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從不公平,我甚至寧願自己未曾救活她」──無國界醫生們,眼裡深邃的悲傷

「生命從不公平,我甚至寧願自己未曾救活她」──無國界醫生們,眼裡深邃的悲傷

「我們都知道無國界醫生的派遣區,通常都是戰亂正在發生的地方,但我為什麼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往不同的戰亂區呢?」

眼前這位無國界醫生緩緩地說著:「每一個人都有一些無私的原因,與一些自私的原因。無私的原因我不用講你們大概都猜得到了:回饋社會、想要幫助別人......但自私的原因,連我都說不上來為什麼,或許是......」

我在戰亂中長大,於是長大後我往戰亂中去

「我在黎巴嫩長大,我的童年就是在戰亂中度過的。小時候不懂,我以為我經歷或看到的那些都是正常的事──例如說每天都有人死亡,你的親戚一個接一個死去,我真的失去了非常多的家人......然後我們家移民來美國,我才發現,原來我小時候經歷的那些一點都不正常。

「我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但我長大後卻覺得,我必須回到那些戰亂的地方......」

演講的醫生在解釋自己自私動機的投影片上,放著一個暮色中獨自撐船的浪人。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選擇這張圖,或許他想暗示的,是往戰亂中去──那個混亂的地方,卻是他對於這個世界最初的記憶──那種似曾相似,或許反而能帶給他心靈上某種無法向外人道來的平靜。

老實說,我聽過很多人想成為無國界醫生的原因,也聽過任務歸來的無國界醫生,告訴我他的初衷,但我卻從來沒有聽過,這種類似「與自身生命經驗相連接」的原因。

「但你怎麼說服你的家人呢?我們都知道無國界醫生派遣的大都是很危險的地方......」──要怎麼說服你的家人答應,你這趟去了很可能再也回不來的旅程?──這其實是我心裡真正想問的下一句話,但我在演講後的發問時間,只問得出比較含蓄的問題。

「這是最艱難的一步,老實說我和我老婆因此吵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架,有時候當我在出任務期間特別危險的時候,我也總會想起我年紀尚小的孩子......後來到第三次出任務的時候,我老婆比較能接受了,但我仍然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我的家人與孩子而言,是否真的太自私了......」他說。

事實上,自私與否、值得與否,這個問題永遠只有眼前這位醫生自己能夠回答。以下,是他親身經歷的故事:

我必須放棄這個病人,或整個急診室其他在等候開刀的病人

「我曾經有一個病人,他來的時候肚子開了一個大洞,裡面有好多感染,我在手術室裡為他奮鬥了好久,好不容易讓他進入加護病房,但全身麻醉要退去時,這病人的肺卻發生急性呼吸道窘迫症候群(acute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常見於嚴重的全身性感染),沒有辦法脫離呼吸器,我們一直很努力幫他試,希望他可以靠自己呼吸,也一直祈禱奇蹟可以出現,但幾個小時過後,我真的沒辦法再等了,那時手術室裡至少有六個病人急須開刀,我們只有一台呼吸器,這時我面臨一個很困難的選擇:我必須要放棄這個病人,或整個急診室其他在等候開刀的病人?

所以我做了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決定之一:我只能跟這病人說抱歉、跟他的家人說我們已經盡了我們最大的努力。

你知道嗎?如果這病人在美國,他的人生就有奢侈可以住在加護病房兩週,他絕對可以活下來的......」

但生命就是這麼不公平,醫生沒有說出口,我卻在心裡替這段話作結。

我想起朋友曾經告訴我,他為什麼在自己國家的醫學系畢業後,選擇來美國受訓,他說:「我在我們國家念的是第一名的醫學院,但你知道我們整個醫院有幾台呼吸器嗎?6 台。

所以當有第七個病人需要呼吸器時,就有一個病人的呼吸器要拔掉(意思是病人極有可能因此死亡)。或者,當有第七個病人需要呼吸器時,就需要有一個人 24 個小時在旁邊手動幫病人用幫浦打氣,直到病人可以脫離呼吸器為止......」

我聽到的時候非常震驚。這些,都是在台灣「物美價廉」的醫療資源下無法想見的情況。台灣隨便一個中型醫院都有呼吸器,就算呼吸器不夠,也都能轉診到有呼吸器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聽過,呼吸器會有整間醫院不夠用的情況,但這卻是其他國家的日常生活。

我寧願我從來沒有問過病人為什麼受傷,也從來沒有救過她

「有一天,急診室來了一位年輕女生,她全身有非常多、非常多的刀傷,甚至連下體都有傷口。身為醫生,我忍不住問了旁人這個女生是怎麼受傷的,但我非常後悔當時問了這個問題,我寧願我從來就不知道,因為當我知道她為什麼受傷了以後,我竟寧願自己沒有把這個女生救活。」醫生悲傷的說。

「那位年輕的女生被七八個男生輪暴,輪暴結束後他們在她身上亂砍,最後再拿 AK-47 從她陰道往子宮開了一槍......

我真的希望自己從來沒有救她,我救了她以後,她要怎麼樣從這個事件中、從她的心靈創傷中走出來?她還這麼年輕、還有這麼長的人生要過,她該怎麼走下去?」

醫生短短幾句話描述完畢,這卻是我聽過最悲傷的故事之一。我想起以前在醫院實習時,少數幾個「把病人救回來,卻比沒有把病人救回來感覺還差」的時刻,卻怎麼樣也比不上這個故事帶給我的衝擊和悲傷。

事實上,這個故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這種事情在戰亂的地方,每天都在發生,但你又能怎麼辦呢?

