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公司全球取經,把多元的藝術養分帶回台灣──專訪新生代馬戲策劃人陳星合、江侑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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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陳星合、江侑倫相約在亞維儂舊城區一間奶昔咖啡店,他們連著幾年來亞維儂藝術節,今年照樣沒有缺席,每次來都不忘給我這村婦帶家鄉手信,去年是維力炸醬麵,今年是牛軋蘇打餅,招招正中我相思五臟廟的要害。

兩人進來時初看有點黑眼圈,但是精神還不錯,彷彿對於接下來的行程有許多期待和興奮,點了早餐和咖啡,我們便坐下來聊天,我隨意地問他們看了幾場表演。

「到今天為止,58 場。」我聽完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來到歐洲還不到一個月,就已經看滿 58 場,簡直是豁出生命了──相較之下,住在亞維儂的我根本沒有「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勢,我這幾年所看的表演累積起來,可能都還不到他們的一半呢。

無怪乎兩人都帶著熊貓眼了,我光是試算他們一天要看幾場表演就覺得累。但是談起在這裡看的表演,兩人顯得精力充沛、雀躍不已,帶著黑眼圈的雙眼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滿是熱情和笑意。

推動台灣馬戲發展的使者

陳星合和江侑倫兩人是星合有限公司的創辦人,專門舉辦策劃馬戲表演相關的演出活動、課程和講座,但與其說是公司,不如更貼切地說──目前只有他們兩人胼手胝足地打拚。

馬戲表演海納百川,從街頭表演、雜技,到小丑默劇、雜耍等多項表演,都可以用馬戲來概括。而台灣的馬戲相較於其他藝術形式,對觀眾來說是相對陌生的,國際交流和接觸也相對較少,這正是為什麼他們想要努力學習、推廣這個領域的原因。

他們認為,目前許多台灣觀眾,對於「馬戲表演」的想像還停留在很古典、甚至有些刻板的「辣妹和炫技」層次:這種「獵奇」的馬戲團形象諸如怪胎、噴火吞劍、高危險動作或是動物特技等等,彷彿如果沒了空中飛人或是老虎跳火圈,就不是成功的馬戲團似的。

「但其實真正的馬戲比這些多得多了,馬戲當然是娛樂,但同時也是劇場、是表演藝術,它有餘韻,可以繞樑三日,不僅可以展現絕技,也可以讓觀眾思考。就如同其他領域,馬戲是一種藝術形式,日日夜夜在進化轉變。

而且順帶一提,這也是為什麼太陽馬戲團會這麼有名,因為它把劇場元素融入了馬戲表演裡,這是一個革命性的創新改變,讓觀眾有全新不同的體驗,也打開我們對於馬戲表演很侷限的想像和視野。」陳星合直指核心。

「但是,如果我們除了炫技和辣妹之外,也只是多知道個太陽馬戲團的話,那其實,我們對馬戲表演的認識還是相當少,」江侑倫在一旁補充,再度點出問題。

兩人成立公司打拚的初衷很簡單:不單只是要把國外對於馬戲不同的視野帶進台灣,更期待能把台灣的創新表演推出去;不僅要讓台灣人能接觸到更多的當代馬戲表演,更希望能在資訊交流上和國際接軌──唯有當想法跟得上國際腳步時,我們才不會一直都被人甩在身後追得很辛苦。

建立馬戲表演的資訊推廣平台,是他們未來的目標。

接觸馬戲後,我發現我可以成為自己人生的主人

兩人自台藝大畢業後,各自在藝術表演行業奮鬥多年。他們都不是馬戲表演的專業科班生:江侑倫為舞蹈背景出身,曾隨不同的舞團各地征戰演出;而陳星合也是馬戲的自學者,之後進入享譽盛名的太陽馬戲團工作。

「接觸了馬戲之後,我第一次覺得,我可以成為我人生的主人,我喜歡這事業,我想發展它,我可以感受到它就在我手裡。」

因為太陽馬戲團的工作經歷,讓陳星合在這行業中有了些名氣,但他謙虛地說,是時勢造英雄,讓他意外成了那位適合推動台灣馬戲發展的人,而他也甘之如飴,不僅舉辦活動、講座和課程,陳星合還受邀任教於台灣戲曲學院,專門教授學生雜耍技藝。

之後兩人接受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衛武營營運小組的邀請,籌辦藝術祭馬戲平台(2016 年),他們拿出所有壓箱寶、使盡渾身解數來策劃這場馬戲藝術祭,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成功的一役打開眾人的眼界。

而大家最常問他們的問題就是:你們兩個人這些源源不絕的靈感是從哪來的?

衛武營馬戲平台活動盛況。

亞維儂藝術節帶來充沛的能量和靈感

「國外取經取來的,」兩人並不諱言,這些靈感都是從參與國外各種大大小小的藝術節得來的。

而亞維儂藝術節,則是讓兩人走向世界藝術饗宴的第一扇門。

初次得知「亞維儂藝術節」,是陳星合還在當學生時從老師的口中聽來的,當時只知道是個藝術節,想要有朝一日去朝聖而已。

2008 年,陳星合隨著當時的 8213 肢體舞蹈劇場(今已解散)來參加 Avignon OFF,一下火車來到亞維儂簡直不可置信,「在那瞬間,感受到極高頻率的藝術感官刺激,隨時隨地都可以看到藝術家在進行表演,對於以前只認識台灣環境的我,這非常不可思議」。

每個地方、每一秒鐘都充滿著藝術的流動和靈感,而這一次的亞維儂藝術節經驗,讓當時原本對於馬戲團想像還很單一的陳星合大開眼界,也讓他栽進了馬戲的世界。(亞維儂藝術節相關文章請見:〈整座城市,都是我們的劇院──盛夏裡的藝術饗宴:亞維儂藝術節〉)

