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把子宮還給我──論「女性得到的事實」

請把子宮還給我──論「女性得到的事實」

奧斯卡頒獎典禮已落幕,"#MeToo" 延伸的女權議題精神,貫穿整個頒獎典禮,也如火焰一般燃燒至全世界──包括我的世界觀。

出乎意料地,#MeToo 觸發了我對於「女權」這個概念,極大的情感共鳴。同時,我產生一種不敢置信的疑惑。

從以前至今,我從沒具備任何能導致我「自詡為女權主義者」的自發意識;但我也不是「非女權主義者」──我向來拒絕將任何單一、二維劃分的、以單一價值粗糙概括一切本質範圍的「社會文化語境濾鏡」所得到的標籤,去貼在我,以及其他任何人身上。

然而,我產生這種不敢置信的疑惑,僅僅是對一個最簡單的事實與邏輯,所能產生的直觀疑問:「#MeToo 運動揭露出來的這些事實發生已久,卻直到現在才爆出來,並引起關注。這麼離譜的事竟然能發生,為什麼?

此疑問的邏輯就像是,如果今天街頭有人被毆打、或有人偷你錢而你也知道對方是誰,這些都是「事實」。無論是證人、當事人、犯罪者、受害者,都知道此項事實的成立。而詳知這些事實成立的後續──被爆上新聞、警察介入或後續進入司法訴訟,不論進行到什麼步驟,總之在理論上──

這些「事實」不會被抹煞。

它在主觀認知上會立即被給予「證明」,後續則會被「正名」為「其存在被證明、被承認,而正名為『確實存在』的」,所謂的「客觀事實」。

然而,由 #MeToo 事件,卻可以輕易得到結論:當牽涉到「女性」時,我們整個世界,顯然並非仰賴這種科學邏輯的運作與認知而建立。

光鮮亮麗帶給世人夢想的好萊塢,正在用一聲歲月的巨響告訴我們:這個夢工廠產業所製造出的,是一個虛幻巨大的美麗。世人對著這個美麗投射他們的期待,他們的幻想,他們的喜與悲。

然而,在這巨大的美麗底下,卻橫躺著一個更為巨大的黑暗。而這黑暗,是一自古至今屹立不搖的存在:

這存在即為,女性至今,依然是權利的貧戶。
以前是,現在是,不遠的未來依然會是。

圖/John Gomez@Shutterstock

「女性得到的事實」

女性面對如此簡單確知成立的科學事實──被騷擾、甚至性侵。她們承載著巨大而痛苦的真相,卻不敢說、不能說,或說了也得不到應得到的處理與回饋──現在看來如此不可思議的過程、如此糟蹋人權的運作竟能夠真實、不斷地發生,為什麼?

原因在於:科學事實歸事實,真相歸真相,然而如今人類生活裡一切的「實際運作」,卻必須經過社會大眾、權威話語權的「操作」與「篩選」,才能獲得所謂的「社會真實」。

這項「社會真實」與真相究竟如何,毫不相干。這「社會真實」,必須從社會權威者那被給予、被賦予,同時必須經過無數街傳巷議、或偏狹或深受既定意識形態影響的主觀價值檢驗、討論後,才能在一個新的,遠離本質的結構裡被廣泛認知。

它有一個名字──叫做「女性得到的事實」。

「女性得到的事實」可說是目前唯一被大眾所承認、被權威者所承認、被男性所承認的社會真實;「女性得到的事實」儘管不一定代表女性所擁有的本質,儘管未必代表你的意志、你的獨立個體性與你的思維認知,儘管它可能與一切客觀事實無關⋯⋯

卻是這個社會所給予女性的,紮紮實實的「命運」──「女性得到的事實」與其內涵所衍伸出的邏輯,充分定義著我們生命:

「這不叫性騷擾,他只是在跟你調情。」
「為了保持職場和諧,他小小跟你調情一下就算了,不要太計較。」
「今天會發生這樣不幸的事件合理歸納原因為,你晚上外出時裙子穿太短。」
「你們同職位薪資不同,是因為你表現真的比他差。」
「你現在這歲數還沒結婚,再晚就失去價值了。」
「你結婚後要孝順公婆,至於這『孝順』的內容與範圍,由丈夫與公婆來定義。」
「你如果每天努力工作忽略了家務,你身為妻子與母親的角色就是失敗的。」
「你屬下是男生,他感受不一定好,所以你跟他相處要溫柔、要特意拿捏分寸。」
「你賺的錢比你老公多,所以他長期自尊受損,外遇也是可預期的。」
「為什麼要喝酒?女生喝酒不太好。」
「會煮飯嗎?」
「女生不要穿太少太暴露,傷風敗俗。」

