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對不起──法國旅遊業的紙張浪費實錄,與我們(失敗)的改善方案

地球,對不起──法國旅遊業的紙張浪費實錄,與我們(失敗)的改善方案

節能減碳是現在每個人都會喊的口號,重複使用紙張、使用再生紙、減少紙張浪費、愛護樹木愛護地球,也是大家都知道的觀念。

但是,若要「身體力行」在生活和工作上,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在旅遊勝地南法普羅旺斯的遊客中心當櫃台顧問──簡單來說,每天就是在不同的「紙堆」裡打滾,找到對客人有用的資訊──紙本資訊對我們來說,是每天賴以為生的工作工具,包括地圖、導覽、指南、節目冊、宣傳單⋯⋯等等,各種資訊幾乎全部都印在紙張上。

紙本資訊若「合理的使用」,有助於資訊傳達;然而「過度無節制地使用」卻完全只是浪費:我工作內容的其中一部分,就是把過期、過時甚至過多的紙本資訊拿去回收、拿去丟,每天拉著紙類回收的垃圾子母車出去倒垃圾時,看到垃圾桶裡大量全新沒用過而被浪費掉的紙張,我每次都非常心疼。常常會自問:「難道發展旅遊、促進觀光和省紙環保愛地球,真的不能兩者兼得嗎?」

我們先一起以我工作的遊客中心來看看,到底一個「平凡的」、「還沒進化到全數位」的遊客中心裡,到底每天都需要用到哪些紙本資訊呢?以下舉幾個大宗:

南法遊客中心的各式紙本資訊:

◆ 地圖導覽類:這些是遊客中心最基本該具備的資訊,舉凡地圖、導覽、美食指南、住宿指南、旅遊景點資訊等等,不單限定是這個城市的資訊,有時候甚至會有其他省份,或是法國各大城市的地圖和資訊。

比如說:除了亞維儂以外,我們遊客中心當然也有自己省份 Vaucluse 的資訊,但除了自己的省份之外,四周相連的「隔壁省份」,及「隔壁的隔壁」省份資訊也不能少──我們甚至備有尼斯、巴黎、里昂、馬賽等大城市的地圖等資訊。

◆ 商家廣告類:凡是和遊客中心簽約,成為正式合作夥伴的商家、餐廳、飯店、當地旅行社⋯⋯等等,都可以把他們的宣傳單、名片、DM 等,拿來遊客中心擺放,讓遊客大眾自由拿取,增加曝光度。

◆ 各式活動、節目冊:從音樂演奏會、舞台劇表演、解說導覽、廚藝課、彩色派對、藝文展覽、工作坊、演講、辯論或各式各樣的活動慶典,都可以把宣傳單和節目冊放到遊客中心,我們再依照日期先後擺放出來,讓遊客在參觀名勝古蹟和博物館之餘,可以考慮看看有什麼藝文娛樂活動能夠參加,有什麼舞可以看、有什麼演奏會可以聽。

◆ 公車火車時刻表:這也是遊客中心的一大工作內容──幫遊客查大眾交通工具的路線、站牌和時刻表,市區公車、省份公車、跨省份公車、TER火車(非高鐵的一般區域火車)的時刻表。而上述每一條路線就是一份時刻表,冬季夏季發車時間不一樣,還得隨著季節換新的時刻表。

◆ 資料列印:如果沒有紙本資料,客人又有需要,我們便會上網或是用遊客中心內部系統的資料庫幫客人找資料,然後列印給他們,比如說:這個月的亞維儂方圓四十公里的車庫清倉和跳蚤市集清單、所有教堂彌撒的時間、所有租車行資訊列表、公立泳池開放時間等等,遊客中心的工作,有時候還真的是包山包海。

地圖導覽專用倉庫。


「庫存的庫存」──空間再大,還是永遠不夠用

而當上述每個單位,紛紛把他們的紙本資訊(DM、節目冊,宣傳單)拿來給遊客中心時,都是好幾疊、甚至好幾箱的運過來。我們把一部分擺在大廳的瀏覽架上給客人自由取閱後,剩下的則分類歸納存放好,等需要時再行補充。

