆,我走向預計拜訪的塔米米家門口,沿路看到了更多各種各樣的空子彈殼與瓦斯彈桶展示懸掛在家門口或圍籬上。遠遠的,我便看見一個笑得燦爛的中年男子走向我,還不待我開口,我易於辨識的亞洲人面孔就已爲我洩了底。「是 Cynthia 嗎?歡迎歡迎!」

村內許多裝置藝術是村民收集歷來抗爭中遺留的催淚手榴彈殼所擺飾而成。圖/Cynthia Wang 提供


「我是巴杉.塔米米。」巴杉與我握手致意後,朝著屋裡喊了幾聲。

巴杉是納畢薩利赫村週五例行集會遊行的召集人與發起人之一。這裏自 2009 年起,每逢週五村民總會自發性地在晌禮禮拜後聚集起來遊行,為的是抗議以色列哈拉米屯墾區擴張後,將村子硬生生自中間切斷,非法佔領村民的土地。不僅如此,屯墾區也橫佔了提供村中水源的一口水井,使得村民水資源匱乏,還必須花雙倍以上的錢向屯墾區「購買」用水。

屋裡現身的是巴杉的大女兒阿罕德,跟在阿罕德後頭的則是她的小表妹甄娜(Janna Jihad),兩人與我親了親雙頰行了問候禮後,邀請我到他們的房間裡。

初次與兩位女孩見面,我卻絲毫不感到陌生,畢竟已經在網路上看過好多次他們的照片與影片。16 歲的阿罕德 7 年以來總是與父親和村人一同站在第一線,站在荷槍實彈的以色列軍人面前,以阿拉伯文怒斥士兵不法佔領巴勒斯坦人的土地,那毫不畏懼的膽量被媒體譽為「巴勒斯坦兒童表率」,還因此在 2012 年獲頒土耳其「漢達拉勇敢之獎」,受邀至安卡拉與總統厄多安共進早餐。

而 10 歲的甄娜,父母離異後爸爸移居美國,她跟著媽媽留在村裡,自 3 歲起便一同加入遊行的行列,在 7 歲那年開始記錄報導抗爭遊行的內容,紅極一時,後自創個人新聞臉書專頁是擁有 22 萬粉絲追蹤、全世界年紀最小的公民記者之一。

甄娜留著一頭長長的金棕髮,將之紮成一條長長的辮子,垂飾在肩上,清秀的臉龐帶著稚嫩的笑容,親切得無法不引人注意到那兩個淺淺的酒窩上,是一對如翡翠綠,又好似孔雀藍的清澈大眼。

女孩們的房間以粉紅色為基調擴展開來,牆壁上一半貼滿了迪士尼公主的貼紙,另一面則是一幅巴賽隆納明星球員梅西的海報。

在阿罕德房內,兩人開心聊天玩耍,背景為阿罕德最喜歡的西班牙足球員梅西。圖/Cynthia Wang 提供


「阿罕德喜歡他(梅西),不過我最喜歡內馬爾了!」甄娜指指牆上的海報。

「你喜歡足球呀?」我問她。

「是啊,我希望以後可以成為足球員,代表巴勒斯坦去參加奧運比賽!可是如果以色列人繼續佔領我們的土地,這個夢想就不可能實現了。」甄娜開門見山的講起以巴衝突的議題,以成熟的口吻講出的這句話令我有些訝異,我們在床沿上坐下。

喪親之痛,甄娜走上記者路

「為什麼不可能呢?」我反問。

「因為這是我們的土地啊,以色列人非法佔領屬於我們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他們毀壞我們的家,而且在這裡玩足球根本不安全,你知道嗎?上次我只是和我同學們一起在山上的空地踢足球,以色列士兵就朝我們開槍,我同學就受傷了,他們就是想向我們示威,要我們離開他們的視線,離開我們的家園土地。」

自高處眺望納畢薩利赫村,可見遠處村口處設有以色列檢查哨塔。圖/Cynthia Wang 提供


甄娜拿出手機,與我分享她發表在自己臉書專頁上近期的報導影片。

「你為什麼想當記者呢?」我一邊看著甄娜那部拍攝技巧雖不尚成熟,但報導與走位架勢十足的新聞短片,一邊問她。

「他們(士兵)殺死了我表哥和我叔叔,這給我很大的打擊。後來我發現,原來文字和影像是很有力量的,所以我決定要成為記者,記錄下一切,把巴勒斯坦人的聲音傳達出去。我想讓世界聽見我們,看見我們。」

甄娜的表哥穆斯塔法和舅舅魯迅迪兩人都是因為在七年抗爭裡,與以色列士兵發生衝突時中彈而不幸罹難。雖然甄娜家中並沒有其他人是記者,但舅舅比勒是一名攝影師,於是在舅舅的教導與協助下,甄娜 3 年前開始用簡單的相機開始記錄下村中衝突的故事,足跡也漸漸遍佈西岸其他城市。

我問她:「你不會害怕嗎?」儘管納畢薩利赫村的示威遊行主打「和平無暴力」抗爭,但是這 7 年來還是有多次與以色列士兵交火衝突的時刻,超過 200 名村人曾遭到羈押逮捕。

依據以色列在西岸所制定的軍事法律,任何超過十人以上的集會遊行,不管是否以和平訴求為主,只要可能牽涉政治議題,都必須事先向以色列當局「申請」集會遊行許可證,即使遊行的地點在自家門前。另者,發表任何與以巴衝突有關的政治言論也是不被允許的,納畢薩利赫村裡就有許多人曾因為在社群媒體上,發表跟以色列佔領殖民相關的貼文而被逮捕入獄。

