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孩們的白色巨塔?】(下):「沒有人敢舉報的性騷擾」與其他,巨塔裡的女性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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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講述了來自美國數一數二的知名醫院中,真實發生的性別歧視狀況與後續調查,這一篇接續上文,將聚焦更多案例,與女性在醫療體系中面臨的結構性困境。

在醫療體系中,性別不平等的狀況在台灣、美國皆然,然而,「白色巨塔」裡的女性「弱勢族裔」們,該怎麼辦?

來自主治醫師的性別歧視,「無人敢舉報的性騷擾」

女醫師除了面對來自「病人」和「社會觀感」的性別刻板印象難以在體系內解決外,巨塔內工作的女性還有另一種困難的處境:當醫院中階級分明的制度被牽涉進來──例如護理人員受到住院醫師騷擾,或是資淺人員、住院醫師受到主治醫師騷擾時,可能會演變為更嚴重的狀況,也就是:「沒有人敢舉報的性騷擾」。

舉例來說,前篇文章所述的問卷調查中,有高達七成多的女性住院醫師,曾感受到來自主治醫師的性別歧視,而性騷擾,正是其中之一。

「只要提起XX(人),大家都知道他會性騷擾人,但沒有人敢做什麼。每次,只要當女住院醫師們在耳語被XX性騷擾,大家都立刻知道是誰。」旁白說。

這是許多女住院醫師的真實心聲,但因為醫界裡階級權力的高度不平等,即使這位性騷擾犯的身份是個「公開的秘密」,整場晨會裡,依然沒有人敢站出來訴說這是自己的經歷,晨會時也改以投影片的方式,在大屏幕上呈現。

我也想起自己曾經在台灣的醫院裡,不舒服地聽著資深醫師們毫無顧忌地開著黃腔──就算不舒服,身為一個小小的醫學生或者醫院裡的菜鳥,我從來不敢說什麼。

這不是單一個案,在很多台灣女醫學生群組、對話裡,總會不時得聽到這種耳語:「我不喜歡接近XX醫師,一直開黃腔,很不舒服。」

而在美國,則有下述狀況:「曾經有個女醫學生,把她被性騷擾的情況舉報給負責醫學生教育的上層醫師,這位上層醫師聽了後,哈哈大笑,整件事就不了了之。」講台前的女醫師充當著投影片的旁白角色。

「這個問卷調查裡,也調查了女醫師們,為何不舉報她們所經歷的性騷擾案件?」旁白繼續說著,「最大的原因是:舉報了又怎樣?根本沒有任何事會發生,一如那位女學生一樣。」

而問卷中,其他讓女住院醫師害怕舉報的原因還包含:怕影響未來的發展、怕被盯上、不知舉報程序、怕舉報後的調查太冗長,會影響工作與人際、甚至「沒空舉報」等。

這樣性騷擾的情況,在美國根據調查,約有一半的女性曾感受到被性騷擾,卻只有極少數的男性,有相同的感受(註一),不論在美國的何處。其中,女性感受到被性別歧視的比例是男性的 2.5 倍。

來自同事之間,隱性的性別歧視(implicit gender discrimination)

意識到白色巨塔裡女性問題的嚴重性,今年,外科部部長特別請了在醫界和學界擁有高度聲望的 Dr. Caprice Greenberg 來重現她在美國學術外科醫學會(Association for Academic Surgery)的演講。


演講主題叫做「黏著的地板與玻璃天花板效應」(Sticky Floor and Glass Ceiling),主軸是在說明,女性的外科醫師所遭受的歧視有多麽多樣化,因此處境有多麽艱難。

在這場演講裡,Dr. Greenberg 除了提到:女醫師平均比男性同儕少賺 51,000美元(註二),即使在考慮各方面表現,差距仍有兩萬美元(註三);另外,女性能做到管理職位的比例仍過於偏低,尤其是越高的管理職位越低(即使現今美國醫學生與住院醫師男女比接近 1:1,因此很顯然這不是個「基數問題」)外(註四),而這篇文章內則有非常震撼的圖,圖一可看到女性是如何在「往上爬」的過程裡,逐漸消失。

這演講中,她還提到一個有趣的自身觀察:

