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體操界史上最大性侵醜聞,為何可以隱藏 30 年?──「應該要治療我們的醫生,卻給了我人生一輩子的夢魘」

美國體操界史上最大性侵醜聞,為何可以隱藏 30 年?──「應該要治療我們的醫生,卻給了我人生一輩子的夢魘」

前美國體操隊隊長 Aly 與 Larry Nassar 當庭對峙。圖/CNN YouTube 影片截圖

其實我前幾天,就注意到這個案件即將要判決的消息,但卻一直沒有勇氣點開來看,但今天是判決日......

這個新聞,是這樣子的:

「應該要治療我們的醫生,卻給了我人生一輩子的夢魘」

美國前國家體操隊的醫生賴瑞.納薩爾 Larry Nassar,曾經被譽為「美國體操選手們必須要見的醫師」,性虐待、性侵與性騷擾了無數美國體操選手們,至少 30 年(第一次被舉報時是 30 年前,但每一次只要有人出面指控,就會被「搓掉」)──這 30 年間,他一共性虐待了(截至目前為止統計)157 位的體操選手、病人、學生,而這數字正隨著更多願意出面指證的當事人,不斷攀升。

這些出面指控這名體操教練/醫生的年輕女孩們,有些甚至從 5、6 歲,就開始被性騷擾、性侵、性虐待──她們之中,很多人甚至拿到了奧林匹克的金牌,但在榮耀底下,她們的訓練生活,卻造成一生的痛苦。她們之中有人被性侵懷孕,有人自殺。

這些被性侵、性虐待的女孩們,也許多人願意站出來公開控訴這樣的罪行:包括了前陣子台灣很紅、得到金牌的的非裔小女孩 Simone Biles,還有前美國體操隊隊長,曾拿三次奧林披亞金牌的 Aly Raisman 等。

而 Aly 這場對 Larry Nassar 長達十二分鐘的當庭對峙,看了既令人心碎,又佩服她的堅強。

 「我不會再是受害者了,我是個存活者。」

上面的影片紀錄,還有目前網路上可看到的眾多影片,都是來自於最近馬拉松式的聽證會──這些聽證會,是法官讓所有希望與施暴者納薩爾,當面對質的受害者,能夠站出來,講出他們沈重聲明。

以下部份擷取 Aly 的演說全文:

「尊敬的庭上,謝謝你讓我有機會站在這裡做聲明,也謝謝你給我們時間和彈性,讓所有勇敢的存活者(survivors)可以一起在這做聲明,每個存活者,都值得被平等的聆聽。」Aly 做了開場白後隨即述說:

「Larry,你現在必須要明白,我、們,這些存活下來的女人們,曾經被你無情的虐待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是一個軍隊,但你什麼都不是。」說完,她從稿中間抬起頭,看了 Larry一眼。「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我們在這裡,而且我們哪裡都不會去,」Aly邊說邊看著Larry,像是在宣示一般。

「現在,Larry,該輪到你聽我說了。」

「世界上沒有地圖,可以指引你通往痊癒的道路。瞭解你是性侵後的存活者,是很難用言語訴說的......,你利用了許多運動員和運動員家人的信任,你所造成的虐待,超越了你虐待的那個當下,你造成的那些虐待,永遠都讓這些存活者的人生,籠罩在你的陰影下,讓他們沒有辦法信任別人,且永遠人際關係上都有問題......。Larry,我現在站在這裡面對你,是要讓你知道,我不會再是受害者了,我是個存活者。」Aly 再抬頭無所畏懼的看了 Larry。「我再也不是那個你在澳洲遇到的,那個被你開始操弄與摧毀的小女孩了。」

Aly 繼續略帶挑釁地對著納薩爾說:「你覺得面對這些(指控)很難嗎?想像這就是我們所有人所曾經經歷過的感受。」

「責怪受害者」的性侵犯

Aly 會這麼說,是因為這次開庭前,這名令人髮指的前體操隊醫師,在聽了受害者的指控後,竟向法官發出了長達六頁的「抱怨信」,大意大概是說他無法再聽下去這些指控,抱怨法官製造了一個「媒體馬戲團」,把他放在指證箱上,逼他面對這些「反對他的女人」,(Michigan judge dismisses complaints made by Larry Nassar about his sentencing hearing)並宣稱這些指控「已成為他的夢魘」。