「一開始會怕啊,可是當你看到你的家人、村人都站在一起和士兵對抗時,就不這麼怕了。」甄娜自信的答道。

教導獨立抑或鼓勵暴力,巴勒斯坦家長一體兩面的理論

阿罕德和甄娜拿出抽屜裡的珠寶盒,向我展示著他們的「收藏」──是幾條以空橡膠子彈殼串成的項鍊。看著兩人年紀尚小,卻因為長期身處衝突爆發的中心,有著異於同齡孩子的心智想法,我不禁為他們的心理狀態感到擔憂。

走出屋外,我與巴杉和女孩們一併坐在屋外的庭院裡喝咖啡。啜了一口咖啡,苦中帶香的滋味立刻浸潤舌尖,我問巴杉:「你不會擔心孩子們的安危嗎?他們還這麼小。」

巴杉笑答:「只要巴勒斯坦沒有獨立成功的一天,這些孩子們這輩子的生活就永遠無法脫離以色列的佔領和暴力。你覺得如果我們都把他們關在家裡,像溫室花朵一樣保護得好好的,不讓他們出來看看真實的世界是怎麼樣,他們有一天必須獨立時,能夠保護自己嗎?

納畢薩利赫村的兒童與青少年皆積極參與抗爭,多次以和以軍當面對質的影像出現在國際媒體版面,招引多方撻伐。尤其是許多國際人權團體與以色列政府持續斥責村民鼓吹暴力,洗腦這些兒童,從小灌輸他們痛恨以方的想法,更進一步批評村民們,是不惜犧牲自己孩子的安危來達到獲得國際同情的目的。

「外面的人以為我們不愛自己的孩子,有些人說我們是利用這些孩子來博取國際版面的同情,可是這才是我們愛他們的方式,帶著他們一起走出去,是為了教他們怎麼勇敢為自己發聲,怎麼面對自己的恐懼。」

巴杉接著向我提及,在巴勒斯坦阿南亞大學去年所發表的心理研討會理論:「積極參與抗爭行動的兒童和完全沒有參與的兒童相比,心理狀態不僅比較健康,所測得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比例和指數也比較低。在納畢薩利赫村裡,我們就是這樣相信著,教導他們面對,比把他們藏起來更有益於他們的成長。」

這樣的理論乍聽之下令人驚訝,但這樣的結果並非第一次被研究證實。巴勒斯坦心理輔導中心便曾在十年前,針對誕生在七零年代的巴勒斯坦兒童做過追蹤研究,這群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分別經歷過 1987 年與 2000 年兩次巴勒斯坦人民大起義,結果顯示,若這些孩子對於起義的歷史與背景有足夠的了解,且曾積極參與過抗爭,例如遊行或者向士兵丟石頭,顯現出的抗壓性會比沒有參與的兒童來得高。

做此研究的臨床心理師羅尼將這樣的現象稱之為「還擊策略」(fight-back strategy),是針對兩群同樣生活暴露在以色列士兵暴力成長下的兒童做比較,如果認為自己對以色列的暴力行為能夠「有所為」,則會提高對自己的自信心,而待在家裡沒有參與抗爭的兒童,則會心生害怕,認為自己的未來毫無希望,無力抵抗且有更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產生。

巴杉的大女兒阿罕德向我回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參與抗爭的情形,「一開始我很害怕,可是我更害怕失去我的家人。我不想躲在家裡,擔心電話響起時是不是又是通知我誰被抓走了、誰在槍下喪生了。」她表示自己與已就讀大學的哥哥都將主修法律,立志成為律師,「我想用法律保護我的家人和我的土地。」

不變中求變,永不放棄的抗爭之路

然而,持續了七年的例行抗爭,一個半月前村人決定暫停。

「七年了,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事情卻還是一樣。」巴杉意指的是,雖然納畢薩利赫村的無暴力遊行的確引起國際媒體注意,也成功地曾在 2013 年以色列軍隊封村時,以媒體之力施壓以色列當局重開村口之路,但軍事佔領與屯墾區擴張的情況,在巴勒斯坦境內仍舊持續惡化。

「我們必須想一個新方式,來對抗殖民佔領,我們必須爭取讓自己孩子能在家園裡成長的權利。我們不能再犧牲更多生命,所以我們必須停下來思考下一步怎麼走,但是唯一不變的,是我們永遠不會放棄抵抗。」

國際評論對於納畢薩利赫村的七年抗爭褒貶不一,有人批評他們作秀,尤其是利用兒童形象來操控國際媒體與輿論風向,也有的人讚許他們毫不放棄的精神,以及無暴力和平抗爭的主張。

甄娜在村內橄欖樹園中摘取成熟可食的橄欖。圖/Cynthia Wang 提供


緩緩的我隨著女孩們走向搭車的路,太陽西斜,落日餘暉灑落大地,沿途我們經過一大片橄欖樹園,甄娜順手摘了幾顆橄欖塞到我手中,巴勒斯坦以種植橄欖聞名,十月的現在正好是準備收成的時機,熟成可食的橄欖顏色偏深黑,吃起來像在咀嚼新鮮的橄欖油一般,是種不膩而溫潤的滋味。

「你最希望這個世界長什麼樣子?」我趁機問她。

甄娜歪著頭想了想,頑皮地一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把世界變成粉紅色的!」

聽著,我不禁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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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ynthia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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