「每當我和我的男性同儕一起被介紹時,別人總會用姓(last name)加上醫師(Dr.)的頭銜來稱呼我的同儕。然而,當輪到我被介紹時,我總會被用我的名(first name)來稱呼,連醫生頭銜都沒有──這情況多到我都數都數不完。而之後我也發現,其實不只是我,所有女性外科醫師都是如此。」

沒想到,就在這場演講一結束,身為男性的外科部部長,立刻一不小心就又用了名(first name)來稱呼 Dr. Caprice Greenberg,然後才發現自己又犯了一樣的錯誤,趕快改口稱她為 Dr. Greenberg。

這種隱性的性別歧視,還發生在實際的醫院職務上面:

拜託不要用男性想要的標準來對待我,請用我(身為女性)想要的標準

有次開會結束的閒聊時間,一起合作的女醫師,忽然開始說起最近讓她很沮喪的一件事。

她發現,她總是被她的男性長官、男性同儕問「可不可以接下行政事務」:「因為妳是女生嘛!比較細心。」

她只好接下一個又一個臨床以外的行政事務。但是,即使這些行政事務剝奪了她的研究時間、臨床時間,她依舊沒有因為這些行政事務「被加薪」。原本她也一直覺得沒什麼關係,畢竟是為醫院有所貢獻──直到最近她發現,她的男性同儕在開始接下一些行政事務後,卻是有加薪作為補償的。

她忽然感到很憤怒,那她以前接的那些「免費的」行政事務,是幫人白做了嗎?

於是,她把這樣的憤怒,帶到了醫院處理相關事務的委員會,委員會提出的解決辦法是:我們可以付妳週六加班的薪水錢,作為補償。

她很無奈地告訴委員會:「你們要付我錢很好,可是你們的方案,我聽起來,像是付我錢要我週末不要陪我的孩子。我的老公他也是個外科醫師,他是個男生,可以接受這種補償方式:週六去上班,不用帶孩子,然後去把事情做完,可是我是一個女性,我是一個媽媽,我不願意放棄我該陪孩子的時間,去加班,然後你給我錢。我要的是,給我可以在週一到週五就能做完的行政事務量,不用加班,然後給我一到五佔據我時間該有的薪水就好了。

女外科醫師這段話説畢,一邊旁聽的男性同儕無奈地作結道:「所以你知道嗎?我覺得真正的平等是,人們不再用『男性擁有什麼,來定義女性要什麼』。因為如此一來,人們還是用『男性』來當作標準,這樣不是真正的平等。真正的平等,應該是要去問女性真正要什麼,甚至,適時的改用女性的標準去訂標準才對。

我們的社會什麼時候可以勇敢正面的肯定女性特質?

聽我轉述前段對話,在哈佛醫學院唸書的朋友,無奈地告訴我說:「就像人們總是說要成為一個『好的』女外科醫師,妳要「能幹」,妳要「果斷」,甚至要有一點點「積極」(aggressive,這個中文翻起來很正面,其實英文是含有有點過份積極的意味,有點負面意涵)。然而這些,都仍算是相對普遍的『男性特質』──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定義,『好的』外科醫師可以是溫柔的、充滿同理心、比較『女性特質』的?為什麼女性的特質同樣重要,卻沒有辦法在外科領域裡得到認同?」她問。

她的這段話,和晨會時提到的另個案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一位男住院醫師在晨會中站出來為女住院醫師背書,講述他所目睹過女住院醫師曾遭受過的歧視的案例:

「我曾經在醫院裡交班,問了某個負責該病人的護理人員某個醫囑,我問這是誰下的醫囑,她回答我:『就是那個態度很機車難搞的女住院醫師(It’s that bitXXy female resident) 』,我當下傻眼,而她開始在我面前毫無預警地繼續批評我的同儕:『(她)就是必須跟你們這些男的一起混,為了要維持自己可以在你們男人堆裡生活下去,才會這麼賤 (BiXXy)。」

這樣女性或女性特質無法被肯定的案例,在 Dr. Caprice Greenberg 的演講裡也用了一篇瑞典的創投基金的研究來闡述:

