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加薩人是不是沒有快樂的權利?」──當最後一座文化中心倒下,以色列摧毀的是建築,還是文化?

「我們加薩人是不是沒有快樂的權利?」──當最後一座文化中心倒下,以色列摧毀的是建築,還是文化?

7 歲的阿里站在一片殘磚斷垣裡,他睜大眼睛環顧四周,不可置信地大哭起來,無論爸媽怎麼安慰,他就是不願意離開。

淚眼汪汪的,他哭著問爸爸:「為什麼(以色列)軍隊要炸掉我們的米薩文化中心?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對於戰爭和以色列軍事殖民還一知半解的阿里,對於自己從小玩耍的地點被炸毀非常不能接受,小小的腦袋裡還轉不出合理的解釋。總算在爸媽好言勸說下,依依不捨的離開,回家前,他再次望向那片廢墟,喃喃自語著:「媽媽前幾天才說,好期待可以看阿里上台跳舞,可能他們(以色列軍隊)不想讓我媽媽來看我表演,所以把這裡炸掉了。」

九日空襲,艾德華·米薩文化中心應聲倒下

艾德華·米薩文化中心(Sa’ed al-Mishal Cultural Center)位於加薩市的西邊,是巴勒斯坦加薩走廊內最大的藝文中心,能夠一次容納 350 人,使得這裡成為加薩藝文表演與集會最熱門的首選之地。

以色列空機密集轟炸加薩的前一日,阿里還在這裏練習巴勒斯坦傳統舞蹈 Debkah,與其他小朋友們一起為幾週後即將來臨的第二大穆斯林節慶──宰牲節的一系列活動表演做準備。

文化中心的執行長法迪的兒子也曾在此參與表演。圖/Fadi Abu Shammala 提供

今年自加薩邊境發起「爭取難民返鄉權利大遊行」後,已有超過 160 名加薩人在集會時遭以色列狙擊手射殺身亡。而控管加薩走廊的哈瑪斯政黨,也在此波節節高昇的抗議熱潮中多次和以色列交火,讓本已在以色列軍事 10 年邊境封鎖下艱難生活的加薩,面臨自 2014 年戰爭結束以來最緊繃的狀態。

8 月初起,哈瑪斯與以色列在埃及主導的斡旋談判下,喊話將展開長時間的停火協議。然而以色列軍方表示,這項協議尚未生效,且哈瑪斯在談判過程中仍對以色列境內發射數次火箭砲攻擊,造成以色列內數人受傷。據此,以方於 8 月 9 日宣示將對所有哈瑪斯出入的地點進行轟炸,對加薩境內造成重大損害,米薩中心便是這一波攻擊下的受害者。

詩人 Selim Alnafa。圖/Mohammed Zaanoun 攝影

被封鎖的加薩,歷經十年烽火

2008 年起至今 10 年內,加薩總共經歷了三次戰爭,而即使在非戰爭時期,以色列空軍仍會例行駕駛無人機巡視,定期轟炸具有哈瑪斯政黨聚集「嫌疑」的地點。當地人早已習慣了那夜夜在空中盤旋的無人機嗡嗡巨響聲,有時候,在密集轟炸下的火光熊熊徹夜點燃整片夜空時,人們甚至感覺不出晝夜之別。

「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以色列軍隊)並不是真的在轟炸什麼哈瑪斯政黨的基地,他們是想藉由這些轟炸提醒我們:加薩仍在我們的掌控之下,你們每個人都性命都握在我們手中。」住在加薩市的居民表示,在他家不遠的西北方向有一處建築物,曾一度為哈瑪斯集會之地,成為空襲目標後已全毀。然而如今這裡雖然只是一座廢墟空地,無人在此活動,仍舊時不時不斷遭受轟炸。

也因此,在加薩走廊內的許多活動中心與大廈,無一倖免的遭到波及或攻擊,而在以色列軍隊嚴格監控海陸空邊境的進出口活動下,許多重建的原物料和燃料無法進入加薩,使得重建工作難以進行。

屹立不搖的文化中心,是加薩人的心靈支柱

三層樓高的米薩文化中心,在幸運的躲過三次戰爭和無數次的空襲後,成為加薩境內最熱門的活動中心,也是許多工作坊和表演計畫籌劃的首選。加薩大多數的藝文團體都會申請在此演出,已舉辦了無數場演唱會、大型藝文表演。

除了空間寬敞,米薩中心也秉持著支持藝術文化創作之名,不收取高額租金──來申請場地的非營利藝文團體,都只需要支付其能夠負擔的金額,讓中心的開銷得以收支打平,繼續營運即可。

