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客戶」,不懂紅酒高爾夫──專訪「遠山呼喚」共同創辦人林子鈞

我的「客戶」,不懂紅酒高爾夫──專訪「遠山呼喚」共同創辦人林子鈞

天未亮,子鈞在山路上搖搖晃晃了六個小時,終於看見廓爾喀。

從尼泊爾首都到廓爾喀,要搭六小時的車。離都城遠,政府的貪污不會到這裡來,資源也不會到這裡來。過去藉著末代王朝的皇宮發展觀光,現在也沒落了,居民大多務農或開車維生。所以,問當地的孩子將來想要做什麼,他們的答案也不出農民和司機。可能還有偶爾來巡邏的警察。

子鈞高中一年級時,跟著國際組織來這裏做短期志工。明明行前做了很多準備,也還有很多理想尚未實現,時間一到卻必須離開。他看著孩子們向他揮手道別,就像看著遠方尚未征服的山頭。他暗自決心要回來。

但是回來並不容易,尤其他的目標是要深入當地、長期經營。

他創立了非營利組織「遠山呼喚」。第一次帶大學生去探勘時,校長不停的問為什麼──為什麼要知道孩子的家境?為什麼要紀錄出席率?為什麼以前日本、韓國的團隊來,都沒有問過這些問題?

後來子鈞跟校長混熟了,發現校長室有 50 幾本圖書在角落生灰塵。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國際組織 Room to Read 捐贈的。校長說:「這些書很珍貴,不能放在孩子碰得到的地方。」他領悟到,就算難得有物資捐到這裡,當地人也不見得知道怎麼使用。

「不知道」,有時候反而是比「反對」更難突破的阻礙:當地家長受教育的少,不知道什麼是學校。孩子去上學,對他們的意義就是小孩八小時不在家,去的地方在山的另一邊。雖然尼泊爾有義務教育,但是就算中途輟學去做工,家長也不感到奇怪。

車子戛然而止,把子鈞拉回現實。司機說,接下來的路要用腳走。他仰頭望,如同羊踩出來一樣窄的小徑,乍看之下不知道會彎去哪裏。

他向司機道別,開始步行。

長期耕耘,在尼泊爾打造友善教育環境

他一步步帶著團隊打造起一整個系統:不只讓孩子上學,還在學校推廣閱讀。解放塵封的書籍,打造友善的圖書室。倉庫般的房間多了座椅與佈告欄,貼滿孩子的讀書心得。為了要讓家長參與教育,他安排從小被資助長大、透過教育翻轉人生的人跟家長聊天,讓他們了解自己在教育中的角色,還有小孩可能擁有的未來。

他也逐漸穩住組織的財源。在貝殼放大的輔導下,在 flyingV 上成功募集到了目標 120 萬元。各家媒體,聯合報自由時報中視,以及網路媒體的 BlinkPeopo 公民新聞等都報導他們。最後連結 109 位資助人一對一贊助 109 位孩童學費,比起前一年多支持 1.5 倍的孩子上學。

前方不遠處,木樁做樑、鐵皮做牆的棚屋,就是 Deepak 的家。Deepak 的朋友在屋外玩,認得子鈞,鑽進屋子叫 Deepak 出來:「Deepak! Rikash! 」Deepak 的媽媽對他微笑。

Deepak 的母親曾在攝氏五度的寒風中衝出來追他。風灌進她的披肩,再多層也不保暖。她問:「我的孩子成績很好,升學沒有問題,但是......你們願意繼續資助他嗎?」

當時,子鈞沈默著沒有回答。

現在,在資助計畫下,Deepak 已經順利從小學五年級升上國中。再過幾年,他會念完高中、大學、出去工作,甚至出國工作。

Deepak 被朋友推出來了,比上次見面稍高了一點。衣服跟上次不同件,看起來新一些。子鈞問他最近好不好?還不等 Deepak 回答,一旁的朋友就大肆宣揚他這次又拿了第一名,他不好意思的低頭笑。

子鈞開始架器材,與 Deepak 一起拍攝遠山呼喚的宣傳影片。「Deepak,上次那個黑色書包呢?」「那不是我的,是借的。」「跟誰借的?」書包借到了,又少一件制服。等到東西都湊齊、拍到理想的畫面,太陽都下山了。孩子們嘻嘻哈哈地各自回家吃飯去,留下子鈞跟夥伴收拾器材。

一邊收拾,他一邊瞇著眼睛看太陽在梯田盡頭落下。

兩年了,他想。老師說,做生意一定要懂紅酒高爾夫,要穿西裝坐頭等艙,客戶才會理你。子鈞看看身後的棚屋、腳下的黃泥巴。老師,我的客戶不懂紅酒高爾夫,穿的衣服有點髒,可是他們對著我笑、對著我哭、說謝謝的時候,我想,就算我一輩子坐不起頭等艙,也無關緊要。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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