在瑞典,即使已經是世界上男女最平等的國家之一,當男性與女性一起申請創投基金的時候,男性有 62% 的機會可以拿到錢,但女性只有 48%,其中,當男性拿到錢,他會拿到約 52% 他所要求的錢,但女性只拿得到 25%。

其中,更令人心寒的是,當評審被訪問他們對於各個申請者的看法、和為什麼拒絕這些申請者時,你可以看到評審們描述男性和女性的申請者,是用很不一樣的態度來面對男女性的申請者,舉例來說,女性比男性得到更多負面的評論(56% vs 28%),而當研究者去比較男性與女性得到的評論時發現,女性就算得到正面的評論,這些正面的評論,後面總是加上一個「可是」,而這些可是後面,總是加了一個負面的形容詞(註五)

以下的表格舉幾個簡單說明


在這個簡單的表格裡,不難看見明明就是在探討一樣的特質/事務:年輕、錢或者小心的態度,然而,女性卻總是在一個正面的評價後,被給予一個負面的評價,其中,最令人納悶的是,為什麼評審會對女性忽然冒出「長得好看」這種評語?決定要不要給創業者經費,跟長相有關係嗎?

女醫師的「冒牌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與身心枯竭(burnout)

讓我們把主軸再度聚焦白色巨塔。

這種女性從醫學生起就會開始經歷的歧視,更是一路尾隨著女性,直到他們成為獨當一面的主治醫師。(註六)

在這樣無數無力復無奈的情況交雜下,女性醫生,比較容易出現「冒牌者症候群」──明明自己仍然很優秀,能力也不輸男性同儕,但總覺得自己不配自己的頭銜,或容易產生職業的身心枯竭(burnout)。

而比上述情況更令人感到無力的,還有研究發現,女性醫師犯錯時,往往會比他們的男性同儕,被懲罰更多。(註七)

女性能怎麼做?──如果你看見什麼,說出來

美國機場(基於反恐等因素),最近有個很常見的標語,叫做"If you 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如果你看見什麼,說出來)。這段話,一直不斷地在整場晨會裡被重複。
 
當你看見什麼不對勁的事,就要把它說出來──因此當演講結束,一名男性忽然站到台前,告訴大家,他是負責醫院「安全通報」的人,他說,他保證安全通報系統是完全匿名的:「你通報的事實,不會燒回(backfire)你自己身上。」他希望更多遭受到職場不安全待遇的女住院醫師們,可以站出來,真的舉報。

而其他的解決方案,包含:女性主治醫師需要分享更多她們和病人互動的技巧,以幫助女住院醫師面臨同樣的性別議題;醫院方面,為了加強防治因性別不平等造成的病人安全危害,應該要定期舉辦這種因性別歧視所引起的死亡與併發症討論會(俗稱 M&M, mortality and morbidity);而當男性同儕看到女性受到不平等的待遇,應該要挺身而出;另外,也要加強醫師和護士領導階層的互動,以了解雙方是否有認知落差⋯⋯等。

白色巨塔仍然是「老男孩的俱樂部」(Old man’s club)嗎?

麻州總醫院外科部部長,在聽了 Dr. Caprice Greenberg 就任美國學術外科醫學會會長的就職演說後,在他今年擔任美國外科醫學會(American Surgical Association)會長時的就職演說裡,花了三分之一的時間去講述,美國外科的男女平等做得不夠好。例如說,就算現在許多醫院住院醫師的男女比例是 1:1,但被請來晨會的講者性別,總是男性高於女性,而女性在整個外科屆,爬到領導階層的比例,比起男性,少得不合理(可參考前幾段所附的參考文章:Is There Still a Glass Ceiling for Women in Academic Surgery?)。

而在美國、在哈佛體系的麻州總醫院是如此,在台灣醫界的「男女比例不均與不平等」情況,遠遠較美國更為嚴重:

根據 2016 年中華民國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最新統計資料,台灣目前的執業醫師,男性有 34301 人,女性為 6885 人,單是從醫人數即有此懸殊的比例(5:1),遑論所屬職位、與專科的差異。雖然台灣的醫學生男女比例已逐漸改善,從早年女性只佔的少於 10%,逐漸升高的現今的 2:1,甚至接近 1:1,女性醫學畢業生,在職涯發展上仍然相當艱難。

