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們不想當狼】北京戶口成就的「土豪式壯麗愛情」

【也許他們不想當狼】北京戶口成就的「土豪式壯麗愛情」

之一:電影圈的戲班子們

在 2015 年的中國,做影視產業不似在台灣,常像是一場文青們的集體催眠,大家一起往理想的大道上奔去。途中當家產的當家產、賣房子的賣房子、借錢的借錢、欠債的欠債,苦熬著一步步賠錢,彷彿在脫掉物質、逐漸赤裸的過程中,才能贏來最後精神上的昇華。

在 2015 年的中國,舉凡做電影做電視做內容的,都有好多好多的錢。多到這些「乘載著不朽藝術價值、反應社會聲音」的作品們,與他們週邊的工作者:製作的、宣傳的、發行的,都閃著滿滿的土豪氣流氓氣和酒氣──因為這裡面,真的有好多好多的錢。

大牛哥,是其中出類拔萃的一員。他來自西邊的一個省份,跟著同鄉的導演上北京打拼。導演是個長得像鍾馗一樣的回民,大口吃肉喝酒,總是要喝醉才能釋放躲在鬍子裡的害羞。幾年前,一不小心電影賣座到刷新了中國電影的票房紀錄,多年來跟著導演吃喝打雜開車當管家的大牛哥,這下總算是熬出頭。那個時候買房還不用北京戶口,他拿著分紅當機立斷,在北京蹭了一套房子。

只是,大牛哥始終沒有搬出導演家──那個北京五環外 300 來平米的大房子,是他們戲班子的根據地。那些認導演做師父的徒子徒孫們,輪著打理一窩人吃喝拉撒的一切,他們認了導演做師父,師父就有義務負擔這一群人吃吃喝喝的成本。大房子讓這些離家北漂的弟子們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還有,有了戲班子們敲鑼打鼓的簇擁和熱鬧,才能突顯導演的大氣和大業。

大房子裡的弟子們人來來去去,換師父的、成家搬出去的 、自立門戶的⋯⋯有些弟子本來就是混口飯吃,有更好的出路也就走了;更多的是看清了,知道跟著導演再久都學不來導演的天份──

導演的天份跟他盤根錯節的落腮鬍一樣,都是爹媽生的自己長的,旁人只能看著學不來的。

多年下來,只剩大牛哥癡心繼續守著大房子,沒有人知道當屋子只剩下他倆時他們怎麽相處,只知道大牛哥這些年就算黑黑白白賺了這麽多錢,一樣給導演燒飯 、洗衣 、開車。

我們看到的大牛哥,都是在另一間屋子裡的他:

之二:「大內總管」大牛哥

2014 年,大導演離開了合作多年的影視公司,自己出來開個工作室。在北京一個奧運後留下來的公園裡,租了一個四合院。裡面陰陰森森,據說風水是拿來修行用的。

自立門戶,大牛哥一下子升級成了這個四合院內的大內總管。他喜歡走走踏踏、炫耀著這四方田地,震懾那些慕導演之名新來投奔的小屁孩們;被閹割過的自尊,依舊從他細小的眼睛蹦出一閃一閃的光芒,把那張大麻臉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大大的「雞賊」標籤貼在臉上,他從不閃避。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導演要的就是他能吃黑白兩道的江湖氣;和他總是彎得下腰,飯局時能葷腥不忌地討好同桌大老闆們的下賤。他還懂得把握時機,只要應酬上導演和他的賓客喝得不省人事,他總能叫部車讓司機把這些人都送回──自己則繼續回到酒店裡,挑一個剛剛就看上的小姐開房。

每次嫖妓的時候,他心裡都有種報復的快感。小姐剛剛看他,不過是名服侍老闆的太監,現在還不都被他騎在跨下了!

