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倒數計時的視力,看盡世界的美好──三個讓我在2015年,駕著帆船遠征南極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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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 每一朵烏雲,都有銀色燦爛的邊界。所有的悲傷,都只是幸福的起點。

2015 年的一月至二月,我與幾個朋友,駕著其中一個朋友親手花了八年打造的帆船,由阿根廷南端的烏抒懷雅(Ushuaia),遠征南極一個月。意外地,成了台灣首位駕帆船遠征南極的女孩子。

南極。世界最南端的大陸,被南極海洋圍繞著。南極洲是世界第五大洲,僅次於亞洲,非洲,北美洲及南美洲。這片淨土是唯一一個人類沒有過戰爭的地方。在這裏,因為南極公約(Antarctic Treaty)的保護,大部份的動物也都得以和平的生存著,無須懼怕人類的威脅。有些小企鵝,甚至還對於我們這些登陸的人類感到無比好奇。

南極大陸也是世界上最冷、最乾、風最大的地方,有著古老的冰川和景色,是一般世界中都沒有的。南極大陸四周的海域平時都結了厚厚的冰層,但只有在夏天時(十一月到三月),冰層融化之後,船隻才得以進入這片淨土。

南極一直是我夢想中的國度。看遍了色彩豐富,人煙密集的世界各地,南極簡單的黑、白與藍色,卻能勾繪出讓人屏住呼吸的壯麗大自然景色。每個景色、每個角落、每個轉頭的瞬間,都是煥然一新的體驗。光是簡單的冰山與海,就能構成千萬個不同的美景。

2014 年七月,我毅然決然地辭去了在美國加州矽谷第一的專利法律事務所的工作,並且開始計劃我的南極大冒險。

每當我告訴朋友我的冒險計劃的時候啊,大家總會:「呃......」的一聲愣住,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大部份人都以為會聽到我要去哪個海灘爽爽曬太陽渡假)。然後接著會驚訝的說:「天哪你瘋了嗎?聽起來超酷的,但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當然啦,就像很多年輕人一樣,我也的確被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現實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也經常幻想可以環遊世界,在異鄉放逐自己。但是,我會選擇在 2015 年的一月駕駛帆船航海去南極探險,也是有特殊原因的:

理由一:日本獵鯨船 2015 年不會去南極海域獵殺鯨魚,而且只有這年停捕而已

自從 1988 年以來,日本獵鯨船每年都以科學研究的名義,前往南極獵捕成百上千的座頭鯨、小鬚鯨與長鬚鯨。

儘管全世界許多保護海洋動物團體常年抗議抵制,日本人仍貪食大型海洋生物,不在乎海洋生態平衡,堅持每年獵殺鯨魚。雖說這些鯨魚都是以「科學研究」名義獵殺,但是其實所謂「科學研究」完畢之後剩下的鯨魚肉,卻仍被販售到日本各地的餐廳供食用。對於喜愛鯨魚並且不吃任何深海魚的我來說,這讓我非常憤怒,而我才不在乎這是不是日本某種奇怪的傳統。

2014 年的三月,聯合國的國際法庭(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通過投票獲得 12:4 壓倒性的勝利,嚴禁日本從此以科學名義到南極獵殺鯨魚。但是,日本政府在得知聯合國決定之後,仍狂妄的公開表示:日本在當年的南半球夏天(2014 十月到 2015 三月),會尊重聯合國決議而不到南極獵鯨;但是隔年之後,會以一個新的科學研究為由,重回南極海洋繼續獵鯨活動。

而日本的確也罔顧聯合國的決議,在 2016 年再度獵殺了成百上千的鯨魚,超過 80% 都是懷孕的母鯨。也就是說,2014-2015 的南極夏天,是唯一一年,各種鯨魚得以自由自在地在南極呼吸、游泳、獵食、生活的時間。也因此我才會選擇在這段時間去了南極。

理由二:遊輪對海洋生態是個巨大的威脅,帆船才是最自然的探險海洋方式

很多人也會問我,為什麼我要駕著帆船,而不是搭爽爽的遊輪去南極呢?遊輪不僅又大又舒服,每天都可以洗澡,還有好吃好玩的,又開得快設備又齊全,而且還不顛、又比較便宜呢!我幹嘛這麼辛苦的跟幾個朋友,自己駕駛帆船刻苦地開到南極呢?我是有勞碌命還是有病啊?

