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devague,法國老師們的 #MeToo:當中學生的槍口對準老師,「另類校園霸凌」如何震撼社會?

#Pasdevague,法國老師們的 #MeToo:當中學生的槍口對準老師,「另類校園霸凌」如何震撼社會?

這幾天法國一則新聞像燃燒彈一樣發射出來,抓住所有人的目光並掀起軒然大波:巴黎郊區一所高中的學生因為不滿自己課堂遲到結果卻被老師記缺席,於是便拿著疑似是空氣槍的假槍指著老師威脅恐嚇,要老師替他改記出席。

事情被班上同學拍下 po 網,瞬間引爆法國社會的憤怒。

拍影片的學生嘻嘻哈哈,甚至還有另外一位跑入鏡,站在老師身後對鏡頭比中指嬉鬧。

我對這則新聞的感覺相當複雜,對於在台灣求學長大的我,這簡直天方夜譚不可思議,但是對於曾在法國國高中當過教學助教的我卻又不那麼感到意外。

事件爆發後,震怒法國社會

事件爆發之後,老師已提告,這位持假槍的學生被警方以加重恐嚇的犯行移送法辦,並在訊問後飭回,少年目前被禁止和該教師接觸,並轉學送回他在外省的老家繼續學業。

警方訊問時,少年宣稱自己並沒有要傷害老師的意圖,他只是在嬉鬧、開玩笑而已。全案最終將由少年法庭裁決,這名拿假槍恐嚇老師的學生最重可能判 3 年徒刑。

此事震驚法國社會和政府,法國總統在推特上表示對此次事件「無法接受,並已要求教育部長和內政部長採取所有必要的對應措施」,而教育部長也表示「將以最嚴格的標準檢驗此事」。兩位部長已於上周日宣布成立專門的對策委員會,要針對教師面臨的暴力問題提出有效的解決應對方案。

除了總統關切和官員動員之外,教學第一線的老師們也不願意再隱忍,紛紛在網路上表達自己的遭遇和困境,希望社會大眾和學校重視針對老師的暴力事件。

到底,法國國高中學校的老師遭遇了什麼?為什麼早不說晚不說、政府也早不動晚不動,卻趁著這次的事件一次大爆發?

#Pasdevague:屬於受害老師的 #MeToo

「有位英語課同事被學生拿垃圾桶倒扣在頭上,學校卻拒絕把該生送教紀律委員會,原因是因為這位學生『在校外的其他事件已入司法程序』#Pasdevague」

「國二課堂的超現實對話:『XX,你回位子坐好,不要像小狗一樣一直跟在我後面』『妳才是狗,婊子』。當然,沒有任何處分,學校還跟我說面對該生要放鬆保持冷靜,如果認真就輸了。#Pasdevague」

「我要求一位行為脫序的女學生離開教室,她不肯,我靠近她,結果她抬手打我。結局是:校方要我跟女學生和她母親在辦公室會面,然後要求我道歉... #Pasdevague」

「當上老師後學校教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如果你把學生趕出課堂,表示你根本不會管理帶領班級』。這就是藉由給老師罪惡感來掩蓋問題 #Pasdevague」

「#Pasdevague 身為一所學生多半是男生的高職代課老師,有的學生會故意在坐下之前把褲子拉鍊拉開為了要讓我感到難堪,然後學校跟我說是我沒管好班級。」

「有天一位國三學生蓄意砸壞我摩托車的後車燈!校長要求我不要報警或申訴,學校會付我修車費!#Pasdevague」

這次事件的延燒就是因為許多老師們紛紛使用 #Pasdevague 標籤闡述他們的故事和遭遇,讓許多騷擾、傷害和暴力事件一一浮上檯面,大家才開始注意到這些針對老師的校園暴力事件。在這些事件中最讓老師感到受傷和孤立無援的,是他們很明顯感受到自己被上級和校方拋棄背叛。

#Pasdevague 來自法文 pas de vague,意即不掀起波瀾風波,也就是教育界上級對他們的束縛,每當遇事都要他們別把事情鬧大,迫使他們保持沉默。

圖/Shutterstock

校方的姑息心態,與現行制度的瑕疵

法國的屁孩使壞起來可沒在開玩笑,尤其很多龍蛇雜處、環境複雜的都會郊區學區更是如此,治安堪憂、毒品槍枝氾濫、甚至幫派橫行,所帶來的社會和家庭問題已經完整複製蔓延進了教室,站在第一線教學現場的老師根本如入焦土戰區,針對老師的言語和肢體暴力更是層出不窮。

