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克萊派對004:你的肩膀我的遠方

柏克萊派對004:你的肩膀我的遠方

一出 Stanley ' s Hall,冷風迎面撲來,外頭罕見的下起綿綿細雨。加州實在太少下雨,來往的行人除了少數幾個撐傘,其他就只蓋起兜帽擋雨。薄薄的霧氣把平時乾燥的北美紅杉刷得油綠,經過草莓溪,細流也變得混濁湍急。我一邊往南走去上課,一邊聽著棉花糖的〈你的肩膀我的遠方〉。

怎麼突然覺得好熟悉。

潮濕的路面和行人縮在大衣裡的樣子,車身上面罩著薄薄的一層水珠的樣子,每一個呼吸,吸進肺裡的溫度和濕度,都好像台灣啊。

傳說所有留學生都不可避免一次無以名狀的哭泣。可能是報告寫不出來的時候,可能是派對結束杯盤狼藉的時候。我卻是在天氣很冷很潮濕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一邊淋雨一邊騎車、一邊祈禱自己不要遲到的狼狽日子。

美國總統大選第二次電視辯論才剛結束不久,川普又有醜聞爆出來了,各種論戰激烈的進行著。信箱裡推滿了各種廣告,有維持公車贊助法案的,有維持弱勢教育經費法案的,有選議員的。人們也在路邊花圃裡用告示牌,或是在電線竿上用釘書針釘上去類似的廣告。不只選戰,校園裡的考試也緊鑼密鼓的進行著。不同課程的期中考開始取得交集,正逢別人期中考週的時候,我終於拿到上次小論文的評語。雖然看到成績算是暫時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兩週後又要交出下一篇。趕報告的同時也要密切注意萬聖節活動的消息。

生活運轉得速度一直都很快。就算偶爾稍微慢下來,也會趕快督促自己積極起來。畢竟算一算,學費生活費房租加總下來,每天睜開眼睛就等於花掉七八千塊台幣。畢業後都不知道能不能賺到這樣的收入。所以總是盡量極大化產值:白天唸書,晚上運動假日出去玩,平均一週認識二到五個新朋友。沒留什麼餘裕自怨自艾。

一旦喧嘩退潮一如褪去華美的袍,只見赤裸裸的自我的每一寸肌理,都刻滿了家鄉的痕跡,不容迴避。語言邏輯、價值觀、心理和身體的記憶,由內而外都明目張膽的標明來歷。冒險犯難的精神可以撐起在異鄉生存的意志,但是再怎麼順利,一旦鄉愁來襲,都只是不堪一擊的假象而已。當我尋找自己與美國的連結,渴望藉此獲得一個立足點,不知不覺也等同於尋找台灣與美國的連結。注意可能會喚醒記憶的小細節:在圖書館瞥到「台灣昆蟲」的書、在街角遇到翰林茶館、在大華超市逛到大溪豆乾。

依賴著那些連結產生的親切感穩固自己的存在。但是也因為對這份親切感的依賴,而始終沒有辦法真正打破隔閡融入美國。

棉花糖的歌開始進入副歌。

「雖然我總是不在你身旁,卻有一股力量是你給我的。我們曾一起走過的路啊,你在小時候帶著我買糖。」

跟美國女孩依蓮吃完飯走出餐廳之後,我說想找點喝的,她告訴我附近哪裡有 Boba 店,我忍不住告訴她 Boba 是台灣飲料喔。走著走著看到台式便當店,又忍不住指給她看,剛剛她問我台灣食物是什麼樣子,就是照片上這些菜的樣子喔。我預期她會興致勃勃的問下去,但她只是應了一聲,沒有什麼特別反應,我暗自納悶著。

直到某一天日本女孩把聊天帶到她在日本的生活,我才發現開口閉口就跟別人提起自己的母國,是多麼單向的溝通方式。對於那些對其他國家文化沒有什麼興趣的人來說,他們寧願聊自己喜歡的樂團、電視劇、政治或是期中考,也不會想要知道一個遠在天邊的不知名的小島上面的人怎麼過生活。

