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克萊筆記005:抱歉我有點害怕,因為我不是美國人

柏克萊筆記005:抱歉我有點害怕,因為我不是美國人

11 月 10 日下午 6 點,政治社會學的課提早半個小時下課。同學們圍成一圈互換電話號碼,相約一起去奧克蘭抗議。他們問我要不要去,我說:「抱歉,我有點害怕,因為我不是美國人。」

大選過後連 3 天,加州抗議活動此起彼落。11 月 9 日早上,1,500 名柏克萊高中學生罷課,還經過柏克萊大學的 Sather Tower。晚間,洛杉磯的遊行佔領 101 號公路,其他全國 25 個城市也有人走上街頭。11 月 9 日,當天晚間奧克蘭抗議運動集合 8,000 人,佔領州際公路。

有人說願賭就要服輸,民選總統就要接受選舉結果,抗議是不合理的行為。有人認為川普之所以當選就是因為他反對「政治正確」,因為所謂「政治正確」其實也是「以開放之名行壓迫之實」。什麼加州脫美真是自我中心的行為。

但是這些人都不住在加州。不住在加州的人,很難理解為什麼他們對川普的分裂言論這麼敏感。

加州自淘金時代起就是移民大州。儘管整個加州仍然以白人居多,但是像柏克萊地區,種族的組成更多元。柏克萊在 2015 年秋季收的亞裔學生,包含中國、越南、日本、菲律賓、韓國等國家,已經將近 7 成。剩下是白人 2.4%、墨西哥人 9%、非裔 2.8%。

我不知道在其他地方,「種族」意味著什麼。但是對身為學生的我而言,它不只代表我在校園南邊的 Bancroft 看到的日式、中東、法國、台灣等各個國家的餐廳,還有開那些餐廳的人們。它代表我每天上課會見到的老師、坐在旁邊的同學、會邀去一起參加派對的朋友。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當我以亞裔的身份在這個地方活動的時候,可以預期自己受到他人的尊重與社會的保護,心靈上感到安全與自由。

種族多元的加州,仍然存在不安

有人會說,加州,尤其是柏克萊所處的 Alameda County,根本就是「鐵藍」(藍色為民主黨代表色)中的鐵藍,不是沒什麼好擔心的嗎?

其實並不然。因為選舉是多數決,而犯罪是個案。就算整個社區都是反分裂的思潮,只要有一個人是激進份子,在社會領導人鼓勵分裂的氛圍下大起膽子,抓住了機會奇襲,誰都可能是受害者。儘管加州有 61.5% 的人投給希拉蕊,反面而言也有 33.2% 的人投給川普。而既然他們投給川普,就代表跟希拉蕊比較起來,我們首先反對川普的原因──也就是「族群分裂」,並不在他們優先考慮的範圍之內。

但是,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態度究竟在光譜上的哪裡,是「支持族群多元只是太討厭希拉蕊」、「並不在乎」還是「暗自對移民懷恨在心終於揚眉吐氣」。如果是最後一者,他們有可能因為川普的當選間接支持了他們的論點,而使得平時隱晦的怨恨變得外顯,主動去抨擊、挑釁、恐嚇他人。

這並不是憑空杜撰。總統大選開票的當天晚上,在洛杉磯 Santa Monica 附近就有一個同性戀者在出酒吧的時候被丟酒瓶,滿臉是血,連胸前都染紅了的照片怵目驚心;穆斯林女學生在校園裡面被搶走頭巾,事件不只一起。高中生在廁所看到 Whites Only 的塗鴉,連衛生紙上面都被寫上"Make America Great Again"、"#Go back to Africa"。一名亞裔阿姨在納帕加油站被人叫囂「你現在知道不能待在美國了吧?怎麼還不回去?」

政治社會學老師開放課堂時間讓大家討論,黑人女孩艾蜜莉首先舉手,哽咽著說:「作為一個 LGBT 學生,我每天都覺得很恐慌......川普當選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只是突然感覺到整個環境不知道有多少人對我懷抱敵意......整體來說,我很恐慌。」另一個女孩梅根說:「每一場抗議我都有去。川普是不是共和黨我他媽根本不在乎,我反對的是他加劇了分裂,讓我們每個人生活中都遭受威脅(Everyday Violence)。」

對移民的「日常暴力」,是否已被鼓勵?