接著,我想來談談「台灣女性得到的事實」:

一、「剩女」 V.S. 「黃金單身漢」

我在國外生活 5、6 年,最近剛回台灣,發現一個具體現象:周遭長期待在台灣的女生朋友,全部處於一種窒息式的「必須結婚」焦慮狀態。

我於國外接觸到婚姻話題,會聽到種種導致「對邁入婚姻有顧慮」的主觀考量或客觀阻礙因素,諸如:「工作剛開始(不是結婚的好時機)」、「現階段想專心發展事業(暫時沒考慮結婚)」或「我需要自主空間,還沒設想好結婚後,負擔雙方家庭的生活」⋯⋯等等,一回到台灣,皆十分神奇地,彷彿自動轉化為「婚姻的神助攻」而導致一永恆結論,那就是「我要結婚」、「你趕快結婚算了」或甚至「我們結婚了」。

彷彿,台灣為一個獨立於全球現代社會統計學範本之外的世外桃源神秘之島。這些經濟考量這些社會因素,通通對於「必須盡快結婚」的大目標離奇地毫髮無傷、甚至婚姻成為了上述問題的「解決方案」:無論你是否工作剛換,無論你是事業是否剛起步,無論你一個月賺的錢到底夠幾個人生活,無論台灣現在經濟有多衰弱、每人平均薪資有多荒謬地低⋯⋯

總之先結婚就對了,而且不能超過適婚年齡線。

尤其是女性。

以個人經驗舉例,我之前交往過幾位小我 6 到 8 歲的男友。不在台灣生活時,週遭人都覺得很自然沒特定評判或立場。然而一回台灣,幾乎所有人聽到的第一反應都是震驚:「也太小了吧!那你結婚怎麼辦?你男友能結嗎?」

此種邏輯立即反映出兩點:首先依舊是結婚本位正統主義主宰一切;再來是,如果今天這案例兩性身份對調,也就是男生年齡大女生 6 到 8 歲,相信被問這問題的比例會銳減。

為什麼?來直接統整一下上述現象的理由。

這是因為,台灣社會長期賦予以下約定成俗的暴力邏輯造就這些現象:

圖/Lerner Vadim@Shutterstock

1. 女性青春是絕對有限的。這青春超越一切特性,標誌著身為女性的「唯一價值」

反之,男性青春則是無限的。「黃金單身漢」、「酒越陳越香」、「成熟男性更有魅力」都是此一「社會真實」的相關支持語言。

此處討論的青春,並非生理性的「青春」,因為我們都明白地球上人類男女變老的速度是一樣的,女性甚至平均壽命比男性還長,所以在生理比較的前提邏輯反而應該「更青春」。然而,社會認知的真實卻相反:女性永遠在焦慮自己變老,焦慮自己過了某歲數就開始「沒價值」。在生理性相同而女性甚至比男性更青春的前提下,女性卻依舊這麼焦慮,原因顯然已不證自明──是我們的社會制定了一把尺,讓她們這麼焦慮。

在這把尺上,「女性青春有限」是由社會制定給女性的青春定義內涵,這個尺度指標是社會訂的。而這個社會主體,自然是男性給予的主導語言所構成。

至於女性的「青春尺度」與「究竟能否結婚」的結果,在台灣社會中更是完全被緊緊捆綁在一起。

「再晚,你就老了。再老,就沒人要你了。」

「沒人要你」,指的是你沒結婚──我(社會)才不管你的自主性,我才不管你心中究竟是否想不想結婚。

2. 女性最好結婚,才能符合台灣社會最喜歡、最習慣的女性角色設定:溫柔賢淑的「妻子」與「母親」

在社會對女性的認知裡,是不是優秀專業的(女)律師,是不是成功出色的(女)企業家,這些都沒那麼重要。也許會加分說好厲害──但首先,你最好必須也是妻子與母親。並且,你最好是「溫柔」、「有母性」、「會做家務的」妻子與母親。你最好不要是「幹練的」、「強勢的」、「母性不夠的」、「也許賺很多錢但不太會做家事的」妻子或母親。因為台灣社會並不習慣這種角色設定。