「雖然我總是不在你身旁,可是『不要害怕』是你教我的。」

自己一個人搭公車到奧克蘭,連耳機都不敢聽。眼看手機的電量降得很快,卻還是不敢關掉衛星定位,時不時確定自己沒有搭錯車。緊緊的抱著書包,看著越來越多白人下車,越來越多黑人上車。努力說服自己不要有刻板印象,但是當一個黑人大媽十隻手指頭都戴滿戒指、深紫色的眼妝像貓熊一樣在眼睛周圍結塊,長長的掛著四五串項鍊上車的時候,我還是不自覺的感到害怕。窗外馬丁路德的塗鴉大大的佔滿一面牆。

「我好想回家,只是還沒成功的那刻,你會不會失望?」

在同學會遇到不少研究生。碩士、博士,到博士後研究都有。有人最近剛辦餞別會,畢業了要回去台積電工作。也有人輾轉流連已經在美國待了快十年之久,但是偶爾還是需要查電子郵件裡的單字。有人在這裡結婚了,但因為回台灣的日子遲遲未定,所以婚禮也遲遲沒有辦。留在這裡的薪水是台灣的三倍,還有無法量化的資源和機會。想要回台為國貢獻,但終究那會是貢獻,還是從此錯失成長機會而一生沒沒無名,反而沒有為國爭光呢?

「真的跟美國很不一樣」依蓮聽完我對台灣的敘述,轉轉眼睛找措辭,「我們這裡大家非常鼓勵進步,追求夢想,不會在乎他人的眼光。這就是個人主義吧。拼命追求自己定義的成功,達到了就是光榮。」Xbook 的創辦人 Andrew 說,創業最重要的是不要放棄,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你辦不到,對一百個創投做簡報總有一個可以看到你的價值。我走到麥克風前面,問他:「感謝你的鼓舞,但是創業的成功率到底多高呢?你有沒有遇過終其一生都是輸家的人呢?」他尷尬的笑笑,成功率嘛,大概一成吧。但是為自己的夢想努力,就算失敗了也是一種光榮,不是嗎?

「就算失敗也是一種光榮」,有多少個真正失敗的人會相信這個想法呢?Andrew 的話很漂亮、很理想,接近天真的無畏,用他豐富的眉毛表情想說服聽眾「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對比他旁邊的另一個創業家周郁凱,多花了 4、5年學費只為了拿到簽證合法的在美國留下來,Andrew 真的知道什麼叫做「就算失敗也是一種光榮」嗎?

是不是會有這麼一天,終於不再尋覓與台灣有關的事物,不再思考如何為國爭光,就像買菜比價一樣來挑選落腳的國家,在哪裡落地就在哪裡紮根,從當地的人際網路支持生存的理想,為當地球隊歡呼、關心當地的政治。是不是到了那個時候就代表已經完全融入,而不會因為一點點毛毛雨,就突然回憶翻滾攪動著不能平息。

「我們曾一起走過的路啊,謝謝你陪著我慢慢長大,直到現在我都沒忘。」

老一輩赴美的台灣人主要來自福建廣東,所以舊金山中華民國的國慶儀式上除了國語英語還有很多粵語。這使得慶祝的好像不是台灣而是某個虛構的國家──是他們心目中的中華民國,而不是我長大的台灣。

是不是會有這麼一天,以為自己憑藉自由意志後天的選擇了一個歸屬的國家,才是失去先天無條件接納的祖國的開始。一覺醒來才發現時間已經把記憶敲碎成一片一片,再怎麼拼湊都再也不像原本的模樣。再多的薪水、再高的職等都填補不了失去的一角。最後只能用接近虛構的想像,追思一種無以名狀。

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和美國的國旗揮舞,交疊出一片紅白藍相間的光,鋪天蓋地的映在移民後裔、留學生、華裔和當地人臉上,也就鋪天蓋地的幻化成幾百種家鄉。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