然而,每當老師向上反應自己所遭遇的暴力時,最常得到的回覆是:「你太言過其實、太誇大戲劇化了!」、「沒有這麼嚴重啦」、「沒有這種事啦」,想方設法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甚至有的校方處理態度和言行更讓老師感覺是在檢討受害者,「可是別的老師都沒有反應過遇到這樣的問題」、「你若無法控制學生、讓學生尊敬你,那表示可能是你的教學方式有問題」、「可能你表現地不夠有老師的威嚴」......。

有位老師就在推特中寫到:「一位老師給教育督學看一本字典,書脊被學生寫 "
 臭婊子老師 ",督學回答:『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是自己的某些言行給學生這種印象?或是妳想知道為什麼學生是這樣想妳的?』

校方和教育界這種姑息和指責受害者的態度,讓老師們承受二次傷害,處境更加艱困難堪;也因為沒有校方的支持和理解,許多老師遇到暴力事件除了自己面對應付外,也只能苦水往肚子裡吞。

除了校方漠視之外,也因為現行的申訴制度裡並沒有一項是針對「學生對老師的暴力行為」,導致每一次申訴都只能當成個別的例外事件處理──沒有正式的申訴管道,要層層往上直達決策層相當困難,行政人員不願接手、校方想把事情壓下來,甚至是督學或教育局也不希望自己的學區有這麼多紀錄在案的問題。

在沒有人有心認真處理事情的環境之下,就算有老師勇於提出申訴,到最後往往也是石沉大海。

和台灣一樣,法國的學校也很怕校譽受影響,除了影響招生率、師資流失、教學品質降低等影響之外,學校和老師也很怕遇到恐龍家長,有些家長的行為就跟孩子一樣失控。

怕事情無法順利解決反而愈鬧愈大,到時候除了基本教學工無法進行,還有可能被人挾怨報復。在學校不樂見、老師又沒有後援可幫助的情況之下,很多暴力事件就此被輕縱。

即使為人師表,也無法兼任社工和諮商

老師的工作是教育孩子,但他們不是萬能的超人,真正有問題、需要協助的孩子,不能全部都丟到學校來,希望老師一夕之間就把他們教好。

比如說有心理問題的孩子需要的是心理諮商、有家庭問題的孩子需要的是社工,老師們有各自的專業,但是他們無法取代諮商師和社工,也只有這些孩子的心理問題或是家庭問題得以解決或舒緩,他們才能真正有心受教育。

這一點我體會深刻:當年在南法當中文教學助教的班級上,有一位國三女生讓人十分頭疼。選中文課是因為原本第二外語的程度太差無法跟上,所以只得改選零基礎的中文初階班,上課不是說話就是走動化妝吃東西、考試正大光明地作弊,因為作弊被老師給零分便憤而羞辱老師、整堂課不停給老師難堪。

老師罵也罵了,罰也罰了,又是罰留校,又是送去生活組,但也不見效,所有科堂的老師都莫可奈何。

後來從其他老師口中得知這位女學生的家庭成長背景,父母離婚後母親改嫁,女孩跟著父親,但是受不了穆斯林裔的父親規定她出門都要戴頭巾及其他嚴格的生活限制,一次口角之下氣不過揍了爸爸;於是父親也不想要她,把她踢給母親──到了母親的新家庭卻也住得不愉快,最後在家人之間不停流浪沒有歸屬感。

這樣的孩子又怎麼會對一筆一畫寫中文、背拼音、唸課文上心呢?

我可以理解這女孩病了、受傷了,但她需要的是專業輔導和幫助,而這些卻不是課堂老師能給她的。

當暴力發生,「沒有一件事是小事」

法國教育部長布隆格(Jean-Michel Blanquer)。圖/維基百科

法國教育部長布隆格(Jean-Michel Blanquer)在接受法國廣播訪問時說了一段話:「長久以來,很多學校因為擔心暴力事件的數目會影響學校校譽和品質,於是傾向把事情壓下來,但是我得再次強調,這些暴力事件沒有一件是『小事』或是『沒什麼的事』。每次當事情發生,不管程度大小,都應該要有合宜的制裁和處分方式。

沒有什麼是比姑息養奸更糟糕的,正因為如此,那些孩子才會在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時還嘻嘻哈哈的。」

這次事件除了讓社會大眾直視學校對於校園暴力的漠視和姑息之外,更重要的是讓大家知道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都需要社會和體制作為後盾,只有在老師的身心安全都有保障的情況之下,他們才能真正教育孩子,而孩子也只有在他們的身心都健康的情況之下教育才會對他們有用。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L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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