這封「抱怨信」的部分內容,在判決的今天,被公開唸了出來,但法官選擇只念部分的內容——因為這些內容,有些會讓受害者受到二次傷害,其中,有句話讓整場的人聽了忍不住驚訝的抽口氣,
 
我查了意思後,也實在是氣到發抖。

他說:"hell hath no fury like a woman scorned."
意思是──女人被男人拒絕後,就變得很憤怒或懷恨在心。

The Washington Post: Here are the Larry Nassar comments that drew gasps in the courtroom

法官在接到這封「抱怨信」後,非常憤怒地告訴他:「你可能會覺得站在這裡聆聽(指控)對你而言很艱難,但比起你所侵犯的那些女孩根本不足一提──她們被你侵犯所忍受的那幾千個小時,才叫真正的艱難。」("You may find it harsh that you are here listening. But nothing is as harsh as what your victims endured for thousands of hours at your hands.")

美國前國家體操隊的醫生賴瑞.納薩爾 Larry Nassar。圖/NJ.com YouYube 影片截圖


其他受害者的指控:「Larry、我的教練和美國體操協會,已經把我從小就熱愛的這個運動,變成我人生中的地獄。」

在這些指控裡,最讓我心碎的是,在這些年輕女孩中,其中一位站出來的指控者,不是年輕女孩,而是一位女孩的媽媽——因為她的女兒,這名遭到性侵的女孩已自殺過世:「因為她無法忍受你在他生命中加諸的痛苦。」這位媽媽在法庭陳述時邊顫抖邊說。

「我的父母,即使他們總是希望我可以得到最好的,永遠都必須要活在他們總是帶著他們的女兒去給一個性獵食者,然後在這個人性侵我時,他們在房裡等著我的陰影下。」-- Marie Anderson, swimmer

「奧林匹亞只剩下一年就要到了,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再忍受更多虐待了,我已經整個碎裂了,Larry、我的教練和美國體操協會已經把我從小就熱愛的這個運動,變成我人生中的地獄。」--Mattie Larson, gymnast and world championships medalist
 
「『他是個神奇的治療者,他可以治好任何人或任何事』:當我回想這些話充滿我(當年)天真的心靈時,我只想到這個男人,一個擁有的崇高的學經歷的男人,其實是一個禽獸,在我離開他的診間後,留給我(去找他前)更多的傷痛和傷痕。」-- Jade Capua, gymnast

The New York Times: More than 160 women say Larry Nassar sexually abused them. Here are his accusers in their own words.

「他的工作是照顧我們的健康和治療我們的傷,但是,他卻侵犯了我們的天真。」--Maggie Nicloas, gymnast

TIMES: 'He Violated Our Innocence.' Maggie Nichols Says She Was Abused by Gymnastics Doctor Larry Nassar

重判 175 年

今天,判決出爐,法官重判了這位令人髮指的醫師,最高到 175 年的刑期,法官判決時並說:「我通常是一個相信人是會改變的,我有許多被告,會回到我的法庭上,用他們的人生告訴我他們已經變了,但我發現這在你身上,是行不通的。」

這位法官並且說,「這是我的榮耀來宣判你的罪行。」(It's my honor to sentence you.

為什麼這樣的慣性犯罪者,可以被社會隱忍了 30 年?

新聞看到這裡,相信大家都有這個疑問──為什麼這個可怕的慣犯,可以被社會隱忍了整整 30 年?
 
其實,這 30 年來,一直不斷有零星的個案,對納薩爾發出指控,但美國體操協會,和他所任職的密西根州立大學,顯然都不斷地把這件事往下壓,(此為懶人包的時間軸 SBNATION: A comprehensive timeline of the Larry Nassar scandal
 
一位前體操選手,也是密西根州立大學的學生,就如此指控密西根州立大學校長 Lou Anna Simon:「當被問到來這裡做存活者的聽證會的時候,你說你的行程太忙了。Lou Anna Simon,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們所有人,在過去 20 年來,都沒有時間讓 Larry Nassar 虐待我們。」--Lindsey Lemke

前密西根大學學生 Amanda Thomashow 也說:「我舉報了,但密西根州立大學,這個我愛且信任的學校,竟然有膽告訴我,我並不了解性騷擾和醫學治療的差別。」 
 
