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帶給我的衝擊:不用靠長輩、不要拍馬屁——無懼為自己相信的價值奮戰,才能常保初衷

哈佛帶給我的衝擊:不用靠長輩、不要拍馬屁——無懼為自己相信的價值奮戰,才能常保初衷

在出了《告別菜尾世代》這本書後,為了書籍的宣傳,我也開始有越來越多機會,和台灣不同年齡層的讀者們接觸。其中,我最常聽到、最熱門的問題之一,不外乎是:「台灣跟國外的職場,到底有什麼差別呀?」
 
其實,生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我過去在哈佛醫學院/波士頓兒童醫院,和現今在哈佛的麻州總醫院工作期間,所接受到的「衝擊」,大概絕不亞於提問的讀者朋友們。

因此,謹將我在這將近兩年來,所受到最大的幾個衝擊、感想和所學到的幾個「重要的小事」整理與此,希望也能帶給台灣的讀者朋友們,一些可能不同與以往的想法:

一、年輕,不代表你說的話沒有價值:「你不需要長輩、名人幫你背書」

我記得我在寫第一篇「第一作者」(First author)的學術論文時,因為寫的內容和主題,有些顛覆現在全球外科資源(Global Surgery)的主流想法。加上身為一個從來沒有寫過英文學術論文,想當然爾也從來沒有在美國學術期刊上發表過文章的外國人,當時我很希望可以找些「有名的權威人士」讀我的論文、給我意見,進而一起掛名到作者群裡「為我背書」。

然而,當我老闆發現,我對自己的東西沒有自信心,主因不是內容問題,而是擔心自己年輕、「太菜」,而顯現不出價值後,就非常直率地對我說:「你一點都不需要其他更年長、學術聲望顯赫的人,為你的論文背書。你的論點、佐證數據的價值都在你自己身上,好的論述、好的研究數據,就是對你自己論文最好的『背書』。」

老闆的這一席話,帶給了我相當大的衝擊。過去在台灣「長幼有序」、「上對下」關係濃厚的社會氣氛裡——或者,是習慣聽年長的人給專業意見的我自己的關係——不知不覺間,我開始習慣任何自己的成就,都必須由年長、具權威的人為我「背書」,才能得到肯定。

然而,在國外看重「能力」大於「輩份」的地方,我才驚 覺「年輕,不是原罪」——如果你的東西是真正具有價值的,那麼你需要的,是靠自己去發揚光大它,而不是急著想要找比你「高階」的人,把你的東西,沾上他們的光彩。


2.「不要拍馬屁」

這點,跟第一點其實是一體兩面。

很多人來到哈佛留學、做研究、交換......等時,為了想要在哈佛的教職員面前留下好印象,會刻意地「拍馬屁」——理由則大概和第一點所說的雷同,希望可以多沾點「有名機構」的光。但事實上,在某些主任級以上的高階教職員眼裡,「拍馬屁」其實是一個非常不可取的行為!

這些閱人經歷豐富的主任、教授,往往看過無數的計畫申請動機、求職、求學信,也讀過無數的履歷,並且和世界各地無數的學生、專業人士共事過。因此,他們可以非常輕易地發現一個人是否「真心熱愛」、「真正擅長」其所工作、面試的領域。

因此,如果只是為了「讓上位者留下好印象」而拍馬屁如吹捧對方、假裝熱情但其實根本不是真心熱愛你正在做的事,那麼,根據我老闆的觀察和他所看過的幾個實例——這些早就經歷過「無數被拍馬屁過程」的主任、掌權者,基本上是對你「謝謝再聯絡的。」

這些經驗豐富的「老闆」們,其實你仔細想一想,他們的人生也不乏想拍他們馬屁的人,因此,拍馬屁實在不缺你這個人,如果你只是為了想贏得上位者的歡心而拍馬屁,而非真心熱愛你所做的領域,工作也不認真,其實他們的心裡都非常的清楚,你就只是另一個不討人喜歡的「馬屁精」,然後「敬而遠之」或直接給閉門羹。

因此,在這個巨大的學術機構裡,「展現對學習的好奇心/初衷/熱情」這種最基本的小事,其實是比拍馬屁還重要的。

3. 好的導師(Mentor),不會只把學生綁在自己身邊、為自己做事

曾經,我以為年輕人因為年紀輕,形勢就是輸人──這句話在台灣或許是成立的,年紀輕讓你升遷時永遠只能排在年紀大的後面、年紀輕的不論多有能力、說話多言之有物,好像怎麼爬都爬不太上去,然而,我老闆教會我的震撼思考之一是:如果年輕人有什麼原罪,那年輕人的唯一原罪,就是認識的人不夠多、人脈不夠廣。

這和前兩個觀念:「年輕人不要急著沾大老的光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要拍馬屁」其實是相輔相成的。但在年輕人「年輕人不要急著沾大老的光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不要拍馬屁」的情況下,年輕人到底要怎麼走出一片天呢?