總結一下。總之相較於女性,男性在「青春」與「結婚與否」層面上承擔的責任、與(未達成期待時)的貶抑則輕了非常多:4、50 歲男性可跟 2、30 幾歲的女性在一起,沒有任何問題,至少通常不會因此上新聞。

正因為有如此的邏輯支撐,全球著名女性權利極低的國家──日本,所創造之詞彙「剩女」,就這樣光榮而輕易地,又一次殖民了台灣。

深深地、近乎永久地,強韌蓬勃地深植人心一直到現在。

而台灣男性如果處於與「剩女」相同的歲數指標,卻會被冠上一個歡快響亮的名字,叫做「黃金單身漢」。

於是就這樣,「剩女」與「黃金單身漢」焦慮蒼白地置身於一場不公平的競賽。這場競賽有個絕對目標,就是這群人最終都會被社會以一隻更為巨大的手,不由分說地推向那條叫做婚姻的終點線。如果不咬著牙快速向這條終點線狂奔而去,

女性在賽場上,在人生道路上,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在「女性得到的事實」內涵上,就會被迫聆聽場外一片巨大的叫囂,

他們大叫著:「剩女,快跑啊!」

二、「請你把子宮還給我」

延續上一點,台灣社會對於女性「必須盡快結婚」之合理化與正統化的其一前提是:「女人再不結婚,生小孩就晚了。

懶得贅述過多,針對這點有三個回應:

第一、如此思想完全反映出台灣現今,依舊以「生物性」此種落後的觀點,凌駕於個人主體意識之上。這種彷彿是工業化時代以前會出現的論調,現竟持續蓬勃發展、茁壯著。

再不結婚生小孩就困難了,要趁子宮強健時快生小孩,要趁卵巢健康時快生小孩,要趁排出的卵健康正常時快讓精子結合(有沒有越聽越動物化?但這些都是這一問題的隱藏邏輯沒錯)。

第二,女性年齡與生殖黃金期之相關性確實是科學,是熟知已久的事實。然而,有必要一直集體大聲嚷著:「快生吧快生吧快生吧!」彷彿女性是一隻被催生的乳牛嗎?

如果以這種「生物性」、「生理性」的邏輯,為合理化「不論意願、促成婚姻」的標竿,那麼由此邏輯衍生出來的以下論述,是否也應該成立?

「男性的精子在 25 歲以下, 50 歲以上之年齡段,容易生出自閉症與精神障礙的孩子(也是科學事實)結婚沒?生孩子沒?快去射精啊!」
「同性之間無法繁衍後代,所以結婚是沒必要的,也不需要爭取權利。」
「Hi Alex,我剛看到你喝了四杯水,放下你的工作、快去廁所。」

生物性與科學事實存在,但不應凌駕於個人意識、個人選擇、個人價值之上。

並且,生物性是事實沒錯,但請問是干任何人屁事?

我的子宮是我的,我的身體是我的,我的身體所從事的行為與相關話語權是我的。我的身體或子宮能夠或不能夠在什麼時候創造出後代或任何東西,那都是屬於我的自主範圍,屬於任何人在現代生活於一個「所謂進步」的社會中,應該被完全尊重的領域。

一個人剛喝了水,我們不會過問他的膀胱排放程度,這叫做尊重,以及「文明的結果」。

因此,請你也把我的子宮還給我。

圖/Vanila91@Shutterstock

三、台灣社會對於女性的「角色期待」依然十分嚴苛與落後

回台陸續接觸了年輕一代中,計畫或已經結婚生子的家庭,發現如前述,首先大環境會期待女性成為「妻子」與「母親」角色──因此這是一個對台灣社會來說,比較舒適的「政治正確」位置。

