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在瑞典懷孕那回事(之一)

關於在瑞典懷孕那回事(之一)

日前看到一篇關於醫師投書媒體的報導,內容大抵闡述:「剖腹是產婦緊急情況下不得不的選擇,而不是讓民眾擇良辰吉時順遂一生用的」。某部分民眾篤信老祖宗博大精深命理學問,更甚者中毒甚深的老人家更是現實生活大小事無一不問。記得當初我與外子預約公證日期時也曾為了看日子,和家裡長輩征戰連連,長輩堅持得批八字合八字對時辰方能擇日公證婚禮,如此才能婚姻和睦、平順一生;我們則是認為翻翻農民曆配合我們方便又好記的日期,既不抵觸老祖宗智慧也不特別麻煩,家中長輩卻為此甚為不快,頻頻進攻,最終落得我只好大逆不道地以當時某位政商之女離婚新聞反攻,反問長輩:

「你覺得這位權貴之女當初結婚沒合八字、看日子,所以她今日才落得離婚的下場,還是當初她的父母找了幾組命理師父合八字,最終還是這樣婚姻作結,婚姻和睦在於相處之道,不在於哪天結婚,只要不特別逆天挑個凶日,我想都是可以的。」

長輩瞪著眼看著我,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完全沒小媳婦的嬌憨,大剌剌說著忤逆的話,愛算命的婆婆及天生逆骨的媳婦,第一次開戰交鋒,30 分鐘結束話題。婆婆依然過著愛拜神的生活,而我依然膽大發表小意見,這樣諸如此類,是否該盡信神明指示的生活小戰爭依然三不五時在我們家發生。

離開台灣來到瑞典,懷孕這種僅次結婚的大事,長輩總不免再一次殷殷期盼特別交代那些看日子、挑時辰、欽點哪位醫生幫你看診、生孩子、照 3D 超音波、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在這,面對有限的醫療資源運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不浪費任何一分珍貴的醫療資源大前提下,很多自以為自己已足夠迎上瑞典時代的想法,卻又是得全部打破、重新砍掉練起。

流產,只是不健康的胚胎自然淘汰,沒有生命的危險

在真正有第一個孩子且平安地出生到這世界前,其實我有過密集流產兩次的紀錄,各懷孕 9 週和 11 週。經歷二次流產的過程,讓我的內心變得非常驚恐。常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是不是家族性習慣流產,是不是老蚌真不適合懷孕,抑或者是自己身體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會這樣接二連三流產,因此便決定諮詢一下瑞典婦產科醫生意見,希望可以做一些檢查,也希望他們給一點身體調養上的建議。

與外子討論後,他便幫我打電話和當地護士預約門診,外子非常詳細地講述了我幾個月內流產兩次的經驗,並希望可以到醫院進一步檢查流產原因,電話那頭的護士靜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讓我倆傻眼的問話,她說:

「這位先生,請問你太太現在有致命的問題嗎?你覺得她會馬上死掉嗎?」

外子望我一眼,不知該如何回答,護士深恐我們不能理解,進一步說明:

「你太太在經歷兩次流產,有持續出血不止,或者呼吸困難,或者其他會讓她致命的問題嗎?」

外子回答說:「當然是沒有,只是我太太已屆懷孕高齡,加上這樣慣性流產對身體沒有影響嗎?不需要進一步檢查?」

護士當下法外開恩、大發慈悲對我們這兩個外國人進行一連串瑞典式的衛教宣導:「流產,只是表示不健康的胚胎不適應環境,被自然淘汰而已,基本上都會自然排出的。若你太太在自然排出胚胎後,仍然有活力,那就表示沒其他問題,沒有必要浪費醫療資源再進一步檢查」、「需要的只是好好運動及充足休息」。

是,流產兩次後的第三次受孕,這次胚胎非常健康著床且順利成長,儘管我排定為期兩週的密集飛行旅行,除了懷孕初期的疲倦,其他一切都出奇的平靜。第一次為了懷孕這檔事與瑞典婦產科過招,讓我表面看似平靜,內心卻依然在那句「你太太現在有致命的危險嗎?」震撼漩渦中載浮載沉著。

懷孕 40 週,10 次產檢,一次 20-30 分鐘,全由助產士主導負責,沒有指定醫師這回事

在瑞典懷孕必須接近 12 週,你才能到當地專門的婦女中心(Kvinnohälsan)報到,之前護士不會接受你懷孕了這回事,12 週後胎兒已趨向穩定也不再有不健康胚胎的疑慮,此時便開始有一個固定助產士(Barnmorska)與孕婦配合進行整個孕程的檢查工作。懷孕過程中除非有其他重大問題,否則你不會有和所謂的婦產科醫生會面的機會,在亞洲所跟風流行的某位知名醫生看診到指定生產,在這你連見面都難了,何況是長輩要求的指定名醫。

檢查週期,以 12 週到 32 週一個月一次的頻率進行,32 週後為配合孕婦接近生產,因此變成兩週一次,前後總計 10 次的產檢,但若胎兒或孕婦有健康上的疑慮會增加 1-2 次的特殊檢查。另外兩次 12 週及 20 週的超音波檢查則是到另外專門的醫院進行。

與助產士每次會面時間約 20-30 分鐘,一般過程就是量體重、血壓、血糖,接著詢問每次間隔檢查中日常生活所發生的任何問題,不管任何問題都可以在當次會面提出,若語言不通可以選擇更換助產士或申請電話翻譯,以便孕婦與助產士間溝通無礙。比較特殊的是第一次會有一個抽血檢查,檢查胎兒染色體是否有異常,若無問題醫院便不會特別通知,若有便得進行進一步的羊膜穿刺檢查。一般在瑞典醫院檢查後接到電話,多數表示結果不理想,若無便不會特別通知,這點和亞洲非常不同。

