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人小孩指著黑娃娃:他是醜娃娃──「崇白」的美國與台灣社會,需要更多的種族敏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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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好嗎?我覺得我們已經一百年沒有講話了!」上週末,我最要好的美國朋友回去加州後一個月,傳來了這封訊息。
 
我們開始像小女生般嘰嘰喳喳的傳起訊息,忽然間,他問起我知不知道昨天在維吉尼亞州 (Virginia)的夏綠蒂鎮(Charlottesville)的事件。
 
剛起床的我一頭霧水,開了電腦查了新聞,才發現昨天出了大事:在維吉尼亞州的夏綠蒂鎮,因為政府擔心李將軍雕像代表種族主義,決定拆除,卻引發了白人民族主義(White nationalist)、納粹與 3K 黨的(註一)不滿,因此發起了遊行,遊行中,這些支持白人優越主義的人們,高喊「白人的命也是命(White lives matter)(註二)」。

然而,這樣的遊行卻也引發少數民族、民權團體的反示威遊行,在示威遊行/反示威遊行期間,一位 20 歲的白人 James Fields 開車衝撞反示威遊行的民眾,當場撞死一位 32 歲的女性、19 人受傷,後續,這起事件總共引起 3 死 35 傷。
 
看完這起新聞,我真的是瞠目結舌,實在無法想像都已經是 2017 年的此刻,還有人站出來大聲頌揚白人至上主義,毫不避諱地說:「我就是擁護種族歧視的人」,甚至還有人(而且是年輕人),擁護到可以藉此殺人。
 
「我現在覺得很害怕去南方的州,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的朋友說。
 
娃娃實驗(doll experiment)

我和我的朋友說起了曾經有個令我很心碎的 Youtube 影片。


 

這影片是訪問在義大利的黑人小孩,桌子前面放著一個黑人娃娃和一個白人娃娃,訪問者問他們:哪個是好娃娃/漂亮的娃娃?這些黑人小孩大概不過都六七歲,但這些他們大都會指著那個白人娃娃,認為他們是好娃娃/漂亮的娃娃;當訪問者問到,哪個娃娃是醜娃娃/壞娃娃?這些小孩則會指著黑娃娃。問這些小孩為什麼你覺得他們是壞娃娃呢?他們卻也說不上為什麼。
 
最令人心碎的是,這樣的實驗在別國被模仿,包括墨西哥西班牙裔的小孩,他們也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判斷:白人是好/漂亮的娃娃、黑人是壞/醜娃娃。


 

 然而,這個墨西哥影片裡最令人感到加倍諷刺的是,這些墨西哥、棕色皮膚的西班牙裔小孩,當他們被訪問者問:「那你比較像哪一個娃娃?」他們似乎都發現了自己的矛盾之處:自己其實比較像黑娃娃,但他們剛剛卻都說黑娃娃是壞娃娃。
 
於是,發現矛盾之處的小孩不是昧著良心、指著白娃娃說,自己其實比較像白娃娃,就是開始說:「我一般而言比較像黑娃娃拉,但我的耳朵後面,肚子還有這裡、這裡、這裡(他邊說邊指),其實也蠻『白』的……」
 
我說,看完這個影片,我真的好心碎,我沒有想到這麼小的小孩,在世界各國不同處做這個玩偶實驗,他們竟然都先入為主地覺得「白就是好/美、黑就是壞/醜。」我為我們這些大人們在這個世界中,不斷地隱約釋放出的這些訊息,感到強烈的悲傷與愧疚。
 
你好白,你不需要坐公車

我的朋友聽完後,默默地對我說,他自己曾經在某非洲國家的海灘上享受陽光,忽然有一堆當地的小小孩包圍著他,摸著她的頭髮,跟他說他好「白」好漂亮,他聽了都快心碎了。
 
我想起了我曾經在非洲的另個國家,因為貪玩,晚離開了國家公園,在路上想坐公車回家,卻等了一個小時,每台公車就是這樣無視我們的招手直接開過,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我越來越著急,終於,有個當地卡車司機願意停下來載我們一程。
 
上了車後,我和荷蘭籍的白人男子和旅伴,一起跟卡車司機的侄子躺在卡車後面的平板上邊吹著風、邊看著日落聊天。
 
我好奇的問卡車司機的侄子,為什麼公車都不願意停下來載我們,明明就沒有客滿。
 
小男孩猶豫了一下,跟我說:「因為你們太『白』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所以他們覺得你是有錢人,不會需要坐公車。」
 
我待了半晌,脫口而出:「什麼?可是我不是白人啊。」一旁的荷蘭籍男子氣急敗壞地瞪著我,跟我說:「拜託,(你跟當地人比起來),很『白』了。」
 
我瞬間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並且為我剛剛脫口而出,缺乏種族敏感度的言論感到愧疚,在那一刻,在歐美國家也遭受過歧視待遇的我,現在卻因為我的膚色,莫名其妙的也享有「某種特權」,而我卻忘記了我享有特權──我忘記了那麼多非洲小孩也曾經圍著我,跟我說我好「白」好漂亮,充滿羨慕的摸著我頭髮,說我的頭髮好直好美,(黑人的頭髮很難長成直的,需要特別燙)我忘記了,只因為我的膚色,當地人一直覺得我就是「有錢人」 ……。
 