然而,當女性進入婚姻成為妻子與母親後,台灣對於「妻子」或「母親」的角色期待要求,卻依然十分狹隘,並給予極大責任框架。

例如,女性依然必須是照顧家庭的最大角色與承擔來源──但同時,她最好也必須工作。

「雙薪家庭」早已是台灣社會「與時俱進」存在已久的家庭架構,但從其實際運作來看,社會對於「結了婚、有事業的老婆應該分擔的家務」或「有工作的媳婦,應該做的事」或「當媽媽後,如何平衡家庭與工作」等想法,卻非常地不「與時俱進」。

這十分不科學。

台灣社會總是存在熱烈且充分討論的萬年議題:「媽媽究竟要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這類表面看似平等公開透明的「探討」,背後其實都已存在一清晰的前提邏輯:

「必須平衡工作與家庭並且為之煩惱的角色,就是媽媽。」

你從不會看到電視節目與廣告中,呈現出一個「為了平衡家務與工作,正在煩惱的爸爸」(除非他「不幸失婚」、「被妻子或女友遺棄」)這樣的角色,以及文化設定。

以個人案例作輔助補充。在學歷與薪資所得上,我都屬於平均值的中高範圍,在國外生活時面對了各種追求者詢問過各式問題:包括事業歷程、對工作內容的思想與計劃、討論時事、討論國外學經歷⋯⋯等等。

然而一回到台灣,這些問題卻非常明顯地、幾乎簡化為其中十分突出的一項:

「你會不會煮飯?」

關於我事業、經歷等等問題當然也會被詢問,但比例卻遽減。關於「家務能力」的比例,則明顯遽增。

這直接反映出:台灣表面上為「接近已開發之商業社會」,然而對女性角色本質的想像與期待,卻依然呈現出「接近農村社會」的一種離奇狀態。

一個女性在台灣,不管她是否為全世界前幾名的學校畢業,不管她年薪幾百萬甚至比許多男性都賺得多──

她究竟,會不會煮飯呢?

這是個影響是否能邁入婚姻與婚姻幸福與否的謎之關鍵。

四、台灣許多女性,甚至反過來擁抱社會給予女性「權利貧戶」的身份定義

直接敘述兩個真實發生案例:

一,我剛回台灣時,一位台灣女生好友結婚了。她在婚禮上公開自嘲說:「我終於『銷』」出去了。」現場大家笑成一片、拍手歡呼。

二,我有幾位朋友剛生小孩,我與另一位沒有結婚的女生朋友一起去看她們。她們了解我性格因此沒對我說什麼,卻對在場另一位根本還沒結婚的朋友說:「你怎麼不生小孩啊?」

這兩個例子雖只是親身個案,卻很大程度地反映了台灣的文化場景。

如前述,女性至適婚年齡還沒結婚,就必須承擔社會給予「剩女」、「滯銷」的隱藏暴力語言標籤。這個所謂的「隱藏標籤」甚至已經「不隱藏」到,女性結了婚可以在公開場合開玩笑說自己「銷出去了」,而大家也理解,以及共享這樣的語言意涵。

同樣,生不生小孩明明屬於個人意志與選擇範疇,

然而在「黃金生殖年齡女性該趕緊生孩子」的巨大統一評判標準下,社會給予了每一個人──包括長期身為「權利貧戶」而同時卻被迫潛移默化為自我價值觀的女性自身──這樣的話語霸凌權,去對著還沒達到這統一標準範圍內的其他女性說:

「你怎麼還不生呢?子宮?」

「台灣女性得到的事實」,因何而來?

造成台灣社會「女性得到的事實」現象之理由,我歸納出幾點:

一、台灣女性深深背負著「傳統儒家價值」給予的老舊倫理角色定位與要求

以我先前生活的上海與倫敦舉例比較。

一來上海屬於中國,中國整體發展較台灣起步晚,也因此上海同樣瀰漫著「女性必須盡快結婚」的集體氛圍,且對於「適婚年齡」的年齡要求,甚至比台灣整體來得年齡限更低。然而也必須正視的事實是,上海是中國最發達的一線商業城市,相較於台灣如今也已更加國際化,因此平均結婚年齡在全中國是最高的,並有逐年升高的趨勢。

二來,中國經歷過文革,這當然是罔顧人權、文化的大悲劇。但它的社會因此也沒有傳統「儒家倫理」的價值概念桎梏,女權意識在近代相對高漲──即所謂「女性撐起半邊天」。

第三,中國沿海城市經濟發達,很多勞力與家務,都可以「付錢解決」,不需由家中女性來承擔。並且中國沿海大城市的女性在經濟地位上,相較於台灣的都會女性來得高上許多(中國許多排名前段的上億企業家皆為女性),這也連帶影響了都會女性於社會上所享權利。

