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成為「職場女強人」,就得放棄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誰有資格定義「女性的成功」?

想成為「職場女強人」,就得放棄成為一個(稱職的)母親?──誰有資格定義「女性的成功」?

前陣子哈佛附屬醫院之一的布萊根婦女醫院(Brigham and Women’s Hospital)外科部部長,受邀來到同是哈佛附屬醫院的麻州總醫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演講,演講主題大概是現今外科的發展趨勢。

演講中,有一個非常巨大的主軸,是關於外科領域的「性別平等」議題,與我前陣子撰寫的文章(【老男孩們的白色巨塔?】(上):「我是女生,我也可以是醫生」,哈佛麻州總醫院外科部史上第一次「性別」晨會)不謀而合。短短半年內,同樣的議題,竟都被選為一年一度學術演講、年度學術會議就職演說的主軸,可見其在美國引發的重視程度。
 
但在我們進一部探討這些議題之前,我想先來談談前陣子(5 月 13 日),台灣的醫師勞動條件改革小組(醫勞小組)所公布的《醫師職場性別友善問卷調查報告書》數據,以及各式各樣我所聽聞過最荒謬的情境。
 
荒謬的職場「潛規則」:女性害怕懷孕影響升等、上班前被要求先驗孕

相信所有的醫學生,都曾經在耳聞過學姐、女生同儕在住院醫師面試時,被「隱晦」的問及生涯規劃、家庭規劃──而這些問題背後,事實上就是要問:「你有打算要在受訓過程期間懷孕嗎?」

而有些醫院的某些科別,因為考量到科內人力問題,更會在同時有男、女醫師應徵的情況下,私下「優先選擇男性醫師」──其考量無非也是因為女性若要懷孕生子,可能會導致科內人力缺乏。甚至,我還聽過有朋友被要求過上班前要先驗孕,朋友吃驚且生氣,但卻不敢作聲,為了工作和好不容易得到的職位,只能乖乖配合。
 
這種隱晦的、檯面下的、不可說的「潛規則」,終於在今年醫勞小組所公布的報告書裡被「量化」:有三分之一的女性曾在面試時被詢問孕產相關問題(包含是否有小孩、是否打算懷孕、是否正在懷孕中),其中有13%的女性被明示、暗示或簽署不得懷孕的文件過。

其中,有三分之二的女醫師表明不願意懷孕的因素是「害怕懷孕影響訓練時程、擔心院內的單位或科別人力不足」,其中還有三分之一的原因,是害怕懷孕影響升等;然而,最讓人心寒的則是下列因素:
 
懷孕便得自動離職(5.75%)、懷孕便得留職停薪(6.07%)、懷孕會被調動職務(7.03%)、懷孕就減薪(9.58 %)。
 

圖/截取自醫師職場性別友善問卷調查報告書。

醫師花了 7 年讀醫學院、3-5 年完成住院醫師訓練,用人生的大半時光學習如何治療病人,然而,很多時候,卻對自己的人生健康相關的事務,沒有決定或是選擇權。

雖然這份問卷針對的是「醫師職場」,但我相信其結果對於其他領域的職場,也有一定的借鑒效果。

真的懷孕了怎麼辦?──四成女性考慮退出訓練 

回到正題,很多讀者或許都想問:那麼,萬一真的懷孕了怎麼辦?

以下,讓我們來看看在外科頂尖期刊 JAMA Surgery 最新刊登的一篇研究〈在外科住院醫師期間懷孕和當母親〉(Pregnancy and Motherhood During Surgical Training)
 

圖/截取自 JAMA Surgery

你可以從這張圖裡看到一個簡單的數據:有 6 成的女性認為在此期間懷孕,會被貼上負面標籤、8 成 5 的女住院醫師都曾經經歷過沒辦法即時離開手術室擠奶的情況、將近一半的女生工作的醫院項目,都沒有完善的女性產假政策──而這將帶給女醫師什麼樣的影響呢?
 
4 成的女性強烈考慮要離開他們的住院醫師訓練、且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女住院醫師會告訴其他女生:「不要進這科。」
 
面對這樣的問題,身為哈佛附屬醫院之一的外科部部長,也是這篇學術文章的資深作者 Dr. Doherty 在演講中表示:「我是布萊根婦女醫院的第 5 個外科部部長,過去在醫界,沒有人在乎過勞、身心枯竭(burnout)與女性平等;然而,這些都是當前這個時代最重要的議題──因為我們希望身為醫師,在照護病人健康的同時,也能夠照顧自己同袍、同事、朋友的健康。

這些議題過去不是不存在,但身為這個時代的領導者,我們必須了解這些議題的嚴重性,然後嘗試解決它──這是我們這代領導人的責任。」
  
完美兼顧家庭與事業,才是「女性的成功」?