台灣社會裡的白與黑

其實回頭想想,台灣也是一個蠻崇「白」 的社會。
 
白與黑,某方面也是台灣社會裡的階級。
 
我曾經聽過待在台灣的白人默默地說過,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覺得他自己在台灣的社會裡,可以過得像「國王/皇后」一樣的生活,因為他的膚色,他迷路,大家會忙著幫他指路;他想找男朋友/女朋友?輕而易舉;他不用做什麼,就可以得到大家的友善和熱情對待。
 
但如果場景一樣換到『外籍勞工』呢?
 
他說,他真的不懂,對他這麼好的台灣人,為什麼對待「外國人」:白的與黑的,會差這麼多?舉例來說,台灣人崇白,大熱天要穿著外套防晒黑、大白天要舉著「雨」傘,防晒黑,如果曬黑了,會被笑像「外籍勞工」,但膚色像外籍勞工又怎麼樣?在國外,曬黑是有錢的象徵,代表你有錢去度假,才有辦法曬黑啊!
 
然後我才在這些過程與對話裡,發現,台灣人,也是如何的把膚色與階級意識,在我們的潛意識裡連接。
 
黑人洋娃娃與迪士尼的黑公主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玩具架上的洋娃娃,大都是「白」娃娃,而迪士尼的公主,大多是「白公主」,一直到 2009 年才有「黑」公主的出現。
 
所以在孩子裡的「刻板印象」(對,孩子也是有刻板印象的)或者潛意識裡,漂亮的娃娃,就應該要是白的;而所謂的公主,也應該要是白的。
 
美國從好幾年前就有人注意到這個不合理的、隱形「白人優越」的印象,是如何透過卡通、玩具,灌輸到孩子的心裡,因此開始生產不同種族、膚色的娃娃,幾年後,有個 Youtube 頻道,設計了一個場景,藉此看路人的反應。


 

場景設定是一個白人小孩與一個黑人保母,一起在玩具店裡買玩具,白人小孩不斷指著黑娃娃說他好醜、好髒,黑人保母要嘗試為黑娃娃辯護,且嘗試說服小女孩:「妳已經有好多白娃娃了,為什麼不要嘗試膚色比較深的這個娃娃呢?」
 
說服仍然失敗後,有路人直接對小孩說:「 你之後就跟你媽來買白娃娃就好了!」,也有路人花了好多時間告訴小女孩,你需要更多不同膚色的朋友,這樣他們也可以玩在一起呀。
 
影片中場後,場景換成白人小孩與白人保母,此時換成白人小孩只要黑人娃娃,這白人保母猶豫地覺得「這個黑人娃娃長的一點也不像你。」有趣的是,有個路人聽到白人小孩說要黑娃娃的對話時,默默地告訴白人保母:「你何不就讓她去呢?在他(小孩)眼裡,她還沒有膚色(color)的概念。對這小孩而言,白娃娃和黑娃娃,都一樣的漂亮,」而這路人自己在影片結束後受訪表示,雖然自己是白人,但她小孩小時候,也要求只要玩黑娃娃。
 
甚者,第二個路人自己其實是個西班牙裔、膚色較深的「真的保母」,當白人保母演員問真的西班牙裔保母:「(我覺得)他應該要拿比較像『公主』的那個,你不覺得這個黑娃娃對她(白人小孩)而言太不一樣了嗎?(Don’t you think this is too ethnic for her?)」
 
這個西班牙裔的保母顯然被演員的問題給冒犯到了,直接回答:「我不適合回答這個問題」,白人保母演員不放棄繼續追問:「為什麼你不適合回答這個問題?」這個保姆直接回答:「不是所有的公主,都必須要是『白』的。」
 
有色人種所面臨的,無所不在的歧視

大家都說,美國是個文化大熔爐,對,美國是個擁有多種文化的土地,很多人都會笑說,你不要對號入座、或者太敏感好不好,現在都 2017 年,哪有歧視存在。
 
維吉尼亞洲夏綠蒂鎮發生的白人種族主義者事件,就是歧視一直存在,最好的證明。
 
還記得「關鍵少數」(Hidden Figures)這部電影嗎?劇中當非裔女主角之一凱薩琳被「升職」到都是白人的工作場合時,老闆總是發現需要他時他總是缺席,在某次盛怒之下他質問凱薩琳在工作分秒必爭的時候,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隱忍不住的凱薩琳終於憤怒地大吼:「因為我沒有地方可以上廁所!」

原來在以前的那個年代,有色人種與白人的廁所、咖啡、工作場合全部都要分開,她想上個廁所,都需要穿著高跟鞋跑遍半個 NASA 園區,而這一跑,就是四十分鐘。她的老闆憤怒之下,拿著榔頭,把有色人種廁所、與白人專用廁所的標誌,全都給砸爛了。