審判過後幾小時內,Larry Nassar 所任職的密西根州立大學校長辭職,美國體操協會也發出聲明,這份聲明裡包含了他們對「美國體操學會沒有任何一個人出席聆聽這些受害者們的陳述。」感到抱歉。

CNN: USOC wants gymnastics board to quit over Nassar abuse

Never again──不要再重蹈覆徹

在納粹大屠殺後,有個標語叫做 never again(不要再重蹈覆徹)。

在美國,從去年好萊塢的性侵案醜聞連環爆發,到現今的美國前體操隊醫生的醜聞,對比台灣前年某大學的性侵案,到去年知名新銳作家香消玉殞......,這些一個又一個性侵案例、醜聞,人們究竟從中,學到了多少教訓?這個社會,又能為施暴者提供什麼樣的嚇阻與防治?又能為受害者,提供多少支持與保護?

這個美國幾乎是有史以來最大的性侵醜聞,在整個事件大爆發前,許多人是被「強迫沈默」的:

「你在 1990 年代末期所選擇的軍隊強迫我沈默、解散我、還有不讓我說實話,但這些,都無法勝過你製造的這個,「被你侵犯的軍隊」」--Tiffany Thomas Lopez, 

或者,他們好不容易說出了實話,卻被不相信的人羞辱而被二次傷害:
 
「我在社群媒體上被攻擊......人們不相信我,甚至是那些我以為是我朋友的人。他們叫我騙子、妓女,甚至指控我捏造這些以贏得注意。」--Jamie Dantzscher, gymnast and Olympic medalist

即使一個叫做「我被強暴時穿著什麼衣服」的展覽(Art Exhibit Powerfully Answers The Question 'What Were You Wearing?')已告訴觀眾:你穿著球衣、穿著褲子,都有可能會被強暴──你穿什麼,都跟你會不會被強暴無關。

人們,卻總是仍急著幫受害者貼標籤,因為彷彿只要先幫受害者貼上「自己也有錯在先」的標籤,那麼悲慘、悲傷、令人難以忍受的故事,就比較好讓人接受一點。

「反正都是受害者的錯嘛!」急著幫悲傷的故事找藉口,以讓自己的人生好過點的人們總是會如此想,不論潛意識或非潛意識的。

也或許,這麼一想,就也可以幫自己解釋,為什麼悲傷發生在別人身上,而自己卻還能苟活的開脫。

但我們,能不能少一點先急著責備被害人?少一點質疑,多一點相信,然後,系統性地去理解、面對與處理,性侵害在當代社會裡,為多少女孩們,埋下了多少陰影?

以下,節錄我 2016 年寫過的一篇文章,或許,這可以是我們如何系統性的解決性侵問題的方法之一:從小時候的教育做起。

「親愛的爸爸,你怎麼知道你沒有阻止你的朋友說侮辱女生笑話的時刻,都變成了我未來的噩夢?」

以下是我看過最印象深刻的廣告,廣告名稱叫《親愛的爸爸》(Dear Daddy)

影片一開始是一對年輕的夫婦與女主角顫抖的聲音,說著:「親愛的爸爸,謝謝你在我還沒出生前就一直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即使我尚未出生,但我想要請你幫我一個忙,或者說是,我要警告你一件關於男生的事,因為你知道,我出生會是一個女生。」

女主角緩緩道來:「因為我是女生,所以我 14 歲的時候,班上的男生會開始叫我蕩婦、賤人,因為這樣可以讓別的男生有好印象,或許爸爸,你 14 歲的時候也做過這樣的事,即使我確定你不是真的那個意思。」

女主角開始語速加快,時而顫抖的訴說她的生命經驗:「我到了 16 歲的時候,有些男生會在我喝醉到站不住時,開始想把手放到我的褲檔裡,即使我說不,但他們卻覺得我只是在開玩笑。

所以,我 21 歲的時候被強暴了。

那強暴我的男孩的父親每次都跟你說一些侮辱女生的笑話,而你每次都笑了,因為大家都知道那只是玩笑話。當你笑的時候,你怎麼會知道呢?你怎麼可能會知道我會被他的兒子強暴?

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呢?你朋友的兒子在侮辱女生的笑話中的環境中長大,你怎麼會知道你沒有阻止你的朋友說那些笑話的時刻,其實都變成了我的噩夢?」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NN YouTube 影片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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