遊客中心的後台,有一半以上的空間是庫存,而庫存區還分成:「常用的庫存」、「不常用但是得囤著以防萬一」的庫存、甚至還有「庫存的庫存」⋯⋯同時在城外,我們另外還有一處專門倉房,儲存著大量的地圖和導覽文件的「庫存大本營」。

但是空間永遠還是不夠用:要存的紙本資訊種類繁多且源源不絕,然而這些紙本卻常常跟食物一樣,都是有「時效性」的──時間過了如果沒有被拿完,下場就是全部丟掉,最常發生的紙本浪費情況有以下幾種:

◆ 每年資訊更新:這也是讓紙本資料「一夕變廢紙」的主要原因,比如說門票價錢調整、活動時間或內容更改,哪些飯店餐廳又新開張或歇業⋯⋯每年的資訊都不一樣,無法一張張手改,又不能把印著錯誤舊資訊的紙本給客人,就只能全部丟掉。一次次更新,都是大量浪費的輪迴。

◆ 非合作夥伴商家的廣告宣傳單:由於遊客中心擺放宣傳單,是給「簽約合作夥伴」的專利,所以當然嚴格禁止非合作夥伴的廣告 DM。只要不是遊客中心的合作夥伴,不管是幾張、幾疊、還是幾箱我們都不會收,有的時候我們會通知對方領回,不然都是直接進垃圾桶,一點見天日的機會都沒有。(但有些商家不知道是耳朵硬還是印 DM 不用錢,知道我們不收,還老是把宣傳單一箱一箱地給我們,常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要我們直接幫忙回收?)

◆ 錯估數量:如果不是確定需求量的文件,為了避免浪費,遊客中心通常都傾向一次只先拿一兩疊紙本資訊,要是受歡迎被遊客拿光,我們再聯絡對方單位補充──既幫對方節省支出,我們也不會浪費太多紙張。不過不是每個單位都有辦法這樣「隨傳隨到」,於是某些單位還是會一次給我們非常大量的紙本資訊,要麼多到我們庫存存不下、要麼一直到活動結束或是下一年紙本改版時,還有一堆庫存消不掉,這種到最後也都只能丟掉。

像是前陣子八月到九月是亞維儂教皇宮的燈光節──雖然是很盛大的活動,但是主辦單位還是錯估了宣傳單的印量和發送量,一次塞給我們二十幾箱的宣傳單和上百張海報,根本發都發不完!活動結束後,我們一共丟了十幾箱發不完的傳單和百餘張海報(編按:實在應該由換日線小編買下來送給讀者當贈品啊),除了浪費之外,對於主辦單位來說,也是平白損失高額的影印宣傳費。

倉庫放不下只能放在走廊的庫存。


法國旅遊業的浪費問題,我們嘗試的改善方法

降不下來的紙張消耗和浪費,也常讓遊客中心甚至是市府單位被「上層」叮個滿頭包──這不單只是亞維儂的問題,而是法國各地旅遊業都有的現況:大家愈來愈窮、預算愈來愈吃緊,而一疊疊印又一疊疊被丟棄的紙本資料,都是大家最想解決的問題。

我們遊客中心的管理層,前後也試過一些方法,希望能在己力範圍內達到減紙的目標──但效果有限,有時甚至還有反效果。以下跟大家分享一些「不算很成功」甚至「有點失敗」的方法:

◆ 鼓勵遊客線上買 e-ticket。(卻必須把票印出來):有些時候是景點沒有配備掃描 QR code 的機器只能人工驗票,有些時候可以掃 QR code 驗票,但客人沒收到或是根本沒有智慧型手機可以顯示門票 PDF 檔,所以到最後還是得印出來。或者更慘的是,遊客因此跑來遊客中心,請我們協助列印,造成我們反而增加不少為客人列印電子票券的影印量。

