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克萊派對010:假如他們長得跟你一樣,你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們嗎?

柏克萊派對010:假如他們長得跟你一樣,你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們嗎?

大家應該對今年奧斯卡最佳影片頒獎烏龍仍記憶猶新:原本以為是《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得獎,劇組致詞到一半才發現是工作人員拿錯信封,真正的得主是《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台上台下一團混亂,來賓都站了起來。

Moonlight 的劇情大抵就是描述一個男孩在成長歷程中,所受到的壓迫與他的轉變。由於沒有套用好萊塢的「起承轉合公式」,顯得平淡一些。看完此片之後,我感覺它雖然描述細緻、拍攝手法也有藝術性,但是好像沒有驚天動地到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程度。所以我回去查了其他劇評怎麼說。

劇評稱讚它雖然以非裔題材與 LGBT 議題作為基礎,卻跳脫了過往的敘事角度,加重「自我意識」在電影中的份量。

它為種族平等帶來新的詮釋──當觀眾能夠跟隨角色的情緒起伏而忘卻角色的膚色,非裔才得以真正從受害者的角色分離出來,成為一個有思想、有靈魂的個體。

我並不是非裔電影的專家,但是我想從這個角度解釋它的藝術成就,是可以理解的。

在自己的國家被隔離

對美國來說,我是一個「外地人」,我也是經歷了一段掙扎之後,才終於接受了這個身份,接受了跟他人相處終究避免不了的隔閡,也接受被某些社會體制排除在外。但是我是有退路的,只要我願意接受自己的根源,我就可以把文化差異當成一種個人特色。再說,就算哪天受不了在國外浮沉的寂寞,我隨時有回家這個選項。會有個熟悉的地方、有一群人認同我。

但是黑人的處境比我們這些外地人都艱難得多。

就像在一個歷史性的演講裡面,一個演講者說的:「黑人不是移民。黑人是從非洲大陸被綁架來的難民。」儘管林肯很早就解放黑奴,種族分離政策(Segregation)卻還是一直實行到 1960 年代。

很多人聽過馬丁 ‧ 路德 ‧ 金恩,但是很少人知道的是,從民權運動開始一直到落幕,歷經了整整十年。其中有一整年的抵制公車運動,為了反對客運公司的種族分離政策,蒙哥馬利的黑人一整年都走路通勤。最後抵制運動成功獲得政府的妥協,廢除了種族分離政策。

類似的運動之後此起彼落:靜坐、非暴力、公民不服從等。其中甚至有人不惜爆發流血衝突以爭取電視畫面,博取大眾同情以換得政府的妥協。

最後政府妥協了,民權運動結束了。但是民權運動的結束並不代表種族平等的開始:政府的壓迫只是換了個形式。

1982 年,雷根宣布「反毒大戰」,開啟了大規模監禁(Mass Incarceration)的時代。毒品從健康議題變成犯罪議題,雷根誓言要掃蕩毒品。大部分的人都以為反毒大戰是為了制衡古柯鹼濫用,但當時古柯鹼尚未流行起來。毒品犯罪率在 1982 年由雷根宣布要掃毒的時候其實正在下降。雷根政府透過媒體將古柯鹼的嚴重性加以渲染,以爭取大眾與其他單位對反毒政策的支持。

反毒大戰成效顯著:從 1980 到 1990 十年之間,監獄人口從 315,000 成長到 740,000,增加了一倍以上,美國從此成為世界監獄人口第一名。

至今,仍背負著犯罪者的刻板印象

在這個過程中,政府不但有意無意地塑造黑人的犯罪角色,甚至還促成毒品在黑人族群間的傳播──CIA 承認他們扶持的尼加拉瓜部隊非法走私古柯鹼到黑人社區的行為,也承認曾經刻意阻撓該走私案背後金主的相關調查。不論這是否代表 CIA 有意加害黑人族群,傷害都已經造成。毒品從健康議題變成犯罪議題之後,黑人一旦跟毒品扯上關係,整個黑人族群就被貼上犯罪者的標籤。

警察執法偏重黑人族群並不令人意外。意外的是,數據顯示使用與販賣毒品的比例在不同人種中沒有顯著差異,白人青年甚至比其他族群更會吸毒。執法上的種族歧視造成惡性循環:預設黑人傾向犯罪所以針對黑人緝捕,使得黑人有較高的比例入獄。有犯罪紀錄的人出獄之後,不但投票權被剝奪、工作權失去保障,他也同時失去教育機會與經濟能力,又有更高的機率因為走投無路而再次陷入犯罪之中。而這個循環甚至會傳遞到下一代。

就像紀錄片"13TH"裡面的饒舌歌所唱的:「我的曾祖父是黑奴,祖父被警察打死了,爸爸在民權運動的時候被抓去關了,我現在也在牢裡。」雖然有少部分的黑人可以幸運的脫離惡性循環,但是大多數的人卻沒有這麼幸運。

對那些土生土長的非裔美國人來說,美國是他們的「母國」。諷刺的是,體制長久以來對他們的壓迫使他們陷入無法脫離的迴圈。

這或許是為什麼 Moonlight 的男主角 Chiron 明明小時候對毒品有不可抹滅的恨,最後卻還是當了藥頭。也許導演沒有明說的是,就是因為他年輕時候拿起椅子打人的那一次入獄,從此把他的人生帶上了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我們未曾留意的,隱形的「他者」

回到奧斯卡頒獎典禮那天,當麥克風前致詞的團隊從 La La Land 換成 Moonlight 的時候,我除了對奧斯卡居然會出這種差錯感到吃驚之外,另一部分是欣慰。因為直到他們上台的那一刻,我才猛然驚覺 La La Land 的劇組有多「白」,台下的明星們有多「白」。

若非這個意外讓兩個劇組同台對比,我不會有機會意識到過往我有多習慣白人主導的舞台。我想很多觀眾也是一樣,若非這個小波折,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去關心誰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又是因為什麼原因。黑人於是繼續作為美國的隱形住民,因為不被看見,也就失去聲音。

我期望藉由這短短的一篇文章簡述黑人遭受壓迫的歷史,以稍稍向 Moonlight 對非裔做出的歷史性貢獻致敬。要在一時半刻之間理解這個議題並不容易,在美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都不見得可以完全理解黑人所受到的壓迫,更遑論在台灣,可能連黑人都沒遇過幾個的人們。

我也希望能藉 Moonlight 得獎這件事情,促進讀者反思自己的種族意識。在台灣這個人口組成相對單一的國家,你是否對不同膚色、不同階級的人抱有刻板的印象?那些印象是經由你的親身觀察,還是媒體渲染過的資訊?你是否曾經思考過,他們跟你一樣會陷入愛情的喜悅、人生的悲傷?

假如他們長得跟你一樣,你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們嗎?



《參考資料》

Michelle Alexander, The New Jim Crow: Mass Incarceration in the Age of Colorblindness. New York: The New Press,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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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Elliott Brown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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