我在哈佛的老闆認為:年輕人的能力,其實一點都不會輸給年長的人,他們唯一「輸」的,就是「社交網絡」。因此,年輕人需要的是「導師」(Mentor,帶有點專業導師與生涯導師兼具的意涵)介紹給年輕人「導師自己」所認識的人脈,「師傅帶進門」後,年輕人會更有機會憑實力開拓、建立起良好的社交網絡。

因此,他認為一個好的 Mentor,應該不是只把學生綁在他的身邊、只為自己做事,而是應該是要幫學生建立更多對外合作的機會——讓大家都有機會跟他的學生一起共事,別人也可以藉由共事,實際看到學生的能力。

這種「把自己的學生介紹出去的理念」,可不是說說而已:每次我和我的老闆去全美外科最大的學術會議時,在美國人脈相當廣的他已經連續第二年,會在會議期間的酒會中(所有美國知名醫院/大學,幾乎都會把酒會辦在同一個飯店裏,分佈在兩到三個不同樓層),向各知名大學的教授介紹我,也會積極地幫我介紹合作機會,讓我這個沒什麼成就的外國人無比感激。

4.「你未來十年後,將會發展成一個怎麼樣的人?」

我記得剛認識現在的老闆後不久,他有一天把我叫去一起吃午餐。午餐席間我屁股還沒坐熱,他就直接略帶嚴肅地問我:「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從來沒有被老師們認真問過這類問題的我,呆了半晌,然後支支吾吾地說了我近幾年的研究、工作目標、然後自己可以帶給醫學院什麼樣的貢獻......等等制式答案,但老闆卻不耐地直接打斷我,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是,你十年後、或更長久的未來,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

他告訴我,他想知道我對未來有什麼願景、我希望有什麼成就,又希望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領導人」,希望我好好思考,並給他真心的答案。

那個當下我所震驚的,不只是在台灣成長中的我,早已經習慣要給長輩「固定、制式」的答案,但面前的這個人,卻完全不期待一個制式的回答——姑且不論我的未來是否真的可以自由發揮,他卻要求我自由描述自己的未來;甚至還在乎我未來十年後的發展!

在台灣我所聽聞、接觸的許多企業主,普遍都仍把員工當「成本」、「勞動力」管理,而非當成「資產」、「人才」在培育的情況下,我卻在老闆簡單的一個問話裡(當然往後我也從別人口中偶然得知,他願意接納我這個外國人,是因為看到我的可塑性,想把我當成「人才」在投資)發現他並不是把我當作「免洗筷」、用完就丟——而是真心希望有一天,當我離開現在的實驗室後,可以帶著他教會我的視野,成為另個地方的「領導人」。

5. 如果你看不順眼某件事,不要等待別人來改變,自己去成為可以改變事情的人

我一起工作的同事,最近找到了一筆資金,也得到了主管的大力支持,發起了一個叫做 Ether dome challenge(註一)的活動:

活動影片:

這個 Ether dome challenge 的目標,是希望所有在第一線的醫療人員,不論是醫師、護士、社工......等,只要在臨床上有什麼讓你感到痛苦、綁手綁腳的地方——而這也是你一直都很想要改變的臨床問題——便可以上網公開反應你的意見,提出你的解決辦法,然後再經過公眾投票、專家研議可行性後,選出來的贏家,將可以得到資金,真的去著手解決問題!

我認為這個活動的真正價值,是打破傳統中人們認為「改變」必須「由上而下」進行的迷思(例如仰賴政府出手制定法規、投入預算解決問題)——但事實上,許多改變是可以「從下而上」發生的:與其每天抱怨自己工作令人感到不合理的地方,不如去成為那個創造改變的人吧!

