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和臺北,一樣焦慮,兩種情懷

北京和臺北,一樣焦慮,兩種情懷

一、屬於北京的焦慮

北京老外雲集的高端速食店 fat burger,朋友介紹一個在台大念過研究所的中國學弟,1989 年次,長相走趙又廷路線,有種「我不知道我很帥」、理直氣壯的獃氣。180 多公分的他來到我們聚會,靦腆的像是小綿羊,希望「學長姊給他一些職業發展上的建議」。

985 頂級本科學歷(中國排名前 30 的大學)+海歸(台大研究所)+父母從醫+在北京還有一套房子+帥氣的外表這種頂尖條件──如果不是因為他夠帥,能得到高於平均值的包容──他的煩惱,聽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耳朵裡,都會有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動的衝動:

他的煩惱如下:

「因為進入了類似國企在研究院的工作,穩定,但是要一直畫圖,中國現在的土木行業也往下走,雖然沒有很喜歡土木但是也沒有不喜歡,就是覺得這樣的生活溫溫吞吞好像也賺不了大錢,所以有點猶豫,想說是不是出國念個博士,接著走教職這一條路(完全不知道哪來的邏輯下的神結論)。」

亂七八糟的跟著前輩們給了些建議,但真正讓我同情而感同身受的,是他的那一份焦慮,這是屬於北京這個城市的焦慮,是屬於中國這個年輕世代的焦慮:當你焦慮的不夠多了,你好像就被這個時代的齒輪無情的碾壓和踐踏,好像你很可憐,身處在這個萬眾創新的世代,卻沒有真正參與進來。

在北京,崇尚「出名要趁早」

北京正處於一個崇尚「出名要趁早」的時代,一樣為 85 後,當你在業內還以為自己有年輕資本可以用晚輩的姿態換取多一點寬容,才發現那些總監啊那些敢玩一億預算當製片人的傢伙,不過也就大你個一兩歲;你會聽到有多少人年輕人夾雜在些意想不到的高位置上,創業的會告訴你拿到了多少融資,上班族會告訴你他底下的團隊有多少人,你看些「阿裡不達」不怎麼樣的人開個公眾號不小心火了(紅了),也就成了名人將資源變現,最差最差開個「海外代購」、「微店」、「淘寶」做副業拿自己當廣告,好像真的也就成了回事兒。

在北京,沒有個副業不打兩份工,開口不說融資不說資本的故事,好像就跟不上潮流。(網路上還盛傳多少滴滴打車 uber 的司機都是日進斗金或者事業蒸蒸日上的成功人士,單純想多結交人脈才來開車,是要逼、死、誰、啊)

例子一:一個國際著名的製作公司的中國代表,在我們 social 聊天時,隨手奉上了兩隻酒,原來她和老公兼做酒品販售,交個朋友,離開時我直接買走一箱。

例子二:一個澳洲留學歸國的海歸朋友,雖然在衛視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卻不斷的想方設法在外面接片子拍,就算她現在只能跟些三線團隊為伍拍出來的成片自己都看不上,但是,只要在市場上滾動不斷曝光就有力量,她說:「我接受我現在拍出來的東西像屎一樣,但是不斷的累積,說不定有一天就爬到李安的高度。」

例子三:一個朋友在電影公司當總裁助理,不用坐班的他,同時加入了一個創業團隊開發新的電影專案,兩份工作兩份薪水,最重要的是,兩個管道積攢資源和人脈。

當身邊的人都在賺錢賺資源聊啟發,我非常懂得,為什麼這個如此帥氣的 89 年次的學弟,會在生活條件如此富足的情況下感到迷惘。

我的焦慮,在北京

對信息的焦慮
以我從事電視內容研發來說,我的焦慮來自我不夠接地氣和深怕漏了任當何重要的社會新聞,在中國有 30 幾個省每個省都有衛星頻道,就算只看一線的湖南、浙江、東方、江蘇、北京,每個星期主打的黃金時段的節目就有五六檔,通常節目按季更換,代表每一季我都有 30+ 個節目要熟悉的壓力、還有中國社會的熱點新聞、影視圈娛樂的八卦、國外的節目影集要追......看節目是壓力不是放鬆,是一種害怕自己沒有談資的恐懼。