那是因為,遊輪對環境傷害很大,又會對海洋生態造成很大的威脅。大部分搭乘遊輪的乘客,都沒有在船上得節約用水的認知,因此一般的遊輪每天都會製造很多很多的污水。

根據調查顯示,一艘普通海航的遊輪,在七天內可以製造一百萬公噸的廢水,幾千加侖的有機排泄物,還有污染海水的油污。大部份的遊輪都把這些廢水直接排放到海洋裡,可以想見這對海洋的威脅有多大!尤其是排放到南極海裡的油污,因為海水溫度冰冷的關係,更是無法快速地被分解。

再加上遊輪速度快體積大,所以經常發生到撞傷海洋動物的狀況。我去年就曾在北極海上近距離看到一隻身上有明顯被遊輪撞傷痕跡的小鬚鯨。遊輪吃水也較深,靠岸時更會造成一些淺海海底環境的物理性傷害。

對我來說,帆船才是探索這片人間淨土最原始最環保的方式。比起遊輪,小船也才可以更靈活地穿梭,到更深入更狹窄的小島邊境探險。而這些地方,才是觀察野生海洋動物的好地方。

此外南極公約有規定,任何南極的小島,一次只能有最多一百人同時上岸。這對一次搭載四五百人的遊輪來說,要讓旅客自由行動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搭乘遊輪的遊客,上岸探險的時間與地點會被限制,甚至有許多地方都只能遠觀而已。搭乘小船才能有更大的自由度,和更多與南極近距離接觸的機會。

而且啊,開帆船一向都是我的嗜好之一,能夠開過這段世界上最困難,最大風大浪的海域,跨越合恩角,一直是航海者的夢想。我當然也不例外囉!

最後一個理由:生命是如此短暫,而我能親眼看見這個世界的時間有限

也許聽來八股,但每每讓我離家啟程下一個大冒險的原因,都是因為這個:我們只年輕一次,身體只會越來越衰老。如果總把許多出走冒險的人生夢想無限期往後延,到最後心有餘而力不足時,怕只會空留遺憾。

許多人總是做著總有一天要環遊世界的夢想,或者其他和傳統社會的期待不同的夢想,但卻總是害怕失去對未來的保障、害怕走出舒適圈、害怕與社會的期待脫節、害怕被指責、害怕走出不一樣、害怕會後悔。而這許許多多的「害怕」,正是自己給自己設下的侷限。我也不例外,一直有著出走的夢想,之前卻未曾實際執行。

但在 2014 年時,因為過勞以及過度使用眼睛(做法律的總是要每天十幾個小時緊盯著電腦螢幕,從幾百頁文書中挑毛病玩文字遊戲),我被美國加州史丹佛醫院醫生們嚴重警告,我的身體狀況已經亮紅燈,尤其我的視網膜,極可能會提早退化,甚至有變成弱視與失明的可能。醫生勒令我停止現在的生活作息並要求我改變生活習慣。

這個消息簡直是晴天霹靂。我剛聽到時是完全無法相信,到後來則是非常憤怒與傷心。為什麼是我?我從小到大就是健康運動女,田徑隊西洋劍隊的,又愛跑馬拉松,我怎麼可能會身體不行了呢?尤其是我的眼睛,怎麼年輕的我也會有變成弱視的可能?

這個診斷,也驟然改變了我對人生和未來的態度與規劃。我一直以來都是認真唸書努力工作的好學生,花了很久的時間在學校與書本上,還念了博士,而沒有去好好的探索這個世界。總是認為人生必須先播種先耕耘才能收割,卻忘了我其實心裡最想採收的,並不是我現在耕耘的東西。

現在我的時鐘開始倒數計時了,我決定要在我還有視力的時候,可以儘我所能的看這個世界,走遍每個角落,用我的眼睛,實實在在地看盡每個景色。這樣,年老之後,我就可以閉上雙眼,在記憶裡慢慢回味這個世界的美好。

所以,這些就是我為什麼要在 2015 年駕著帆船前往南極的理由。我和十位朋友在經驗豐富的荷籍船長的帶領之下,在南極駕著一艘荷蘭來的帆船一個月。這是目前我人生中,最讓我難忘的回憶。

從「征服南極」,到謙虛的心:我是一個幸運的女孩

當我出發前往南極之前,我心裡興奮緊張著,認為這是我去南極的航海大冒險。但是,當我親身走過一遭,在南極航行了一個月之後,看見壯闊美麗的自然景觀,經歷了暴風雨與各種意外,我的心頓時變得謙虛起來。

