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緊急狀態」下,造訪衣索比亞──被全球誤解最深的非洲國家

「全國緊急狀態」下,造訪衣索比亞──被全球誤解最深的非洲國家

為了人權而抗爭,衣索比亞進入全面緊急狀態。隻身前往的我,窺探了這個全球最被誤解的國家......

一提到非洲的衣索比亞,大家的腦海中馬上會浮現乾燥的沙漠、草皮屋、奔跑的動物、沒衣服沒鞋子穿的人們。新聞上報的,也是獅子咬死人、伊波拉病毒、詐騙集團,和綁架幾百個女學生的恐怖分子。

「捐衣服、捐錢到非洲衣索比亞給可憐的小朋友們,他們都沒飯吃」,一直以來這是絕大多數台灣人腦海中衣索比亞的形象,一整個饑餓貧窮未開化的土人樣貌。

衣索比亞的街道。圖/Elaine Wang 提供


整塊非洲大陸,在一般人的腦海中,是一塊龐大模糊的黑色世界。其中每個國家的不同處,幾乎無人說的明白。儘管非洲人類歷史是世界上最古老悠久的(世界第一個人類始祖露西可是在衣索比亞發現的),而單是一個非洲的剛果,占地面積就快比整個歐洲大陸大了,但相比之下,我們仍對歐洲了解得更多。

「人類始祖」露西。圖/Elaine Wang 提供


大家都說得出「法國浪漫」和「德國實際」,但衣索比亞和坦尚尼亞的不同處,似乎沒人說得出來。這是一塊被遺忘、被忽略的大陸。

不過,幾乎所有馬拉松跑者都知道,國際馬拉松比賽多半都是來自非洲的選手奪冠。也因此國際跑步比賽,成為少數非洲人及少數能夠對世界喊話的媒介──在 2016 年的巴西夏季奧運馬拉松比賽裡,來自衣索比亞的 26 歲選手費易沙里力沙(Feyisa Lilesa),以兩小時九分鐘的成績摘下銀牌,僅次第一名的肯亞選手幾秒鐘。在全世界的觀眾眼前,費易沙雙手握拳,高舉交叉的雙臂,在淚水和汗水中穿過終點線。

而這個高舉交叉握拳的雙手,正是費易沙對全世界的喊話:衣索比亞的歐若莫(Oromo)人,正在為了人權而抗爭。

全世界被「誤解最深」的國家

去年十一月,我獨自一人前往衣索比亞這個神秘國度。

初入境衣索比亞首都阿迪斯阿貝巴(Addis Ababa)時,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機場寬敞明亮,建築現代,甚至還有中文服務台。

旅館派來機場接送的帥小弟說:「妳是我們飯店第一次接待的台灣觀光客呢!而且你還是一個女孩子。我們雖然接待許多中國人,但都是來這工作的,從沒有純觀光客來呢。我們很喜歡中國人,因為他們幫我們很多。這個美麗的機場也是他們蓋的!」他的言語與笑容充滿了和善。

沿途上,道路兩旁的建築物不乏中文標示,因為多是由中國出資建築的緣故。在我說明了台灣與中國的不同處後,他也露齒微笑說,只要是說中文的他都歡迎。

阿迪斯阿貝巴城裡壯觀美麗、細緻又歷史悠久的教堂林立,尤其有許多由一整塊巨堅石開鑿的教堂古蹟,有些至今仍在使用。衣索比亞人膚色較非洲其他地區的人種淺,舉止和善有禮貌,穿著體面整齊。

衣索比亞小山上的教堂 Entoto Maryam Church。圖/Elaine Wang 提供


衣索比亞東正教教堂 Trinity Cathedral。圖/Elaine Wang 提供


衣索比亞是非洲唯一沒有被歐洲殖民過的國家。當年義大利人曾試圖佔領衣索比亞,但卻被擊敗,這段歷史衣索比亞人至今仍引以為傲。衣索比亞也是最古老的基督教帝國之一。皇朝的建立者相傳是耶路薩冷的所羅門王與示巴(Sheba)女王的私生子。

示巴(Sheba)女王。圖/Elaine Wang 提供


我的市區嚮導是虔誠的基督徒,沿途只見他難掩驕傲的對我介紹衣索比亞的基督教古蹟與傳統,還千辛萬苦的帶我去一大堆教堂看美麗的馬賽克玻璃窗與畫像。隻字不提在衣索比亞信徒也眾多的伊斯蘭教。