這些,在以前的那個年代,就算現在看起來這些觀念多麽荒謬,對那個時代的人們而言,可是把有色人種,就是要跟白人分開視為「正常」的,而因為這種「正常」的區隔而受影響的人該怎麼辦?在那個時代看來,也不過就是「太敏感」罷了。

把種族議題的思考放進時代的脈絡裡,黑人之所以可以在美國從以前連上廁所、吃飯、搭公車都要和白人分開,經過抗爭不斷的歷史,才能逐漸提升到現今「相對較平等」的地位,都是靠著許多當代人眼中「過分敏感的心」,慢慢地抵抗歧視,爭取來的。
 
說那些美國沒有歧視,這世界沒有歧視的人,也未免太天真了。
 
我曾經在哈佛體系的醫院裡,因為打開的水龍頭關不起來,漏水漏得滿地都是,明明我是醫院的員工,只是因為平常不會隨時配戴我的員工識別證,卻被路人不耐煩的大吼:「你到底聽不聽得懂英文啊!快去找人來修啊!」──明明他就可以直接要我去找人來修,卻硬要在前面加句先入為主的評論,認為我是亞洲人,我聽不懂英文。
 
我也曾經在路上,在經過白人男子旁時,莫名其妙的被說:你這個亞洲賤貨(Asian BiXXh)。
 
我更曾經在美國知名的百貨公司裡,被白人櫃姐完全忽視,只要她有別的客人,就不斷地裝忙,死都不肯來幫我,當我終於忍不住禮貌地再次詢問她可不可以來幫我時,她對我大吼:「你沒看到我在忙嗎!」但我明明就看到另個顧客比我還晚進門,她寧願服務那個「白人客人」,就是死都不肯過來幫我。
 
當她對我大吼的那刻,原本猶豫我到底是不是被種族歧視的當下,瞬間確定了這名櫃姐,真的就是在針對我,我氣得把店經理叫出來罵。
 
「我常常都覺得,這個世界, 『白人』只因為他們的膚色,莫名其妙地享有連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優勢,但他們卻沒有發現,他們根本不用做任何事,先天上就已經享有優勢。而我們這些『有色人種』,每次遭受到歧視的時候,都會在心裡想,憑什麼就因為我的膚色,我就不能被當作是人。(Sometimes I feel like just because of my skin color, I am treated as less than human.)」我直接在訊息裡對著我的朋友說,雖然他是白人。
 
「我很抱歉,我真的對這些事情的發生,感到很抱歉。」我的朋友,雖然是白人,因為有在非洲與拉丁美洲工作過的經驗,深深明白這個世界的白人優越主義是如何在過去的歷史,散佈在世界眾人中,隱而不顯的潛意識裡。
 
在美國可能會被歧視的,回台灣就再轉身歧視別人?

最近看到郝廣才先生的失言風波,因為在美國被種族歧視過,因為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又更因為美國最近發生的夏綠蒂鎮事件,我更加難以接受台灣人對於深膚色、東南亞勞工、原住民的歧視──當我們在台灣歧視深膚色、東南亞勞工或者原住民,那就是「白」人社會裡,曾經給我的歧視。如果你在異國覺得被歧視一點都不好玩,那為什麼要在台灣、回到你的母國裡歧視別人?
 
你歧視別人過嗎?你被歧視過嗎?你也曾經覺得「白」就是好嗎?
 
希望看過這篇文章的你,可以再次思索種族、膚色與歧視。

因為歧視,比你想像中的更無遠弗屆,更鮮明地活在你的生活與潛意識裡。

你覺得一切都是無心之舉?是別人玻璃心想太多?

很抱歉,當你的無心之舉牽涉到種族或膚色,並因此傷到了別人,歧視便由此誕生。

註一:3K 黨:即 Ku Klux Klan,在美國南方白人至上主義者的團體
註二:這句話是相對於美國常見的 Black lives matter 這樣的標語而提出的反動,Black lives matter 最早是 2013 年的時候風行於社交媒體,後席捲美國,用以讓非裔美國人可以對抗至今美國仍存在的種族歧視,尤其是警察對於黑人的過分取締或執法過當,都是他們想要訴求的。更多可以閱讀:Black Lives Ma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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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劉書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awpixel.com@Shutterstock

Y.C.Hung/脫下白袍後的各種可能

18 歲以前唯一的夢想是當醫生,拿到醫師證書前卻惶恐的覺得自己的人生除了醫學什麼都不懂,更害怕醫師這條路的過度安定,於是拿到醫師證書後開始人生的大冒險。在拿公共衛生碩士學位時同在美國哈佛大學做研究,現仍在哈佛體系研究健康不平等,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要往哪裡走,雖然依舊惶恐,但又有點享受這種不安定感──總覺得唯有如此,才代表未來有無限的可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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