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們不想當狼】「那一夜,我們家出事了⋯⋯」

【也許他們不想當狼】「那一夜,我們家出事了⋯⋯」

茵茵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她是在南方長大的四川女孩,有著滿足廣大觀眾一切刻板印象的條件——四川女生最潔淨如雪的肌膚和大眼睛,南方女孩兒見過世面的不急不徐。 

來到電視製作公司,一心一意想拍紀錄片、有自己的專欄寫故事的她,身上同時並存著兩項矛盾特質:她對人事物有著最敏感的觀察和感受力;對世俗圈內的所謂「人情世故」,卻有著最愚蠢的認知。

歐洲求學時期闖蕩各國,從妓女到海盜,天不怕地不怕地找人物採訪;回中國後殺去西部沙漠裡面找故事;她還動輒會花 20 分鐘(以上)向我描述她上班路上的觀察,好比看到手牽手的老夫婦在陽光下多麼燦爛、讓她多麼感動巴拉巴拉⋯⋯。

因為眼裡只聚焦最美好最精彩的故事,所以對於週遭世俗的一切,她就像是瞎了眼的白癡:當公司內部進行「述職大會」(所謂的中國特色,透過自我表彰功勞、尋求加薪升職機會)時,她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一個人人要分一杯羹的場合,心裡面只想著要加薪好拿更多錢玩耍的她,用她在電視上學到的官腔語調,一一細說著自己的功勞,卻看不見每個被她忽略的夥伴妒火——

用台灣話來說:「她不會做人。」就像是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得獎者怎麼可以不感謝全世界一樣。從此之後,同事們不意外地給她貼上了標籤:驕傲、自滿、自我中心。

她能在千字的文章裡面寫出一個宇宙,也能在一個十分鐘的演說中毫不知情地得罪全公司的人──她是我心目中最有才華的傻瓜。

「海歸小孩」的天真與傻氣

茵茵跟我說,爸爸在進政府部門之前,是解放軍中指揮飛官的人。一邊手足舞蹈、畫槍一樣地比劃 「他是要調度他們去這裡、去那裡作戰的人!」(砰砰砰!砰砰砰!)英武的樣子裡,有著對父親滿滿的驕傲和愛。

那個時候,我翻了一個大白眼:

「媽的,就是用來打我們的人阿!」

她愣了一下爆笑了,大概沒見過人在北京屋簷下,還這麼嘴見又直接的台灣人——那一刻開始,我們成了朋友,不只是同事。

她爸爸說:「要不是妳是我們家的女兒,好比如果我們是農村家庭,哪來的錢讓你出國念書?」她媽媽為了她的特別,小時候自己在家裡教她畫畫念書——好長一陣子,她的天真敏感跟社會拖了鉤,上不了學。

她是那種在中國最普通的海歸小孩,飄洋過海的歐洲經歷,彷彿幫她上了一層保護膜,凍住她內在的天真和傻氣。

我只是她一個台灣的小姐姐,可是我也好希望她的天真能一直下去,一直下去。


「我們家出事了⋯⋯」

她被派出國拍攝好幾個月,我們再見面時在上海的飯店房間裡。我正期待她滔滔不絕甚至煩人地告訴我旅途的感動、拍攝的艱辛時,她話鋒一轉:

「我們家出事了⋯⋯」刷的一聲就是兩行淚。

「你知道,『小熊維尼』上台之後,一直在抓老虎吧!每個地方都有要抓多少人的業績壓力,可是他們抓不到大的、只能拿小的開刀⋯⋯」

「那一天我媽媽打給我,已經好久好久連絡不到我爸,可是我們都不敢聲張,不知道怎麼辦,我已經好久沒有回家,我媽自己承受了那麼多,她很害怕,可是不敢跟我說⋯⋯」

我眼淚掉下來了。我爸爸也是公務員,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家裡突然連絡不到父親,只能判斷他是進了那「傳說中沒有底線的小黑屋」,卻不能聲張只能等待復等待,等著那個黑洞會吐出一具屍體、或者一個活人的宣判⋯⋯

我會有多難過,會有多難過。

「我上網查了資料,我爸爸在南方的一座城市辦了好多活動,新聞裡面他笑得都好傻好開心,什麼美食節飲茶節⋯⋯上面不給預算,爸爸就自己去找錢把活動辦好,可是在大陸你要找錢辦活動,裡面就會有很多把柄可以抓⋯⋯」

我很著急地問她,那現在爸爸連絡上了嗎?

「連絡上了,但是電話裡面我們什麼都不敢多說,現在就是等結果⋯⋯我才知道為什麼今年初開始,我媽媽要打電話給我,都會響兩聲就掛掉換一支電話打來,可能有感覺被盯上了吧。」

「我想請假回家,你覺得我要怎麼說比較好?」

如果有一天家裡突然連絡不到父親,只能判斷他是進了那「傳說中沒有底線的小黑屋」,不能聲張,只能等待復等待⋯⋯。圖/vicent369@Shutterstock

墨汁與白紙

前方第一線的拍攝劇組如火如荼,一個人都缺不得,理由要給得夠重,才能離得開。

但是在這裡,這樣的「出事」,像是黑死病一樣人人都碰不得——為一線平台做傳統媒體内容的我們,天天讀到的都是因為哪個人被鬥倒,牽連出來的一堆名人、主持人、演藝圈人、某某老闆,紛紛被約談、「神隱」、或是滯留國外回不了家⋯⋯。

再清楚不過,茵茵眼前的這個黑洞,是白宣紙上滴下的一滴墨汁,還不知道會渲染到哪裡去。

一個同事刷的推開房門進來,我們的眼淚還沒乾、語氣卻已瞬間調整成笑鬧的聲調——因為這是黑死病,要保護自己,只能隱藏自己;同事有點疑惑,卻也不點破我們的眼淚,笑一笑、搖搖頭又出去了。

我不敢給具體的意見(這種事情真的超出了台北小孩所能觸碰的範圍),只能緊張的提醒她,如果能不說實話就請假回家是最好,一旦說了實話,好多好多或許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然後可以的話,多跟媽媽說話,現在妳的陪伴是最重要的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知道我男朋友嘛?他真的是一個好人,知道出事的那天,他一夜不敢睡只怕漏接我打給他的電話。但是啊,他最近去了好朋友的婚禮,對方娶了一個當紅大官的女兒,我想他心裡這樣比較之下,一定也會有些想法吧⋯⋯」

「我是不是應該很認真的給他機會,一個讓他重新思考我們關係的機會?」

她苦笑看著我,嘴角慢慢拉起上揚的弧度。我彷彿看到她身上特有的那層保護膜,被這個弧度扯出了一個洞——像是臭氧層的缺口,也像是暴露出她獨有的天真單純,正被現實侵蝕著。

她說:「我一直都知道爸爸會保護我,從來沒想過他也有倒的一天。」

後記:「也許他們也不想當狼」

2015 年時剛到北京,想寫一個周邊人們的真實故事系列,名為「 #也許他們不想當狼」,因此有了上面的故事。後來工作、生活均陷入忙亂,停止了這個書寫計畫,甚至連自己都忘記這篇故事當時已被我寫出來——現在,找出這篇故事自己遺忘的細節,重新發表。

當然,本篇故事做了匿名和事實差異化的處理,因為要保護心愛的人們。但可以負責任地說:茵茵現在過得很好,我們又回到同一個城市打拼,而我再也沒有過問過她家裡的事情。

那是我們在北京生存的默契:把握分寸、保持體貼的距離。重點是,別問自己沒有能力處理、聲張與幫助的事情。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winsterphoto@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