教堂裡美麗的馬賽克玻璃窗與畫像。圖/Elaine Wang 提供


我參觀了許多古蹟,看了露西的化石,讚嘆衣索比亞悠久的歷史。我也造訪了衣索比亞大學,展覽的科學研究和學生們的專業態度,根本和我想像中的衣索比亞年輕孩子不一樣。衣索比亞有自己的日曆與自己的語言。它們的咖啡文化和日本的茶道一樣規矩繁複。而衣索比亞料理更是無數香料與肉類的協奏曲。至於衣索比亞樂曲聽起來簡直就像台灣的「那卡西」。

當爬上一座山頭,眺望首都景色時,我也讚嘆於眼前的綠意盎然。這根本就不是充滿長不出草的沙漠,和孩子們光腳赤裸饑餓只能吃土的地方嘛!

衣索比亞料理是無數香料與肉類的協奏曲。圖/Elaine Wang 提供


俯瞰衣索比亞首都阿迪斯阿貝巴(Addis Ababa)。圖/Elaine Wang 提供


衣索比亞是世界文化古國,歷史悠久,文化博大精深,地理環境多元,有沙漠有叢林,更有許多河流與豐沛的土壤,儼然如非洲的中國一般。

衣索比亞,簡直就是被世界誤解最深的國家!

那為什麼大家都會認為衣索比亞是窮苦貧困的國家呢?這其實跟政府經濟分配策略大有關係。這個現象,我們似乎並不陌生。

一首〈We are the world〉,衣索比亞貧窮形象深植人心

衣索比亞是非洲聯合國的首都,也是全世界 NGO 密度最高的國家。

「多虧」衣索比亞的貧窮形象,它每年都可收到來自全世界無數的捐款,再加上農產品咖啡出口,其實衣索比亞如今的經濟狀況並不差。

衣索比亞咖啡。圖/Elaine Wang 提供


那為何世界各國人普遍認為衣索比亞很貧窮很淒慘呢?答案是在 1983-85 年時,這裡曾發生過一次大饑荒,讓麥可傑克森等世界知名歌手唱了一首〈We Are The World〉,為衣索比亞募到大筆款項。



但獨裁總統門吉司徒(Mengistu)的惡意經濟分配控制,卻造成許多反對其專制的人民無法拿到物資。一直到 20 世紀末期,門吉司徒下台,結束獨裁政治之後,衣索比亞的經濟才慢慢恢復起來。

但當年獨裁政府的遺毒,仍存在著。

衣索比亞共有八十多個族,其中歐若莫人占了總人口的三分之一,為最大的種族。歐若莫聯邦國會黨(OFC)是唯一一個合法註冊的歐若莫黨派,但卻不占立法院的任何席次。衣索比亞的政權,一直掌握在只占百分之六人口的「精英」Tigre 種族手裡。長年下來,歐若莫人的土地被徵收,人民安全被迫害,經濟分配被邊緣化,毫無人權可言。歐若莫人也為此長年抗爭但無果。

在 2016 年 10 月,近首都的一個歐若莫文化祭典中,無數歐若莫人高舉交叉的雙手,和奧運馬拉松選手費易沙舉的手勢一致,和平的為人權抗爭。衣索比亞政府卻派出軍事警隊,當場殺害了五十多人。

全國震驚,各地的抗爭開啟,政府也宣告全國進入為期 6 個月的緊急狀態。在這段期間,所有手機網路都被切斷,所有社群網站都被封鎖,警方可以恣意羈押歐若莫人,人民的言論及人身自由被大幅限制。這段期間,警方羈押的人數超過兩萬人。

用剝奪言論自由換來表面上的和平,這種手段我們似乎不陌生。

全國緊急狀態下的衣索比亞之旅

在全國陷入「緊急狀態」下到衣索比亞「旅遊」非常不方便,且有種微妙的氛圍。手機不能上網,甚至旅館的網路也斷斷續續的。所有的社群網站包括臉書和辜狗都不能用,連要買張回程機票,都得本人到衣索比亞航空公司總部去買紙本機票。

許多景點都戒備森嚴,甚至當我私下跟當地人問起歐若莫人的抗爭時,大多數的人仍眼神閃爍的快速轉移話題,彷彿這場人權戰爭發生在平行時空一般。

我在衣索比亞的最後一天,因為訂機票的關係,在飯店裡表達對網路不穩的不滿。飯店經理苦笑著對我說:「我知道,這真的不是我們的問題,這是政府的全面限制,我們已經是少數有網路的地方了。全都是因為政局動亂的關係。但也多虧如此限制,那些抗爭分子才會安靜一點啊。」