女性醫學畢業生職涯發展上的困難

舉例來說,我之前就曾聽過麻州總醫院外科部部長私底下告訴過別人,他認為身為新一代女性的外科醫師,其實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相較於男性,上一代或是我們這一代的年輕女外科醫師,都沒有足夠數量的女導師可以帶領我們,因為上一代的女外科醫師太少。

然而,許多女性經驗其實是無法被複製,或被男性導師所教導的。例如:男性的導師永遠都無法告訴女性的住院醫師,要如何當一個母親與一個好醫師,因為他的人生只知道如何當一個父親與一個好醫師的經驗;男性的導師,更無法告訴女性的年輕醫師,該如何邊懷孕邊當住院醫師,因為他們的人生,從來沒有懷過孕。

之前我就曾經聽過麻州總醫院的年輕主治醫師告訴我,在她以前的那個年代,外科住院醫師是會特別小心不要懷孕的,在她當住院醫師的年代,她只聽過一個同儕在當外科住院醫師時「不小心懷孕」,其代價是──因為外科住院醫師生活太操,該住院醫師的寶寶最後胎死腹中──這種沒有前人經驗的帶領或傳承,就有可能發生的悲劇,在該外科住院醫師與她未出世就死亡的寶寶裡,充分體現了。(這個故事也可在我的新書:告別菜尾時代中的章節裡讀到)

而這些沒有傳承的經驗,也變成了女性住院醫師,必須靠自己摸索、生涯發展或是個人生活上的難題。而這樣「缺乏女性導師」所造成的結果,你也可以在這篇文章裡看到,這可能是造就女性「玻璃天花板」效應的其中原因之一。

致白色巨塔裡的女性:希望我們並不孤單

聽完這場演講,震撼與餘波在我的心裡不斷擴散──我驚訝於台上人們的誠實與勇氣,更佩服場內所有觀眾的理解與支持,與大家想要解決問題,而非清算、鬥爭式的討論。這麼艱難而敏感的議題,因此得以被拿出來公開討論與檢視,逼得所有人去正視白色巨塔內仍普遍存在的性別不平等。

在白色巨塔裡,權力結構其實是非常僵化的,在外科體系仍仰賴「師徒制」的學習方法,更讓外科體系的階級,在白色巨塔中更顯僵化、權力結構也更加傾向父權。

這篇文章,記錄了白色巨塔裡,美國、或是台灣女性醫師曾經不敢說的秘密、不敢說的控訴、不願說的挫折、或者害怕說出的無力(因為害怕說出來,即代表自己軟弱)。

只希望所有同為曾在巨塔裡感到被壓抑的女性,都能因為這篇文章而知道,妳所經歷的一切歧視、困難、掙扎,都不孤單。

也希望這篇文章,在把問題帶到檯面上後,可以讓更多有相同經驗的人願意發聲、願意正視這個問題,並願意讓白色巨塔,更加往男女平權的方向邁進。

註一:Faculty perceptions of gender discrimination and sexual harassment in academic medicine.
註二:Sex Differences in Physician Salary in US Public Medical Schools
註三:Letter to a Young Female Physician
註四:可參考:Perceived gender-based barriers to careers in academic surgery.
註五:翻譯自介紹這篇瑞典論文的新聞文章:Recordings of VCs talking about investments shows why women founders have such a hard time
註六:出處:Perceptions of gender-based discrimination during surgical training and practice.
註七:出處:Interpreting Signals in the Labor Market:Evidence from Medical Referrals,新聞出處:Women surgeons are punished more than men for the exact same mistakes, study finds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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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Hung/脫下白袍後的各種可能

18 歲以前唯一的夢想是當醫生,拿到醫師證書前卻徨恐的覺得自己的人生除了醫學什麼都不懂,更害怕醫師這條路的過度安定,於是拿到醫師證書後開始人生的大冒險。

在拿公共衛生碩士學位的同時,在美國哈佛大學做研究,現仍在哈佛體系研究健康不平等。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要往哪裡走,雖然依舊惶恐,但又有點享受這種不安定感──總覺得唯有如此,才代表未來有無限的可能哪。

臉書專頁:Y.C.Hung X 駱駝小姐
出版著作:《告別菜尾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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