6. 不要害怕去當倡議者,勇於「打破同溫層」

在亞洲文化裡,大家通常並不喜歡當「發聲」的那個,但我過去在 Global Surgery 的團隊裡工作時,我們其實每個人都被我們的 program director 要求:「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推特帳號(因此他們還開了一個推特教學課),一起透過社群媒體的力量,將我們在乎的議題、主題、文章推廣出去。」(詳見:《我為什麼加入哈佛大學全球手術團隊──50 億人缺乏醫療資源,對我而言,這不只是統計數字而已》一文)

甚至,他們還請了一些全球衛生組織的專業公關,來幫大家上課,分享如何「倡議」的經驗,和需要注意的地方。這都是來自亞洲文化、不擅長發聲的我,前所未聞的訓練。

而在「進行倡議」的過程中,不可能一帆風順:一定會接觸到完全不懂自己領域的人、與對該議題主張完全不認可的人——因此,「倡議」的過程,更可以說是「打破同溫層」,和「非同溫層」的人們溝通的過程:

舉例來說,在全球衛生的領域裡,傳統上是不相信「手術推廣」之必要性的,因為許多人認為手術治療成本太高、不符合成本效益。

此時,在說服反對者的過程裡,很重要的第一步就是收集數據,用數據來證明「手術推廣」的成本效益。在我過往工作的組織,剛開始推廣 Global Surgery 時所採取的第一步正是如此:用可靠的數據與研究打破迷思,證明在全球衛生領域裡推廣外科治療,是非常有成本效益的!(也就是一般人常說的 CP 值很高的意思)

接著,在倡議的過程中,你更會看到這些前輩,真的是相當積極地舉辦各式各樣的講座、到各類研討會介紹自己領域的議題,增加議題能見度。

7. 不要失去你心中所相信的價值

在我這陣子的演講裡,有位讀者問我,我在美國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什麼?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了,我覺得是:「如果你的心中是有『價值』的,千萬不要放棄它。」

在我 2016 年剛到美國時,非常幸運地聽了兩場世界銀行總裁──金墉博士(Dr. Jim Yong Kim),以及非常多全球衛生,在世界各地奮鬥的前輩們的演講。(詳見:《「優先選擇窮人」的新任總裁,將如何改變世界銀行?》一文)

這其中,也不乏和許多學術、臨床都非常優秀的醫療人員的接觸——在這過程裡,我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從他們人生的故事裏聽到,他們是如何用其一生,來實現他們心中所相信的價值。

例如,法默醫師相信人是平等的,每個人都值得被治療——即使傳統公衛的成本效益分析下,無法呈現治療某些疾病的價值。

因此,當 1990 年代秘魯爆發多重抗藥性肺結核(multi-drug-resistant tuberculosis)疫情時,當時根本沒有什麼相對應的治療可言,政府高層甚至不願意承認多重抗藥性肺結核的存在時,金墉博士就在他演講中提到:他和法默醫師永遠都必須要分開坐在桌子的兩頭——因為如果他們兩個坐在桌子的同一側,當桌子這頭在討論要怎麼樣治療病人時,另一頭的人必定會開始說著「(因為治療成本太高)不要去治療這群多重抗藥性肺結核的病人,就把他們關起來,讓他們自生自滅就好了!」

也因此,他們必須要不斷不斷地去反覆遊說不同團體,最後終於說服政府當局一起努力。時至今日已經整整 30 年,法默醫師和金墉博士一起創辦的健康夥伴(Partners in Health),仍在秘魯毅立不搖地,繼續做多重抗藥性肺結核防治/治療計劃。

人之所以得到敬重,不在財富與地位,而在你所代表的價值

這點,和前述的:「不要放棄你所相信的價值」與「不要害怕去當倡議者」,其實是環環相扣的——而這兩點,於我在美時期所接觸的前輩們身上,總是不斷地被反覆印證。

他們在全球衛生界裡之所以世界知名,或者之所以受眾人仰慕、敬重,其實不是因為其頭銜或收入,而是這兩項價值的具體實踐:擁有價值的人,不能害怕去倡議;而不害怕去為自己相信的價值奮戰,才能常保那自己心中的價值。

這些人用自己的人生,去展現何謂「為了自己心中的價值奮戰」,而從中因而彰顯出的價值,在這個速食文化當道的社會裡,更顯彌足珍貴。

以上,是我在哈佛體系中研究、工作中,得到的幾點衝擊。而說實話,這些其實是「非常令我享受」的衝擊:

因為這些「衝擊」所帶來的視野,讓我開始逐漸用一個不同的角度與眼光來看社會、看我所做的工作,而我也很確定這些「令我享受」的衝擊,在種種初遇到時的不適應過後,所能帶來的成長,將可以成為我未來最大的養分來源。

衷心希望這些我所感受的「衝擊」,也可以成為閱讀完這篇文章的你/妳,在生涯路上面對未來時,能夠更為堅定一點點的養分。

註一:Ether dome:乙醚廳,是麻州總醫院最有名,也是最老的建築之一,他是全世界第一個實行手術實行麻醉,並公開「表演」的地方,而該麻醉藥物就是乙醚。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11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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