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做的,始終太少──敘利亞醫療現場,最沉重的分享

我們在做的,始終太少──敘利亞醫療現場,最沉重的分享

前些日子在滑臉書時,一則怵目驚心的新聞映入眼簾,是《轉角國際》所報導的〈國際譴責但無能為力:敘利亞,又一次化武攻擊?〉,這則新聞與接下來流出的心碎新聞片段,讓我想起今年初,一位敘利亞醫師親臨哈佛大學,來到我研究的單位所談論的敘利亞醫療現況。

當時他所說的內容,在看到這些新聞的當下,不斷襲上心頭:

「整個敘利亞幾乎被所有的化學武器攻擊過了,沙林毒氣(Sarin)、19 年前就被禁止使用的氯氣(Chlorine) ......幾乎只剩下核武沒有在敘利亞用過了。」

他站在講台前平靜地控訴政府,那表情至今我仍歷歷在目。他說自己即將啟程返回敘利亞:「我必須回去為我的國家做些什麼,雖然那可能也代表著這一趟回去,就不知道是死或是活了。」

往後的日子裡,我總是在會議室裡尋找他的身影,卻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是否在敘利亞的醫療前線安好。

以下,是我記錄這場演講的場景:

最沉重的演講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一場沉默而氣氛凝重的演講。

演講結束,尷尬的沉默約在會議室裡瀰漫了好幾分鐘,這幾分鐘內,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的提問時間,該問什麼才恰當,又該問什麼才不致愚蠢。對於一個從處於內戰的國家中,戰亂頻仍的歷史洪流下,此時此刻僥倖生存下來的人的提問。

畢竟,面對死亡與歷史性的悲劇,彷彿多問什麼,都顯得膚淺。
 
講者是來自敘利亞的醫師。他演講的內容和語調裡,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或許帶有點無奈,卻也混雜著些身為敘利亞人,追求民主無畏的驕傲,與困境下對未來的樂觀。

「這是一場敘利亞人的革命,而我很驕傲自己身處其中。這場革命起源於一個小男孩,在阿拉伯之春後在他學校裡的牆上寫的字......」

這場演講裡充斥著"survive"(倖存)、"chemical weapon"(化學武器)、"bomb"(炸彈)、"died"(死亡)......這些日常生活不會聽見的詞彙組合,卻是如此硬生生地構成遠方那個國度的生活日常。

敘利亞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難民危機

根據統計,有 1,228 萬的人在敘利亞內急迫需要醫療服務,然而,這張地圖卻清楚地顯示出敘利亞的醫療組織被攻擊的情形。地圖裡藍色與白色交錯的點,都是一個個被俄羅斯或敘利亞政府軍攻擊過後的標記。

「我所在的醫院被攻擊了七次,我很幸運,現在還活著......我所在的醫院,說是醫院,或許也太抬舉了,那就只是個不到十個房間的建築物,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我們就在這裡動手術......」

敘利亞醫師分享了他的同事前幾天寄給他的影片,影片裡有四個病人正在動大型手術,但有兩個病人必須被迫在走廊上動骨科手術,偶然拍攝到的戰地醫院的地板,凌亂散落著沾血的紗布、剛用過的器材的包裝紙......

我人生鮮少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麼接近,上次直視著死亡與恐懼如影隨形的震撼,是在 DC 大屠殺博物館裡,看著納粹大屠殺後生存下來的猶太人訴說被解放的那一天的紀錄片。

這也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戰地醫院的樣貌,與第一世界乾淨與明亮的手術室迥異,我想起在台灣或美國,每次手術結束後刀房總是有清掃人員迅速清理房間內那混亂的手術地板,下一次手術又是嶄新與明亮的房間──手術就像一場醫療團隊為病人與死神的搏鬥的戰爭,而清掃人員總是一次次幫醫療團隊們提供一個可充分應戰的戰場。

然而阿勒坡的醫院裡沒有這樣的奢侈,他們只有一個又一個湧入的病患,每個病患,留下的都是滿地與死神搏鬥的痕跡。

整個敘利亞只剩下 80 個一般外科醫師,它們平均每個月要做超過 10,000 個大型手術,所有的醫師都徹底的身心枯竭(Burnout)......然而,我們卻仍然不斷地損失一起奮鬥的夥伴。