積攢資源的焦慮
來北京後我也學會了「對接」這個詞彙,對接資源、對接人脈,甚至,更多的人際交往,學會了盤算;這個朋友值不值得見、值得花多少力氣經營,還有,值不值得介紹給另外的朋友。如同在北京所有的文化內容公司都在資本市場講故事──融資──拼新三版──拼上市的夢想,在這個江湖走跳,我也開始學會 promote 自己,利用已經得到的職位,資源換資源。更驚奇的是很多時候我並不討厭這樣市儈的自己,因為過程中我認識了更多有趣優秀的人,他們,又能帶我到更優秀有趣的眼界去,只是在這樣不斷的想方設法推薦自己又被刺激的過程中,耗費了太多能量,讓人精疲力竭。

中間是有名的央視新台建築「大褲衩」。圖/老清新 提供


二、屬於臺北的焦慮

而身為土身土長的臺灣人又在中國一線文化戰場打拼的我,還多了一份更深更無奈的焦慮,當我看著臺灣在影視產業上的相形見絀,看著那些「我們曾經擁有的美好時光」,對比現在中國大陸老闆口中的「台灣藝人便宜好用,可以批量請過來上節目」的不勝唏噓,卻又聽著台灣只把這樣的差距簡化成「台灣沒有市場沒有錢,如果有資金挹注台灣影視產業就能夠再次飛越──因而對中國資金有著過份天真幻想」的焦慮。

去年底,我特別請了兩天假回臺北投票選總統,我一樣為著周子瑜事件憤怒,卻對兩岸因此被挑起的戰火- FB 上動不動「我是台灣人,中國狗滾出去」的言論感到更焦慮。我感受到臺灣多麼害怕失去自己所習慣的生活方式,在各種無助下被激怒出不理智的言論,而偏偏各種兩岸民粹的對峙,都只會把台灣的安全推向更艱難的處境......

臺北,滿街美麗的文藝咖啡廳,那條「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好像已經變成了咖啡廳必備 posh 的裝飾品,偷偷漲價到一杯 180 元的咖啡價格對照低廉的薪資也是昂貴的小確幸,臉書上各種社會議題的討論、懶人包的推廣......在臺灣,許多年輕人焦慮於臺灣處境,開始不斷思考辯論,這些被低薪資、不確定臺灣的未來、對臺灣在國際地位上低落的悲憤,開出一朵朵思想上的花朵,艱難的卻又文藝的,在各種社交媒體上綻放著。

三、北京和臺北,一樣焦慮,兩種情懷

一樣是首都,北京的焦慮,是個體生存的焦慮,沒有戶口沒法買房買車有了戶口也很難買得起房的焦慮,是整個世代乘著「中國夢」在起飛、眼睜睜看著多少人有成就出了名,害怕自己被落下的焦慮。

臺北的焦慮,反應的更多是集體生存、對臺灣前途未果而憂心的焦慮,所有的薪資低、買不起房、產業不如人的焦慮,都指向那個最終極的問題:「臺灣的未來在哪裡?」

同時,害怕著這些問題腐蝕著臺灣的根基,加速人才的流失,被掏空的臺灣,面對崛起的中國,加速流失話語權,最終失去選擇生活方式的權力。

作為活在北京的台北人,常常被這兩種焦慮夾殺,只好試圖記錄下心得,渴望能貢獻一塊小小小小的拼圖,拼出這個世代的一點面貌。

《關聯閱讀》
從政大到北大,我品嚐了兩國首都圈的朝夕與喧嘩
北京創業發表會的震撼──在焦躁之外,我們還有什麼?
台灣電影人在大陸,優勢剩下「文化」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黃明堂 攝影、附圖/老清新 提供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