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科學」之名,行歧視之實的智商研究──小心!「偽科學」就在你身邊(下)

用「科學」之名,行歧視之實的智商研究──小心!「偽科學」就在你身邊(下)

用科學包裝的歧視

承上篇《「我們是兼職在闢謠,別人卻是全職傳播偽科學」──小心!「偽科學」就在你身邊(上)》所述,綜觀所有用科學包裝的主觀裡,最可怕的,莫過於用科學包裝的歧視──許多我們現在看起來荒誕不經的「科學理論」,在當時它出現的年代,卻可能是一場社會激辯、甚至是主流信仰。

以下就舉一個近代,在達爾文理論盛行後的經典例子: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人們開始使用標準化的智商(IQ)測驗。那時的研究「發現」,美國的黑人智商比白人智商「低了 15 分左右」;在這之前,亦有多篇研究「宣稱」人種跟智商相關,其最有名的一篇不外乎是莫頓的研究:他宣稱頭顱的大小和智商有關,而由於白人擁有最大的頭顱,黑人則擁有最小的頭顱,因此白人智商最高,黑人智商最低。

這些研究過後,學術界逐漸興起一陣激辯,甚至有學者發表文章宣稱:「黑人智商的差異,即使是給了額外的教育,也無法彌補。」更是在種族隔離制度剛廢止的美國,掀起軒然大波。

然而,更後續的研究發現,這些標準化的智商測驗,看似客觀、科學,卻不「正確」──因為這些標準化的智商測驗,並沒有「文化敏感度」──接受智商測驗的人,很可能因為沒有相關的文化背景,根本不知道問題在問什麼。

缺乏文化敏感度的偽科學:「如果換一種文化脈絡的智商測驗方式,非那個種族的人,大概智商都不理想」

在當時,充滿爭議的「黑人智商比白人低」的研究發表後,澳洲的研究者發現:如果你和城市的小孩玩遊戲,請他們記住剪刀、迴紋針的位置,城市裡小孩的分數,會比原住民的小孩成績更好;但是,如果你跟原住民的小孩玩一樣的遊戲時,把剪刀、迴紋針等這樣的物品替換成不同形狀、大小的石頭,請他們記住石頭的位置,他們的分數就會比城市的小孩裡好──因為這是他們熟悉的物品。

另外,有另組科學家想知道小孩是如何學會「物質不滅」這個抽象概念的:他去了非洲的漁村和墨西哥的陶藝村,然後將兩個村落的小孩,比較他們對於「物質不滅」這個概念的理解速度。

研究者發現,當他對漁村的小孩使用的例子是「當你把水從矮杯子倒到高杯子,水量是一樣的。」漁村的小孩理解「物質不滅」的這個意義,比陶藝村的小孩快;同樣的,當你對陶藝村長大的小孩說:「物質不滅,就是一塊黏土捏成長條狀後,陶土的量是一樣的」,陶藝村的小孩則理解得比漁村的小孩快。這證實了所謂的「聰明」、「理解」與否,和「文化」有高度的相關性。

在相似的概念下,黑人社會學家半生氣地發展了另一項智商測驗,只是它以黑人族群的語言和文化為基準的設計。想當然耳,沒有相對背景的人們,自然很難答好這個「智商測驗」,我看了維基百科提供的這智商測驗的題目,我還真的都答不出來,如果用這個來測我的智商,我智商肯定結果很不理想吧。

這些早期關於智商的科學,先是研究者預設立場地,將自身的歧視性假設以科學的「發現」包裝。爾後,再以此為「基礎」,由後面的研究者去「證明」用科學包裝後的歧視。

直到更多來自科學界的研究,去質疑、挑戰、推翻這些錯誤的假説、理論之前,這些「有(偽)科學根據的歧視」,往往遠較一般社會上的刻板印象和成見所造成的歧視,更有殺傷力。

這些標準化的智商測驗,看似客觀、科學,卻不「正確」。圖/Shutterstock

近代,用科學包裝的歧視事件仍層出不窮

那麼,時代進展到現在,用科學包裝的歧視就不見了嗎?

不,即使是近代因為科學的發展和平等概念的盛行,以科學包裝的歧視,仍以隱晦的方式存在科學界裡。

舉例來說,在移植外科裡,過往的研究發現,當白人接受黑人的腎臟時,白人病人的存活率較差。因為大家習慣責怪「少數族群」、「弱勢族群」,這樣「存活率差的」矛頭便順利成章指向了黑人,認為黑人的器官可能因為「生活習慣不好」或是「社會、經濟上的弱勢」,所以器官的「品質不好」。

然而,新的研究卻指出,如果擴大研究的種族,其實這樣存活率的差異,只發生在「將黑人的器官用在白人身上時」,但當把黑人器官用在別的種族病人(如西班牙裔、亞裔),就沒有存活率的差異了。

因此,白人用黑人器官存活率較差這件事,跟黑人器官的「品質好壞」根本沒有關係,很可能只是黑人和白人之間,基因差異的容忍度不同罷了。

科學有缺陷卻不自知,會帶來什麼後果?

