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一別已成永別?18 歲獨自出逃,他不願申請政治庇護,只為再看一眼新疆

當年一別已成永別?18 歲獨自出逃,他不願申請政治庇護,只為再看一眼新疆

你讀過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嗎?

曾經,在那個國共內戰的時代,許多如今已成榮民的「老伯伯」,在 18 歲那年踏上了船,跨過了台灣海峽,「暫時撤退」。後來,在時代巨輪的碾壓下,「暫時撤退」,成了他們的一輩子。如果要簡短總結,我想《大江大海》說的,是一個平凡人,或者一群平凡人,為大時代所迫,一輩子回不去家鄉,只能在異鄉落腳,努力生存的故事。

而我今天想說的故事,就是一個在大時代下,一個平凡人,一輩子回不去家鄉,因此,一輩子住在異鄉,努力生存的故事。

我在大學時期用了一個暑假的空檔讀完了《大江大海》,那是我第一次理解什麼是大時代造成的顛沛流離,而那已是我人生中最接近顛沛流離的時刻。然後,我遇到了 W,聽著 W 離開新疆的故事,第二次見證了一個有家歸不得的故事。

如果你覺得 BBC 或是西方媒體報導的「中國壓迫維吾爾族」都是陰謀論、都是假消息,那麼,我希望你能讀一讀 W 親身經歷的故事,試著體會一個平凡人,如何開啟了一趟當代版的大江大海:

圖/Shutterstock

十八歲的「探路子」:舉目無親,一句英文都不會說

其實,中國早在好幾年前就對新疆實施控管,但並沒有現在控管得這麼嚴重,因此當我遇見 W 時,他已經被家人送到美國來,當作「探路子」。

當時的 W 才 18、9 歲,一句英文都不會說,才剛下飛機,原本說好要來接機的「某個遠房親戚的親戚」並沒有出現,他家人只好再緊急聯絡「另一位朋友的朋友」,買了另一段機票,讓他前去投靠。第二次下飛機,「朋友的朋友」依約出現,卻把他丟到了一間擠滿新疆人的小公寓,讓他和六七個陌生人,硬是在那狹小的空間裡住了幾年。他因為語言不通,也只能將就。

如今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的他,還能笑著回憶:「你知道嗎?我當年剛到美國,連在路上想問路都講不出口,只好傻站在路口,直到有亞洲面孔的人經過,我就馬上衝上去問人家聽不聽得懂中文?如果聽得懂,我才找得到路;如果聽不懂,我就只好繼續傻站在路口,直到下一個亞洲人出現,因此那個時候常常去哪都遲到(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所以沒有 GPS 或是智慧型手機輔助)。」

語言問題不只限制了他的行動,更使他花了很多冤枉錢。原來,會說英文、比他早來美國的新疆室友,是他在美國唯一認識的對象,平時協助不諳美國物價的他購買三餐,利用他的無知隨口開價,趁機騙取價差,曾讓他一度以為美國的食物就是那麼貴。

一杯可樂,對方有時候說 3 塊美金(約台幣 100 塊,但其實美國有時候可樂比水還便宜,美金 1 到 2 塊就可以買到一罐),有時候又索價 10 塊美金(折合台幣約 300 塊),讓他錯亂之餘,更經常懷疑美國的食物是不是都混著黃金。

不願申請政治庇護,只為再看一眼家鄉

後來的 W,努力上了幾年的語言學校,終於進了大學、也念了研究所。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快從學校畢業了,而那正是中國開始大規模壓迫維吾爾族的時候。快畢業之際,我問 W 畢業後有什麼計畫,W 告訴我,他畢業後想做點小生意,我忍不住地問起在異鄉的人都煩惱的問題:「簽證怎麼辦?」知道他的家人一直也都在新疆被政府嚴密監控著,因此我很自然地問他:「有沒有考慮申請政治庇護?」

那時,我們在夏日的酒吧裡喝著酒(有些穆斯林會喝點啤酒),W 告訴我,他認為自己再怎麼樣都是在新疆長大的,就算現在情勢開始緊張,他仍盼望有一天可以回去看看自己生長的地方──那些曾經奔跑的草原、過去唸過的學校等等;然而,若申請政治庇護,「我就一輩子不能再踏上那片土地了。」W 的眼神瞬間落寞下來。

他接著解釋:「一旦我申請政治庇護,只要一落地,甚至我只要在中國轉機,我就會被馬上抓起來。所以我想,我還是能不要申請就不要申請吧。」就算知道研究所畢業後,就會失去學生簽證的保護,居留將成為棘手的問題,W 還是咬著牙的說:「我想靠自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願意提供簽證的工作。」

圖/#再教育營@twitter

情況有多嚴重?──囚禁人數超越納粹勞改營巔峰

那次酒吧約會結束,我和 W 失聯了一陣子,隨著新疆情勢越來越緊張,我也開始為 W 還在新疆的家人緊張:

去年 5 月,一位經歷過 8 個月再教育營的今哈薩克公民,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揭露了新疆再教育營的內幕:他表示自己被當局無預警的帶入營區後,歷經 4 天 4 夜被懸掛著、沒有睡覺的日子,除為強迫他承認危害國家安全、組織恐怖份子,亦禁止他去清真寺,要求他相信共產黨、相信毛主席,甚至得祝福毛主席身體健康。他的父母與姊姊之後也陸續被帶走,至今下落不明。

同年 8 月時,更有大量消息傳出百萬維吾爾族人被送進再教育營;更有報導指出,這些維吾爾族的伊斯蘭教徒被逼迫吃豬肉、不得祈禱、不得攜帶《古蘭經》,甚至在齋戒月時,也被迫在白天進食,並在教育營內唱共產黨的歌曲。

截至 2018 年 9 月為止,已有 110 萬的中國共產黨員闖入維吾爾族人家裡,強迫維族家庭「招待」他們。隨著情勢越來越緊張,W 還在新疆的家人,如今還關在教育營裡,而部分剛離開教育營的,則是想盡辦法逃離新疆。

我不知道,只為了這一生再看一次家鄉,而不申請政治庇護的 W 的堅持,是否仍有意義,因為就算不申請政治庇護,新疆對他而言,其實也早已回不去了。

我明白 W 想爭的是那個希望,那個只要不申請政治庇護,有一天就可以回去看一眼家鄉的希望。這個希望,只要申請了政治庇護,就將徹底幻滅。當年那個買下單程機票離開新疆的 W 又怎麼會想到,當年的那一別,就是永別?

我今天要說的故事,沒有結尾,因為這是一個現在進行式。而一個現在進行式,本來就不該有結尾。我選擇把這個故事說出來,是希望在新疆鎮壓越來越嚴重之際,一個平凡的小故事,可以引起更多人的共鳴,進而讓更多人意識到並且開始關注新疆問題。

新疆的再教育營,可說是 21 世紀版本的納粹勞改營,但即便這麼說,或許你仍感受不到問題的嚴重性。其實,現今新疆再教育營的拘留人數,早已超出當年二戰時期,納粹集中營每日拘留人數的巔峰。德國瑞典已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下令禁止遣返申請政治庇護失敗的維吾爾族人,因為一旦遣返,這些維吾爾族人很可能馬上「被消失」──而這樣的境遇,在 21 世紀的今日,是多麼大的悲劇與諷刺。

圖/截自 #再教育營@twitter

備註:本文為了保護 W,故事的諸多細節均已調整,或刻意模糊帶過。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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