酒店經理跟大牛哥都熟識了,懂得把嫖妓的費用跟剛剛導演請客的費用合併開成一張發票;因為知道應酬後能給自己一番春光犒賞,應酬時他總是往死裡喝,要在自己倒下前讓導演和他的賓客都先昏過去。

大牛哥身上,唯一能夠折射出電影人屬於藝術的、理想的 、美好的刻板印象的,只剩他那場苦戀多年未果的愛情。

他的愛情,有著長期看商業愛情片堆疊出來的浪漫與庸俗;
也有許許多多悲劇片主角自帶聚光燈,把所有憂愁往自己身上倒的悲壯。

而這一切都成立於他戶口本上的戶籍地:
他沒有北京戶口,而他渴望有個北京戶口,讓他在這個城市終於能夠翻身似的頂天立地。

之三:「我只娶有北京戶口的女生」

大牛哥暗戀同個戲班子的女同事多年。

莫莫,有白紙一樣的肌膚、過分細瘦的四肢和近乎凹陷的五官,別樣病態的性感風情。莫莫是聰明而有野心的,不聲不響這些年爬上來──從前被大牛哥瞅著喝酒應酬時,「來!給哥親一口!」,不疾不徐能湊上櫻唇吻上大牛的臉頰還含著微笑的女子,怎麼會是一般人?

但這些年,莫莫一個個男友,交的都是圈裡「有價值的人士」:從電視台裡的、「體制內」的,到有影視圈有才氣的編劇導演⋯⋯莫莫終於爬到了大牛都需要尊敬的地位。不只不敢再褻瀆,有需要的時候,大牛還得請莫莫不同時期的男友打聽點事情、幫個忙。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牛對莫莫是真心喜歡的。大牛自己一路爬上大總管的位置,總是帶著莫莫一併升遷;好吃的好喝的好的信息,總是先想到莫莫;在拉幫結派的戰隊上,也總無條件帶著莫莫。可惜粗俗之人的暗戀也像是個笑話──大牛對自己的愛情、戲謔好笑地挖苦著。他在飯局酒酣耳熱之際,對眾人說過:「莫莫什麼都好,可惜不是北京戶口!」

大概意思是,他絕不會娶一個沒有北京戶口的女子;不是莫莫不要他,而是他看不上沒有北京戶口的女子──「兩個北漂養育下一代,如果都不是北京戶口,多麼辛苦?」「我可是在北京攢下一套房的男人啊!要求對方嫁妝帶著北京戶口,不為過吧?」

這個理由,讓大牛對自己、對旁人,既像是冠冕堂皇的託辭,又像是能繼續心甘情願地暗戀著的藉口。

只是暗戀莫莫,看著她交著一個一個更好的男朋友;大牛哥權勢愈爬愈高,死守著大導演第一大弟子的地位,年近 40 的他,卻從來沒有交過一個檯面上的女友──因為他說,他只娶有北京戶口的女子。

後記:

圖/Shutterstock

 2018 年的現在,大牛哥和莫莫跟著的大導演垮臺了。

戲班子多年喝酒應酬、揮霍著大導演的人脈和才華──眾人的擁簇下,大導演日漸遠離了創作的核心。或許創作的本質還是寂寞,和需要努力的手工藝吧。

新推出的作品一個一個跌成了中國影視圈的大笑話,大導演欠下了好幾億人民幣的借款。在巨大的失敗和債務面前,戲班子的情誼卻神奇地愈發挺立──他們相信著作品的失敗,只是被對手抹黑。這種同仇敵愾也拉近了大牛哥和莫莫的距離,不再是小情小愛可以說明的。

莫莫得了癌症,大牛滿世界地用殘存的權勢和關係,請人幫忙莫莫帶藥。

身為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經手了從台灣運去北京的對抗化療副作用藥品,也想起當年見證的這段愛情;翻出了寫於 2015 年的故事開頭。希望莫莫身體健康。

這篇文章,如同【也許他們不想當狼】的其他系列文章一樣,做了點匿名和事實差異化的處理,因為要保護心愛的人們。

只有大牛哥那一次次望向莫莫的神情,我確定那真的是愛情。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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