最近,我同事所發表的一篇研究指出,亞洲人在接受膽囊摘除手術時,比其他人種更容易有膽道受傷的情況──研究者們推測原因,提出假設:可能是因為亞洲人的膽道系統,跟別的人種比較不一樣。

這篇研究發表後,在我們實驗室裡其實衍生了一個很有趣的討論:在台灣和在美國,醫學生都是用同一本「解剖圖聖經」:《Atlas of Human Anatomy 》(by Netter),在 Netter 的這本解剖圖聖經裡,也畫了各式各樣的膽道變異。

然而, Netter 是個西方人,他當初繪圖時參考的大體,也都是西方人種的大體──因此他所畫出的膽道變異,跟東方人的膽道變異一樣嗎?東方人種和西方人種最常見的膽道變異,是不是很有可能不一樣?

這個「亞洲人較容易在接受膽道摘除術時受傷」的研究,和美國「不調整乳癌篩檢標準」,會影響除了白人以外的族裔健康、乃至前述的「智商與種族是否有關」等等例子,背後都有著一個很重要的訊息:

科學,或者研究,都必須要更有種族、文化敏感度。全盤接受而缺乏批判的「科學」,更可能讓研究者淪為做出「偽」科學的科學家;而對醫師而言,若沒有文化和種族敏感度地相信科學、做科學研究,也會讓自己用帶有偏見的錯誤科學,提供了有缺陷的醫療服務。

二十一世紀以後,是個人化醫學世紀的來臨

前陣子,邁阿密一位有名的外科學教授,應邀來到麻州總醫院演講。演講主題挺八股的,叫做「個人化醫學」,我原本以為會很無聊,但他卻講得非常精彩。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位教授提到了「個人化醫學」和過往醫學的差異:

他說:過往的醫學,是一個追求「用證據說話的醫學」(evidence –based medicine),但如今在科學界裡,我們其實已經有很多「證據」了;在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世紀,更應該要去思考,該如何讓種種「總體的證據」,都可以運用到「個人」身上,也就是「個人化醫學」(personalized medicine)的時代。

他舉例來說,過往的醫學發現,明明都是得癌症,明明都是打一樣的化療,「有些人」就是對化療反應很差、腫瘤擴散得很快,過去科學家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然而,當科學進步,可以用電腦快速定位基因後(這和 40 年前,還需要手動定序基因,完全是不一樣層次的科技發展),研究者發現:

這些原本會被醫師放棄的病人,是因為含有以前不知道的基因,這些突變,可能是多了一個基因、形成一些通道蛋白,把化療藥物打出細胞外,或是這些病人造成癌症的基因和已知常見的基因不同,因此過往有效的藥物都無效--因為病人的突變是新的突變。但是如果針對這個新的突變基因去做專門的抑制,這些病人的治療狀況,卻其實可以比其他病人都還要好。

這就是「個人化醫療時代」的關鍵精神:過去科學的目標,是要發展出一種「對於大部分的人都有效」的治療,但現代的醫療不是:現代的科學,認知到「每個人都是特別的」,所以我們要用「符合每一個人特性的方式」,去治療他們。

未來的科學,也應該是注重個體獨特性的科學

相似於這樣的想法,我的老闆也曾經說過類似的擔憂:「過去這個世紀的科學因為研究方法的進步,開始注重研究成果的外推性(generalizability),指的是說一個研究是否可以把其結果用在不同族群的人,例如說過往的藥物研究,很常都只用公老鼠做研究,因此結果根本不能外推到女性身上。(知名外科期刊《Annals of Surgery》最近即發表一則聲明,要求所有投稿的文章都必須要性別平衡)。

但是,在追求外推性的同時,我們卻也忘了,很多時候外推過了頭,也變成了過分外推(over-generalize)。就像是乳癌的研究發現的事情一樣:白人、黑人、西班牙裔,雖然都是人,但其實還是很不一樣,用白人好發乳癌的年齡去外推別的族群,就是個過分外推。很多時候科學需要更細緻的去討論,尤其是少數族群的問題。」

這篇文章,從常見的「偽科學」開始談起,爬梳了真假難分的、生活中的偽科學;再談到「科學家做出的偽科學」;最後再談到,科學應該要有的未來發展,用以防止有缺陷的科學所帶來的傷害。

希望這篇文章可以帶給你一些幫助:下次,非科學研究領域的讀者,之後若再看到「XX國研究發現⋯⋯」時,都建議用更審慎、批判的眼光,來看待這些可能出現的「偽科學」包裝;也希望身為研究人員、身在科學領域的讀者們,在看完這片文章後,能夠更有意識地、避免把自己的偏見帶進科學研究中;也不要讓帶有偏見的科學、價值觀,影響你的學術研究。

小心!科學,也是可以一點都不客觀、一點都不「科學」的。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