印象第一次懷孕不免搜尋網路訊息,綜合諸家說法,歸納出哪些可吃哪些不可吃,及各種無奇不有包羅萬象的禁忌,諸如:玫瑰花茶、楊桃汁、桂圓、蜂蜜、鳳梨、西瓜、梅子粉、甘草等均不可吃。另外,所有含咖啡因的東西,太辣也不行。不能提重物、不能太累等等,最終我得到以下結論「若全照做,亞洲孕婦最好只喝仙丹露水,成天躺在床上,這樣才能長命百歲、永保安康」。

因此我選擇盡信不如不信,飲食上我並無任何禁忌,之後和一些瑞典朋友聊天,他們同樣持相同作法,並認為這樣不規避任何食物的媽媽,生出有過敏原的孩子機率反而較低。但由於網路形容地繪聲繪影,加上長輩也會叮嚀東叮嚀西,我仍篩選出幾個和生活習慣比較相關的問題,詢問助產士,例如:

1. 孕婦可以喝咖啡嗎?
助產士說:不要因為懷孕去改變任何生活習慣,咖啡只要「不要超過一天六杯」就好。但絕不可抽煙和喝酒。(一天六杯,嗜咖啡如命的我一天也才兩杯,真強人非瑞典孕婦莫屬!)

2. 可以吃生魚片嗎?
助產士說:可以,因為一般生魚片都是經過急速冷凍,不大會問題,但他的建議仍是避免。且提醒千萬不可食用來自波羅的海的魚,因為重金屬含量過高。

3. 可以做運動、提重物嗎?
助產士說:非常鼓勵運動,在身體狀況允許情況下,可以做任何運動。關於提重物,助產士狐疑望我一眼。(瑞典孕婦可以挺個圓肚子在有氧教室又蹦又跳,單手抱起小孩另一手提重物,騎腳踏車,完全與正常人無異。)

中後期以後檢查項目會增加用皮尺測量孕婦肚圍,測胎心音是否正常。最後幾次會觸診判斷胎兒胎位是否正確,推測一下胎兒過大或過小,並和孕婦討論飲食狀態,不可過度減肥讓胎兒太小,或喝太多果汁讓胎兒後期迅速過大。每次檢查其實大同小異,妊娠過程中的很多不適,例如:妊娠皮膚過敏、鼻塞及 32 週後胎兒不能讓我側躺睡覺等問題,都是無法獲得改善,和助產士的會面有幾次的感覺已趨近心理安定層面勝過生理改善層面。

唯二的普通超音波檢查,多一次絕非賺到,而是不正常的逼逼逼警訊

在瑞典一般懷孕只會有兩次超音波檢查,沒有任何人或訊息會告訴你哪裡可以照亞洲很熱門的 3D 超音波,長輩交代事情再度落空,兩次超音波檢查會在另外的專門醫院進行,第一次約在 12 週前後進行,檢查用意在於確定懷孕和確認初期胎兒頭部及其他重要器官的初步發展;第二次約 20 週前後進行,檢查項目趨向精細的器官檢查,例如頭蓋骨塊數、心臟瓣膜、心室到手指頭腳指頭,若你希望知道嬰兒性別,也可在第二次檢查時詢問負責檢查的醫師,一般醫師不會主動告知。

整個看診過程約 30 分鐘,會仔細從孩子的頭到腳部的逐一檢查,所以父母會從檢查過程中共同確認孩子每一器官發展是否正常,我印象我懷孕時台灣當時有起孩子生產後才發現手指不全的醫療糾紛,因此我在第二次檢查中便告知檢查師這件事,她便仔細一根一根數出手腳指頭讓我安心。檢查過程中,檢查師也會貼心問你需要列印出胎兒的超音波照片嗎?一次約 50 克朗(約台幣 178 元)的收費服務。

約 32 週後,若胎兒觸診情況有疑慮,助產士便會多一次超音波檢查,但絕非你要求便可以加照超音波,在不多浪費一絲一毫的的醫療資源把關上,瑞典貫徹的十分嚴格,一般會有這樣特殊待遇多半是胎兒過大或過小,再者是胎位不正。

而我兩次懷孕都是因為胎位不正問題多了第三次超音波檢查,第一個孩子在 32 週後才將自己頭部朝下,助產士那次為確認是否胎兒已正確卡在骨盆腔位置,特別多檢查一次。第二個孩子則是到了 32 週依然無法自動將自己頭部轉下,因此助產士便將我轉往大醫院進行額外的「外力胎兒轉正術」,在轉正術前又加照一次超音波頻估手術的安全性,所謂的「轉正術」則又是另一段「在瑞典剖腹有多難」的番外故事了。

在瑞典,人可以看到醫生,是建立在沒有浪費醫療資源,及不過度損耗醫療人員的準則之上,個人意志與再多金錢都無法凌駕這個準則。你無法額外付費買到醫療人員的時間、服務及資源,有限醫療資源便只能落實在最需要幫助的人身上,在這裡你要看到醫生,除非你是真的需要被幫助的人,否則便得想各種法子與護士鬥智鬥法取得看病入場卷。

只是縱使瑞典醫療有百般不便,不免也讓我們思考,在亞洲可以任何加購取得的醫療行為,那些具體影像的 3D 超音波檢查,那些一項又一項話說對孕婦、胎兒有益處的精儀檢查,如同篤信命理擇日選時剖腹一般,究竟是真正病人的需求,還是只是一種盲目的跟風,和虛幻的心靈安慰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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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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