跟我們一起工作的醫師只有四個人與七個醫學生,其中一個醫師被綁架,我們一週後在醫院不遠處發現了他的屍體,而醫學生有三個也遭到綁架,一週後我們看到他們的屍體,他們被活活燒死......」

「我們隔壁的醫院在我們醫院被炸後過不久也被炸了,大部分的病人就當場被炸死在手術台上。 」

演講聽至此,我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即使看過一些從阿勒坡流出的影片,聽聞很多死亡與悲劇,甚至那倒臥在海灘上死亡的小男孩為世界帶來的震撼都還在腦海裡鮮明如昔,眼前這些親身經歷故事的訴說,卻在我心裡再次投下了一個個悲傷的震撼彈。
 
「我要回去我的國家了,再過幾個月就要回去了,我必須要回去為我們的人民服務,我不知道自己回去後還會不會活著......但回去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跟我們的人們站在一起。」敘利亞醫師到最後,幾乎是以呢喃的語氣如此訴說。

所有沉默的人,對我們而言都是讓悲劇繼續發生的同盟

「沒有敘利亞人願意當難民。」

這是投影片的第一張,也是最後一張。

演講中醫師不斷地道歉,說他不是想特別講政治,畢竟演講主題是「敘利亞的醫療」。

然而,怎麼能不講到政治呢?現在發生的一切,敘利亞內與外流離失所的難民、急迫需要的醫療現況,這一切的一切,都跟政治有關。

「你覺得這些悲劇什麼時候可以結束?你對未來樂觀嗎?」演講結束後終於有人提出這個沉重,但沒人敢問的問題。

這問題太過敏感,對我們這些一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戰亂的人們,面對眼前這個經歷戰亂威脅卻仍直挺挺站在我們面前的人,即使努力同理,我們依舊不曾身處其中。

「我對未來一直都是樂觀的,我們都知道這是自由與民主的代價,太多年輕人已經死去,但我對未來依舊是樂觀的,我們必須保持樂觀,為了這些還活著的人。」

「對敘利亞人而言,整個世界、各國的領導者、民眾,做的都不夠多,敘利亞已經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了。沉默,對我而言,就是讓悲劇繼續發生的同盟。」

早晨七點演講聽到的這段話,讓我想起美國新任總統川普所發表的聲明:他要禁止敘利亞難民進入美國。演講過後的好幾個月,在第一次的穆斯林禁令被法官禁止後,川普又再嘗試的發表了一次穆斯林禁令,又再次被聯邦法官制止。

「沒有任何敘利亞人願意當難民。」每當我閱讀川普的穆斯林禁令,看到禁止敘利亞難民進入美國時,我總會想起敘利亞醫師的這席話。

總會有許多辦法,讓你能夠幫助敘利亞

「不論你身處何地,在哈佛、在耶魯、在任何地方,只要你願意幫忙敘利亞人,那就會有方法幫我們。我們現在甚至有醫師在國外遠距教我們開刀,遠距幫我們照顧加護病房裡的病人......我們每年有一萬名高中生畢業,他們只有三條路,當難民、去從軍,或是繼續受教育。我選擇繼續幫我們的孩子們接受教育,幫助敘利亞人,可以是幫助我們繼續教育敘利亞的孩子。

我從 2015 年開始創立了阿勒坡醫學院,學生們每天來上課的時候都不知道上課的地點在哪裡,每天,我們都在學生到校後帶他們到安全的地方去上課。我們沒有足夠的師資,但國外的一些大學,他們就遠距幫我們的學生上課......

有一次我們僅存的電腦斷層儀器壞掉了,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麼,結果有個國外來幫我們的人知道怎麼修理,其實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一下就解決了,所以真的,要幫敘利亞人,有很多方法,只要你想幫。

關於敘利亞這個當代最大的難民危機,我們在做的,始終太少。我迫切地紀錄下這場演講,希望這些真實而血淋淋的訴說,能喚起更多人對這個議題的重視與了解──我們必須持續關心、持續向各國政府施壓──500 萬人逃離敘利亞、1,350 萬人亟需人道協助與保護,境內有三分之一的敘利亞人流離失所──這些,都不該只是冷冰冰的數字,這每一個數字背後,代表的,都只是和你我一樣的平常人們,正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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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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