我們是這麼的渺小與脆弱,而地球這個母親是如此的大,包容著這一切。所以,本來我狂妄地企圖「征服南極」的心,到後來卻變成了謙虛,並且悄悄的來並悄悄的離開。

南極眾多的企鵝、海豹和鯨魚,更是給我無上的感動。果然因為這年沒有日本捕鯨船的威脅,我總共在南極看到了上百隻的鯨魚。某一天風平浪靜陽光普照的下午,我緩慢的航行進入了一個小海灣,忽然就出現了五十幾隻鯨魚包圍著我們。它們悠閒,自在,又巨大無比的在船周圍噴水、翻轉、翹尾巴、噴泡泡捕魚等等。如此近距離跟鯨魚的接觸,讓人感動不已。他們是這麼優美的和這個世界共存,並不威脅任何人,也無懼我們的靠近。真希望這種人與動物之間的信任,可以永遠保持下去。

這次南極之旅,給我最大的感想就是:當老天給你任何困難,把你放在任何困境,只要正面思考,順其自然,與困境共處,自然而然的,所有的困難與困境都會逐漸地化解。而且你之後會發現,其實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困境,你才會有更多美好的人生體驗和認識更多美好的人事物。

比如說,我這次出發之前在阿根廷首都遭歹徒搶劫,失去了護照皮夾手機等等的東西,六神無主。但是,我卻因此而走進了台灣駐阿根廷代表處的大樓,而結識了很多人情味濃厚又熱心的台灣人,沿路給了我數不清的幫助和照顧。

在航海的過程中也是一樣。我們經歷了三個暴風雨,最高風速高達每小時八十海哩,海浪高達九公尺,船一度平攤了。在暴風雨中航行跨越德雷克通道真的是人生一大體驗。有一天,我們在暴風中抵達智利軍事基地,才剛千辛萬苦的固定了船隻停下之後,風居然驟然轉向,把一個比船還大的冰山刮向我們,狠狠地撞上了我們的船。在大家驚慌失措,急忙在船長的帶領下脫逃之時,冰山居然裂成兩半,並且開始翻轉,造成了小海嘯。趕忙起錨平安脫逃之後,我望著漸漸飄走的冰山,赫然發現,上下顛倒的冰山,居然顏色是如此的深藍,宛若藍寶石。

當暴風雨來臨之時,要順利航行真的很困難。又冷又累的我,的確也一時軟弱的在心裡問過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但是,每次暴風雨過後的風平浪靜,蔚藍的天空和開心游泳捕魚的企鵝與鯨魚們,給我的感動特別深。的確,就是要有這些暴風雨,我才會珍惜風平浪靜的美好並親眼目睹深藍色的冰山。也因為這些暴風雨,才會讓我跟船上所有朋友心連得更緊。也因為這些暴風雨,也才讓我學到了好多面臨困境而不慌亂的心境。

所以,我相信,老天給我這對即將失明的眼睛,一定也是有祂的用意的。也因為有了這個疾病,我才會毅然決然地辭職,並踏上環遊世界的旅程。

許多健康的人,口裡總說著要辭職環遊世界,但是到最後卻又都沒有勇氣達成呢!而要不是有這個疾病,我大概也無法下定決心這麼快的辭職,並且安排這麼多世紀之旅吧!如果不是我的眼疾,我就無法在今年親眼看到南極和平的風光了。在南極被無數鯨魚圍繞的影像,已經深深地印在我的眼底,記在我的腦裡了。

所以,我其實還是個很幸福的女孩子(微笑)。這個世界,不管紛爭再多,也還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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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laine Wang 提供

作者大頭照

Elaine Wang/追求世界與人性的極限

出生台灣。美國德州奧斯丁大學生化系,哥倫比亞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系博士,史丹佛醫學院心臟科博士後。奢華生活網頁 Toovia.com 特約旅遊作家、蘭亭墨文創保養品代言人。曾任職美國矽谷法律事務所 WSGR 科學顧問兼專利師、美國加州種子劇團女演員。現居美國紐約市。
台灣首位親自駕帆船遠征南北極的冒險家。熱愛旅遊、極限運動與另類體驗。參與世界各地的馬拉松賽事,攀爬世界知名高峰,提倡合乎道德的性解放。相信人生應充滿了體驗享受而非物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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