這個女孩用到"Everyday Violence"(日常暴力)這個詞,讓我想到民權律師 Gary Haugen 在他的演講中提到的故事。

Gary Haugen 是 International Justice Mission 的創辦人,在打擊人口走私的領域小有名氣。他在建立組織之前,曾經深入了解非洲的貧窮問題。他意識到給錢並不能解決窮人每天面臨的問題;窮人之所以沒辦法脫離貧窮,是因為他們每天遭受到的「日常暴力」。這包括女孩不能出門去上學,因為去上學的路上會被強暴。例如丈夫一去世,單親媽媽就被鄰居搶去所有財產。而這不只發生在非洲等開發中國家,就連在美國奧勒岡州,一名女子深夜獨自在家,當一名有前科的男子想要撬門闖進她家的時候,她著急的打給 911,卻發現她所在的轄區週末沒有警力,因為砍預算。

接線生說:"I have no one to send ."(我沒有人可以派去幫你)。

就像 Gary 所說,以上案例都不是沒有法律,而是沒有執行。沒有執行的法律形同虛設。雖然 Hate Crime 不是大選以後才開始發生,但是卻似乎在大選之後被鼓勵。聲張女權、同志人權、種族平等的團體沒有政府的支持,應該用什麼力量保護他們的個案?如果就連總統都公開發表族群分裂的言論,那麼人民要如何相信他所帶領的政府會有效執法?

如果說美國白人因為工作權被外地人剝奪感覺到生存威脅,那麼移民也同樣因為分裂主義感覺到生存威脅。這兩種威脅很難講誰輕誰重:前者是不能翻身的絕望感,後者是隨時有生命危險的恐懼感。這兩種交織在一起:貧窮可能會遭遇到暴力,而有生命安全的顧慮;但是後者隨時可能被攻擊的不安,就算再有錢也無法平息。

我不知道這一連串的抗議要如何落幕。川普是選擇了保護前者才會放棄後者,如果他說他不會執行那些偏激的政策,就等於背棄他們。但是他如果不這麼做,移民們日夜睡不安穩,抗議就會持續下去。

然而,或許並不是美國在一夕之間改變了,它或許從來都是一樣的,只是這次大選一夕之間顯現了它的真實面貌。

愛,是否終究能戰勝恨意?

美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存在內部差異。以往我們太美好的想像把它美化成一個單一的整體,卻忽略了它的複雜性。同樣的,當保守主義和排外情結浮上檯面,如果就此對它下定義,也是忽視那些仍然存在的善意。

威斯康辛校方寄信給學生說我們的學校會保護學生,請大家不要擔心。同學從奧克蘭的遊行回來,傳簡訊告訴我說他們到 10 點多就離開群眾回家,整個過程非常和平。那個在納帕加油站被叫囂的亞裔阿姨後面那台排隊加油的車,駕駛下車跟阿姨並肩站在一起,直到叫囂的人離開,他們相擁而泣。

反川普遊行的一個口號是 #lovetrumpshate,也就是愛戰勝恨的意思。我不知道愛最後究竟能不能戰勝恨,因為恨人往往比愛人容易。隨便把人套進某個標籤裡,就可以把不如意通通歸咎給他,合理化暴力行為、謀取利益。愛卻往往是同理心、讓步、妥協。是一種終生磨練都不見得能夠完美的境界。

不過儘管如此世界上還是有許多人懷抱著希望,在接受到愛之後,產生想要傳遞下去的念頭。就靠這樣微小的希望支撐整個社會的善良。

參考文章:
1. 我不是川普鐵粉,我只是反對傲慢地解讀民主(下):「藍瘦、香菇」,希拉蕊是怎麼輸的?
2. 大選過後在加州發生的 hate crime:Reports of Hate Crime and Racist Graffiti , including California , Following Trump ' s win
3. CNN 整理的現場畫面:Protesters target Trump buildings in massive street rallies
4.  East Bay Times 11/10 奧克蘭抗議運動Oakland:election protesters lead police
5. 11/10 奧克蘭抗議運動 More anti-Trump rallies under way , clashes with police in Oakland
6. Gary Haugan的 Ted Talk 影片:「現今世界必須正視貧窮背後的隱藏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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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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