這陣子,剛好看到東京著衣的創辦人周品均在《天下雜誌》受訪的影片,周品均身為東京著衣的創辦人,卻在事業高峰離婚、失去她所創辦的東京著衣,爾後東山再起,創了另一個品牌W style,這場訪問即是在他走過離婚、創辦新品牌後的訪問。在這場訪問裡,周品均提到了一個所有女性工作者在職場上都曾經面臨的掙扎(以下因為節錄,所以會稍微改寫,欲知完整全文,請參考影片):

「(身為女性工作者)社會期待妳在職場上面要成功,但是你也要兼顧家庭⋯⋯於是女性給自己的期待也是各方面要達到『完美』,才叫兼顧⋯⋯可是對我來說,所謂的『完美』、『兼顧』,不是一個完美的狀態;對我而言,這個『完美』、『兼顧』,是必須根據我的資源、個性,和我所想要的生活的所有面向,去做出的安排,才是我認為的平衡和兼顧。」
 
我親近的女主治醫師也有類似的看法:「為什麼大家都想要用他們的標準,來告訴我什麼叫『女性的成功』?我想要學術、臨床上,都是個成功的女醫師,但我從來也不想要犧牲我的家庭──我想要陪我的家人和孩子們。

對我而言,我想要的成功,從來不是建立在犧牲我的家人身上。而我也從來沒有想要因為兼顧家庭,而放棄我的職業、放棄我可以在臨床上、學術上可以達到的成功──為什麼因為我有小孩、我是女性,大家就會直覺地認為我必須有較小的野心?我在工作上一直都有很大的野心--我想要開很大的刀、做很好的研究,但我也不想要因為我的野心,放棄我的家庭呀!」
 
這兩個論述,也都提到世俗對於女性事業、人生成功與否的定義標準,帶有強烈的刻板印象;換言之,女性人生的成功不能不考慮「是否照顧好家庭」,而相對的,為了顧好家庭,事業不如男性成功,這個社會也認為這是可以被理解的。

這兩個不同職業、不同國籍、不同文化背景的女性,都想同時擁有職場和家庭的「成功」,她們不認為兩者必得取其一,或必然要完美無暇,但需要兩者都能讓自己「滿意」。
 
沒有人會形容女生是「女強人」時,才是理想的社會

這位女主治醫師的許多觀點,我在先前的文章也曾經提到過:
 
她發現當她無償地被「凹」做醫院的行政事務時,她的男性同儕卻是有給薪的,當她把這樣的憤怒,帶到了醫院處理相關事務的委員會,委員會提出的解決辦法是:我們可以付妳週六加班的薪水錢,作為補償。

她很無奈地告訴委員會:「你們要付我錢很好,可是你們的方案,我聽起來,像是付我錢要我週末不要陪我的孩子。我的老公他也是個外科醫師,他是個男生,他可以接受這種補償方式:週六去上班,不用帶孩子,然後去把事情做完(事實上他也很樂意週末去上班不要帶孩子)。

可是我是一個女性,我是一個媽媽,我不願意放棄我該陪孩子的時間去加班換錢。我要的是,給我可以在週一到週五就能做完的行政事務量,不用加班,然後給我與之相應的薪水就好。」
 
可見,委員會思考此事的方式,用的是「男性在職場上想要什麼」定義女性想要什麼。而真正的平等,應該是「去問女性真正要什麼,甚至,適時的改用女性的標準訂定標準。」
 
在東京著衣周品均的訪問中,她也提到一個類似的概念,他說:「女生如果能夠做到某些事情,大家就會說『女強人』,這個字本身其實就是有一點點.....(問題的),因為從來沒有人會說『男強人』啊!當今天我們能夠看待女性,她擁有這一切,或是她能做到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時候,那其實才是對的社會風氣。」

誰有權定義女性的成功?誰定義的完美,才叫完美?

在現今這個社會,相對於女性的「成功」,男性的成功似乎只建立在「事業成功」上,即使未顧及家庭,只要事業成功,往往就會等同於「人生的成功」。但是為什麼,男性人生的成功,似乎不需涵蓋「照顧家庭」?而又為什麼,女性的成功,必須與家庭綁在一起?

這樣的刻板印象有兩個問題,其一是:誰有權定義女性的成功?其二是:誰定義的完美,才叫完美?社會認為女性在兼顧事業的同時,還要每天回家打掃、洗衣、煮飯、顧小孩,才叫完美嗎?這樣的雙重定義,會不會讓女性太過疲於奔命?

又或者是,一名只想專注於事業、卻不太在乎家庭的職場女性,為什麼就彷彿「成功的有遺憾」?而當同樣專注於事業、忽略家庭的男性,則似乎是「理當如此」,即使忽略家庭,也沒有關係。

這個世界,需要更多女性的論述,跳脫性別框架、社會期待,自己定義自己的「成功」。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g-stockstudi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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