◆ 有陣子主管鼓勵我們前線人員以 Email 郵寄代替列印:當初的想法,是反正人人都有手機、iPad,到處都連得上網路,與其把資料打印出來,不如直接 email 給他們來節省紙張。

但是客人迴響卻很不好。比如說外國遊客無法隨時隨地使用網路、檔案格式不對打不開,或是很多人在意個資 email 被竊取,或是之後會收到一堆廣告而拒絕給我們郵箱等等理由,造成最後客人還是偏好紙本列印。

◆ 不印傳單,只能網路查詢:有一陣子負責公車時刻的單位,居然窮到印不出自己的公車時刻表,於是只能線上更新 PDF 檔,讓有需要的人自己下載列印;或是今年亞維儂市政府有好幾場重要活動就決定這樣做:音樂節慶典沒有傳單、解放日煙火沒有傳單。

但是,直接不印傳單的「激烈手段」,真的有辦法立竿見影達到省紙目的嗎?是可以,市政府的確省了「自己的紙」──但這些消耗和支出,全部轉嫁到遊客中心和其他單位頭上了。因為大眾仍然想知道活動細節,他們又不知道上網要查哪裡,就會要我們直接印給他們。於是市政府不做的事情,到頭來變成我們得做,想當然爾市政府就被罵到臭頭了。

庫存的庫存。


根本問題:硬體設備過時老舊,民眾觀念必須改變

所有我們自行嘗試的手段,最後幾乎都以失敗收場,讓我體會到,如果沒有全方面的配套、各單位的相互合作,甚至是民眾的諒解和支持,單靠遊客中心一方面的努力,還是不可能達到省紙環保的目的。

而這其中又有兩個我認為最根本的問題:

一是整體硬體設備過時。公家單位的硬體設備,常常都停留在上個世紀,要什麼沒什麼下,只能「土法煉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到頭來我們沒有其他辦法,永遠只能靠列印紙張解決問題。

其他城市像是不遠的艾克斯(Aix en Provence)遊客中心,就領先我們整整三十年:互動電視牆、觸控螢幕、各方資訊數位整合,想找餐廳不再需要紙本美食指南、找飯店不用住宿指南、找一日遊半日遊不用再上百家旅行社一人一本宣傳冊,全部透過互動螢幕都可以找到,這樣一來一往,省下多少不必要的紙張和影印浪費?對於遊客中心和商家來說,也是一大福音。

然而硬體升級需要一大筆錢,更需要「打掉重練、破釜沉舟」的決心,這對一個預算不多的遊客中心來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刀闊斧的升級和改革本來就不可能天天發生,尤其其中又牽涉到政策、預算、政治角力等多方面複雜的關係,在這裡就不提了。

第二個根本問題,則回到遊客、民眾的身上:很多人都有「不用錢的用起來都不心疼、毫不珍惜」的浪費心態──比如說有客人會要求我們印個四十多頁的車庫拍賣清單冊給他,因為自己去網咖影印店上網查來印要錢、來遊客中心通通免費;或是免費指南翻完就丟,下次需要時,再回遊客中心拿一本新的,然後看完再繼續亂丟⋯⋯

我有的時候下班走出遊客中心,看到外面的公共垃圾桶裡滿滿丟著我們發的地圖、導覽和景點介紹,看了真的很難過──這些都還很新、才看一兩眼、拿沒五分鐘,而遊客中心就在身後,如果不需要,拿回遊客中心還我們不是很好嗎?為什麼就直接丟進垃圾桶呢?

然而「有拿就代表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人供應」,然後大家都在這個停不下來的循環中疲於奔命。

最近,愈來愈多的遊客中心都開始實行「付費制」:一張地圖多少錢、一本指南多少錢,遊客得用買的──有的時候的確是遊客中心缺錢需要賺錢,但更多時候是為了讓遊客知道這些印刷品都是錢、都要成本。

人們常常到了要掏錢、要付代價時才會懂得「心疼」,但是我們真的得透過把原本好意讓大家免費使用的資源,變成要付費使用,才能激起民眾的環保省紙和珍惜資源的意識嗎?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喬安 Joann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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