「那 6 個月後解除緊急狀態後呢?又會開始抗爭嗎?你真的覺得切斷網路會解決問題嗎?這不是只是暫時性的嗎?」我驚訝地問。經理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不要影響到我們。」口氣輕描淡寫,彷彿發生在這個城市裡的人權抗爭完全與他無關。

這種不同族群間的無感,感覺好熟悉。

一個資源足夠的國家,因為政府權力長年掌控在少數「菁英民族」手裡,以獨裁的手段經濟壟斷,逼迫其他民族。除了政治控制,限制立法院席位之外,更以剝奪言論自由,限制網路與媒體的方式,壓迫反抗的聲音,塑造出表面和平的假象。讓貧窮的民族越貧窮,越沒人權,讓少數的人擁有龐大的資源,讓既得利益者永保權益,並且刻意地挑撥離間,增加民族嫌隙,讓其他非歐若莫族都袖手旁觀,只求不沾身。

這種政治手段,居然就讓文化如此豐沛的歷史大古國,淪為世界眾人眼裡的貧窮國家,在奧運發聲的馬拉松選手費易沙,也從巴西奧運之後,再也沒敢回國。因為他知道,要是他再踏入衣索比亞國度,只怕性命難保。

從去年 10 月開始的全國緊急狀態,政府當局原先宣告只維持 6 個月,但就在上週,政府又宣告延長 4 個月以確保動亂平息。現在表面上的確是平息了不少,但學者們都預估,一旦衣索比亞解除全國緊急狀態,當國歷史上最大的革命,有可能會發生。如此控制言論自由而不面對問題根源,只是個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我們能從中學習到什麼呢?

「我們都一樣」

心裡感觸很多的我,獨自走到臨近的一個小咖啡攤。是個馬路旁邊的小店,有搭起來的棚子與板凳那種。跟老闆娘點了一杯咖啡。老闆娘點頭示意之後,便坐在一邊開始烘焙起新鮮的咖啡豆。

衣索比亞是世界咖啡的發源地,歷史可追溯到第九世紀。在衣索比亞,每天晚餐過後,當地女人就會開始烘焙新鮮的咖啡豆、研磨、沖泡。整個程序充滿了耐心與細心,宛如日本茶道,點一杯咖啡得等上半小時。

也因為是晚上喝,所以一般在衣索比亞,咖啡皆是輕烘焙較多,而且非現烘焙不可。習俗說女孩子得會泡杯好咖啡才能出嫁,所以咖啡店老闆娘瞧我好奇心強,親切的教我怎麼烘焙沖泡好咖啡,主持一次傳統的咖啡儀式(Jebena Buna Coffee Ceremony)。

首先,小心清洗今早老闆娘摘下的豆子。我坐在小板凳上,在小金屬鍋前用扇子搧著炭火,翻炒著豆子,小心慢火的烘焙直到豆子變成黑褐色。用鉢緩慢地手工研磨已烘好的豆子,接著把咖啡粉及水一起放入一個陶壺裡煮,一批咖啡粉總共泡三次,每泡咖啡滋味皆不同,要喝完三泡才算完整。

我坐在小板凳上,在小金屬鍋前用扇子搧著炭火,小心的烘焙著咖啡豆。圖/Elaine Wang 提供


泡完咖啡,攤子裡走進個衣索比亞帥哥。他喝了一口我泡的咖啡,笑著說:「妳可以嫁了。」他穿著合身好看的深藍色襯衫,帶著太陽眼鏡,提著一個公事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來是個高知識份子。

「妳是中國人嗎?」他問。
「不,我是台灣來的。」我笑著回答。
「啊,你們台灣和中國的關係一直都很不好,因為你們不喜歡共產主義。不過在我看來,日本人、泰國人、中國人、台灣人,看起來都一樣,」他哈哈笑了。

我驚訝他竟對中國與台灣的衝突有所知,但又有點不太喜歡他的玩笑。我回:「在我看來,坦尚尼亞人、辛巴威人、衣索比亞人,看起來也都一樣,」反刺他一下。

他慌忙的揮手說:「哪有!我們差很多好不好!!!」
我回:「我們也和日本泰國中國差很多呀!」
他笑了,回了一句:「那我們可以同意,衣索比亞和台灣都一樣吧?我們都一樣。」

就是這一句話。是啊,我們都一樣吧。在 2016 年的衣索比亞,我居然找到了台灣的影子。

在咖啡小店和衣索比亞帥哥啜飲咖啡。圖/Elaine W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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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abio Lamanna@Shutterstock、附圖/Elain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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