「有些非營利團體其實早已沒有足夠的資金讓他們可以舉行活動,但中心的大門始終為每個人敞開,有時候我們只要付使用期間花費的電費就好了。」文化中心的執行長法迪(Fadi Abu Shammala)解釋,加薩因為發電廠在戰爭期間被炸毀,久久仍沒有重建,平均一天只供電 4 至 6 小時,許多沒有發電機的組織團體也會到此集會。

「我看過那麼多房子在戰爭中被夷為平地,但從來沒有一次讓我像現在看到米薩中心倒下這麼難過。或許是因為米薩中心這麼久以來已經成為我們的心靈支柱,畢竟,在這麼黑暗、這麼艱困的政治環境與生活下,這好像是唯一一個給我們『光亮』的地方。」法迪嘆息道。

遠在法國巴黎攻讀碩士學位的穆薩(Mousa Abuzanoona),曾多次在米薩中心演奏烏德琴(Oud,為中東與北非地區的傳統弦樂器,有些人視之為吉他之祖),聽聞米薩中心被摧毀的消息,穆薩又悲又氣:

「我從 2008 年起開始以音樂家的身份討生活,曾經我以為能夠站在舞台聚光燈下為好幾百人演奏,只是場遙不可及的夢,但米薩中心為我圓了這場夢。但有時候我想,我們加薩人是不是沒有快樂的權利?面對以色列一次次非人道、違反《國際法》的攻擊與轟炸,我們也無能為力。」

「以色列欲消滅的不只是建築,還有巴勒斯坦文化」

身兼音樂家與表演製作人的額勒(Alla Shublaq)更是憤慨的表示,米薩中心的倒下,再次證明了在以巴衝突裡,巴勒斯坦不只將會失了土地,任何與巴勒斯坦傳統文化與歷史相關的一切,都會成為被以色列軍隊攻擊而欲消弭的對象。

「文化、藝術與音樂對一個國家民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一直深信,藝術是我們巴勒斯坦人最有效抗爭殖民佔領的武器,它能夠凝聚民族向心力,也能形塑與傳承我們對於家國的意識形態與認識。

米薩中心對所有的加薩藝術家來說,有不可取代的地位,也是許多孩子們學習巴勒斯坦文化的啟蒙之地。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以色列決心摧毀它的原因吧,藝術讓巴勒斯坦的聲音能夠不斷的被傳承與昭示展現,但這就是他們所不樂見的。」

雖然加薩仍有其他規模較小的活動中心,但設備和空間都不如米薩齊全。且和許多其他加薩的表演藝術家一樣,額勒對於米薩有份特殊的情感,在此演出不下百次的他,看著碎裂的一磚一瓦散落一地,心碎的說:

「這裏再也沒有其他和米薩中心一樣,能夠聚集這麼多加薩人又有齊全設備讓藝術家演出的地方了。米薩對我的意義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取代,但或許現在唯一能夠讓我繼續用藝術傳承巴勒斯坦文化的地方,就只剩下網路平台了。」

遺址上,最後一場表演

圖/Mohammed Zaanoun 攝影

以色列堅持自己的空軍「不傷害平民」,且其投擲炸彈目標準確明確,「只針對哈瑪斯出沒基地與武器製造地」。因此,米薩文化中心只作為文化與藝術活動的集散中心,為何會成為針對的對象,仍舊令加薩人無法理解;而以色列軍事發言人對此也沒有給予任何回覆。

在米薩倒下的隔一天,許多加薩人回到遺址上,在一片殘垣斷壁中舉行了在米薩文化中心的「最後一場藝文表演」:有的人跳舞,有的人唸詩,有的人與樂團一同演奏,高歌一曲。在暖風吹起沙塵的艷陽下,沒有人捨得離開。

 
影片/音樂創作人 Alaa Shublaq 提供

「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第一次站在這裡演出的那一天。在台上,我看見台下一雙雙專注凝聽的眼。」23 歲的詩人哈寧(Hanin al-Holy)閉上眼輕聲的回憶著,「藝術是我們抵抗軍事殖民佔領的一種方式,米薩中心讓我們得以有個空間抒發,並透過許多不同方式,創作出能表達巴勒斯坦文化歷史認同的藝術品。在這政治混亂而沒有希望的加薩走廊內,曾經當我感到絕望時,米薩文化中心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給我心靈平靜的地方。」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ohammed Zaanoun 攝影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