2013 年陳星合帶著朋友再來,除了照顧當年獲選參加藝術節的台灣團隊之外,並和朋友實地嘗試街頭表演:第一次街演落東落西,並不算成功,但是卻是非常寶貴深刻的一課。回去之後他更大力建議女朋友江侑倫一定要來,體驗一次藝術的震撼。

於是江侑倫接著在 2014、2015 年隨著不同的劇團舞團,也來了亞維儂演出。

之後兩人年年都會來,就算沒有跟著團隊來演出,也會回來學習充電。

「藝術最重要的就是源源不絕的靈感,衛武營馬戲平台的成功,不得不說我們在亞維儂的經驗是非常重要的養分之一。」

我想要感受到自己和這世界連結

一旦開了視野,就再也回不去那安逸封閉的小世界了,那種「原來 OOO 可以這樣表現」、「原來還可以做這個、做那個...」這種驚豔不僅補足了以前的不足,更讓他們學習良多,也讓他們求知若渴,想要知道、想要看到更多。除了亞維儂藝術節,他們更到世界各地的藝術節取經朝聖。

光是今年,兩人就跑了歐洲雜耍大會、馬賽的馬戲雙年展、巴黎的雜耍藝術節和夏隆的街頭藝術節,這還只是一部分而已。

「除了學新資訊、新知識之外,我更希望感受到我和這世界連結著,當世界在流行什麼新東西時,我人就在這兒。」江侑倫說道,一點也不感疲憊,嘴角的笑容靦腆卻又自信迷人。

他們並沒有把這些讓他們獲益良多的國際經驗當成商業機密藏著,反倒常常鼓勵其他人一定要多去走走、多去看看,就算出不了國,也可以從 YouTube 上搜尋、從網路上獲得新知,「因為東西就在這裡,若你有興趣去看去學,那就會變成你的。」

國際觀,從來就不是只能出國才能擁有,只要你有獲取新知的動機和開放的心胸,就算只能在台灣上網,你也可以擁有很豐富多元的視野和觀點。

看了世界後的反思

不少人認為,台灣本身的處境和環境,因為各種原因與國際的連結相對地比以往更加缺少、甚至更加封閉。而世界的新脈動和新知識不會就這樣掉到我們面前,所以我們需要更積極、更主動地去獲取,有時甚至需要有點刻意也不為過,為的是讓我們跟得上世界的腳步。

以馬戲來說,台灣現今對馬戲文化的認知,可能還停留在二十年前。如果我們沒有人去積極、刻意地一直到處學習新知識,並且藉此融合和創新,很快我們就會跟不上了,誕生於本土的馬戲表演藝術團體,更不可能能夠與國外的團體競爭。

因為這個原因,兩人才希望能為台灣馬戲文化奮鬥,注入新血、新朝氣,「如果二十年後,我們的孩子、我們的下一代對馬戲文化的想像和理解還停留在今天,甚至是二十年前,只有辣妹、炫技、怪胎和動物特技,那表示我這二十年的工作都失敗了,」陳星合直白地表示。

「其實,只要你曾在國際交流或經驗中有過『原來可以怎樣怎樣...』的體悟,那就表示你有所不足、有所不知,但也就是有這個『原來』的啟發,才會讓你學到新東西。我們到國際上各個藝術節取經,就是在找這個『原來』,也只有在你看多學多之後,才會有自己的養分,創造屬於自己的東西。」

除了知道世界有多大以外,得到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反思,陳星合給了結論,「看了這麼多,就會知道原來世界上有這麼多元的價值觀,那我更要找到我自己的,不被他人或是社會左右,然後讓時間慢慢證明一切。」

對於這一對為台灣馬戲表演藝術奮鬥的情侶來說,這體悟後面是多強烈的意志和執著。

給台灣年輕朋友的建議

陳星合和江侑倫兩人,並非一開始就是學馬戲出身,而是慢慢在人生中找到自己的熱情和目標,所以對他們來說,不會、不是專科都沒關係,學就好了。

陳星合說,很多人都覺得冒險很危險,好像失敗了就會全軍覆沒一無所有,但是對他而言,冒險反而是最安全的──冒險代表做了嘗試、做了努力,失敗,只是還沒成功的意思,再試一次,下次也許就成功了。

「如果冒險是最安全的,那對你來說最危險的是什麼?」我問。

他想了想,然後說,是對這世界失去熱情和好奇心。

「最可怕的就是,我們有著最快的網路和最好的手機可以隨時認識這世界,但是我們的世界卻只有掌上的手機這麼小。」

訪談後,陳星合和江侑倫兩人下午就要離開亞維儂,前往下一個藝術節朝聖取經。我光想著他們的行程就覺得累,但他們看起來卻十分地快樂滿足。也許這是因為,一路上有著信念和理想支撐著他們,而那信念就像亞維儂七月的太陽,耀眼而熾熱。

備註:照片為星合有限公司、江侑倫提供。照片只與文章只同意於《換日線》獨家刊登,不同意其他網站以任何形式轉載刊登(但分享文章連結或是臉書轉分享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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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星合有限公司、江侑倫 提供

作者大頭照

喬安 Joanne/下一站,我們去旅行。

在法國職場和社會中奮鬥的台灣人,目前和先生跟兩隻貓女兒住在南法普羅旺斯,但生活卻和《山居歲月》裡的靜好時光天差地遠,總是不斷遇到問題,然後努力解決問題,並一步步成長。從日常生活、工作、日常食衣住行中觀察這片土地和其文化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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