「在戰場這個極度高壓野蠻的環境裡,軍閥只想活在當下、軍人只想發洩高壓,戰爭讓人命變得如此廉價又不值錢,你又能為這樣子的世界做什麼改變?」醫生問。

每一次任務要結束前,我都迫不急待地想要離開

「還記得首次出任務的第一天,我問我的團隊,如果我能力有限需要轉診的時候,可以把病人送到哪去?

我的團隊聽到這個問題,每一個人都笑了,他們說:『你是這個國家唯一的外科醫生阿,大家都要轉診給你咧。』他們說的沒有錯,後來的確所有人都轉診給我,很多病人坐了八個小時的車,找到我,才能開刀。

我在美國受訓的時候從來沒有動過骨科刀、也從來沒有開過剖腹產的刀,但我在那裏什麼都要做,我記得第一次剖腹產的時候真的很緊張,我一直在想:子宮到了嗎?子宮到了嗎?子宮......到了嗎?(註一)

我每次出任務兩到三個月的期間,開刀的量大概就等於我一年在美國開的刀量,幾乎沒有休息過地一天 24 小時,一個禮拜七天瘋狂上班。你知道我們急診室的翻床率是多少嗎?(註二)五分鐘,對,就是五分鐘。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你的病人會湧入到完全癱瘓整個急診室。但即使就算這樣做,你還是有無法看到的病人。

很多病人病情嚴重,但不屬於急症,例如癌症,我真的沒辦法幫上忙:第一是我沒有設備去檢查這些癌症是不是可以手術可以開刀的(註三),另一個原因是我真的沒有時間去救每一個病人......到最後,我只好拒絕那些不是緊急手術的病人......

無國界醫生對於外科醫生的出任務時間是有上限的,因為他們知道幾個月後,外科醫生就會徹底身心枯竭(burnout),我在每一次出任務要結束前,也都是這種心情,我總是恨不得立刻飛回美國,離開那個讓我快要發瘋的地方。」

前線救援者眼裡深邃的悲傷

我曾經聽過出完無國界醫生任務的人,回來後表情木然地回憶那段經歷:「我覺得那是一個會摧毀你信仰的經歷,你每天瘋狂地救著病人,但每一天總有更多的病人被炸彈炸得亂七八糟,每一天都有遠比你能救的更多的病人,湧入醫院希望你能幫他。到了最後,你甚至根本不知道你救的這個和那一個到底有什麼差別,而你少救一個又有什麼差別。因為最後,他們全都多到你無法負荷的程度......或是,你好不容易救活的病人,明天就又送回醫院,然後就死在醫院,你不禁懷疑,你前一天做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很多人都很嚮往無國界醫生的工作,但在國際衛生的領域越來越久,聽的故事、遇見的人越來越多,我常在想,大家都看到了無國界醫生非常「帥氣」的一面:捨身為己、犧牲奉獻、高貴情操。但大家是否知道那背後的付出與代價,大家是否了解,這個危險的工作,可能會從此改變你的人生與你的人生態度?

我曾經看過一個無國界醫生的紀錄片,那個紀錄片裡描述的是前線救援的現場,企圖讓更多人了解無國界醫生的生活。然而整個紀錄片,我卻注意到所有被訪問的工作人員,眼睛裡都有一種深邃的悲傷。那個深邃的悲傷,從影片的開始到結束,不論訪問了多少國家的不同團隊,都沒有從當地工作人員的眼裡消失。

我沒有辦法確知那個悲傷來自何方,或許是高壓環境下的 burnout,或許是看了太多悲傷的故事,或許是做出了一些很艱難的決定,我甚至有點懷疑是我自己疑神疑鬼,才會在紀錄片裡看到工作人員眼裡那如影隨形的悲傷。

然而,那個眼神裡若隱若現的悲傷,在我去年聽過哈佛專門訓練人道救援課程裡的負責人的演講後,似乎可以被證實──那的確會存在第一線救援的現場與救援過後

「你知道你是唯一的醫生,但已經連續工作三天幾乎沒有睡覺,而卻還是有幾千名病人在等你是什麼情境嗎?你願意在沒有麻醉藥的地方,卻毫無選擇的只能幫一個又一個病人截肢嗎?每年,我有來自德州、西雅圖、洛杉磯......等世界各地的醫生從各地飛來我的辦公室,哭著告訴我,過去的人道救援工作如何在他們的心裡留下陰影、創傷,但你知道,他們都是非常非常優秀的醫生。」負責在 Brigham Women’s Hospital 從事緊急人道救援訓練的醫生說。

就算無國界醫生,與其他國際人道救援組織,大都會努力在面試時嚴格評估志工是否適合出任務,在嚴格評估後更會有一套完整的訓練提供給參加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很多時候,那些悲傷、那些身心枯竭,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懂。

而回來後,又有多少人願意面對與承認,那段在前線人道救援的日子,在自己心理已造成不可抹滅的創傷?

這篇文章,絕非要貶低無國界醫生或其他人道救援組織,相反地,無國界醫生與人道救援組織在災難前線做的緊急醫療援助,令人佩服更值得尊敬。

這篇文章只是想要記錄下更多的前線故事──即使是艱難與悲傷的故事──與另一種,一般媒體不會說到的困難面與殘酷真相。

「你還願意出第四次任務嗎?」演講結束後有人問。
 
「我不知道......但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我必須要先花上一段時間,等自己和家人的心情平復一些之後,我才能再思考,要不要回去前線的生活......」醫生說。

註一:第一世界受訓的醫生因為太過專科化,反而其實到醫療資源缺乏的地方,他們在田野所需要的技能,卻和專科受訓過程中學到的技能大不相同,因此最近有一些相關的研究在看這些技能到底有什麼差別。
註二:一般來說醫院急診室的翻床率有一兩個小時那就是很驚人地高了
註三:有些癌症不可先開刀,應先做化療或放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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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s Jane Campbell@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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