這裡指的「女權意識」,必須特定指涉其範圍:例如上海的新世代較沒有對於「女性婚後應該怎樣服侍公婆才叫做『正確』」、女性做多少家事才叫做「優秀的妻子」⋯⋯等種種嚴苛的約定成俗框架。也較沒有類似台灣至今仍隱藏於社會價值裡,傳統儒家「男尊女卑」的衍生規則。

圖/J. Lekavicius@Shutterstock

倫敦更不用說,倫敦屬於西方已開發國家英國的首都,承襲西方社會的個人主義。

他們尊重每一人都是獨立個體、擁有獨立的意識,不僅在隱私上不會隨意干涉,在社會觀念上也較不存在諸如:「你應該結婚,你何時該結婚,你要生小孩,你小孩該怎麼養才正確,你應該唸博士班,你 30 歲前應該做什麼⋯⋯」等等明顯是「個人生活事務範圍」的「社會價值判斷」。

二、台灣繼承華人社會「集體主義」中,典型的「按表操課」價值觀

華人社會(或所有崇尚集體主義的社會)對於一個生命個體,在其一生「應該有」怎樣的安排、過怎樣的生活,有著「按表操課」的病態焦慮,並存在相對應的集體價值評判。這個「表」的架構內涵非常僵化──無論是對於「歲數」或「歲數相對應該做的事」或者「所做的事正確與否」,皆存在一個老舊的模板,諸如:

「成家,立業。」
「三十歲要成家。」
「必須念碩士,幾歲前要念。」
「你從小愛跳舞但分數考得上醫科,去念醫科。」
「你工作到一半辭掉去旅遊,你不成熟。」

這也就是為何,台灣總充斥大量諸如此類的文章:

「他放棄年薪百萬去澳洲打工,他不後悔」;「我該念碩士還是工作?聽從社會還是聽從內心?」;「從 google 高管到葡萄園工讀生,一個勇敢女孩的獨白」⋯⋯等等。

不後悔什麼?勇敢什麼?

一個人活在這世界擁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思考與靈魂都由自身掌握。他要怎麼生活、要幾歲幹嘛幾歲不幹嘛、要當麵包師傅要刺青要旅遊要當醫生不要當醫生⋯⋯

這些自主行為與思考,為何能讓一個社會有這樣的權力與權利,對著我們指手畫腳?

台灣社會一個年薪百萬的人,辭掉工作去旅遊;一個醫科畢業生最後決定選擇以跳舞為職業,為何這些需要背負著各式各樣的標籤,甚至得寫一篇文章來「探討自己如此做的理由」?

集體主義社會思想框架下,這種強加於每個人身上的「生命行程表」、「生活功課表」外加「項目完成度打勾表格」再順便附上「如果沒做到,就給你更多負面標籤」的落後文化內涵與非人性思維

實在,該停止了。

人類都快去火星生活了,地球拜託進步點。

三、台灣經濟衰弱,間接導致整體社會長期停滯

台灣於全世界,以「全球平均值」概念所設立的性別平等相關指標如:「政治賦權、經濟參與、教育程度、健康狀況」等全球報告裡多會呈現的硬指標中,表現一向「看似優良」(至少在全球平均值中間)。

然而,「進步」是一種相對的概念。

世界在進步,我們若沒進步那就是退步;十年前我們這樣是進步,現在還維持十年前的狀態,就是退步。

舉例來說:台灣近幾年經濟停滯,除了導致如前述:「無法普遍用金錢購買家務勞力」、「經濟弱勢女性狀況持續」等造成許多女性權利環節,無法被相應解決的事實現象外;進一步來說,台灣長期經濟停滯不前,也造就了文化機能動能弱化,以及台灣整體與先進國家市場──包括思想意識──脫軌。

在整體弱化的情勢下,原本就相對處於社會結構中弱勢的女性,自然會更為弱勢。舉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台灣平均薪資凍漲十年,如今遠較國際先進市場為低,而女性薪資平均又比男性薪資低──則其結果就是,台灣女性即使在「經濟參與的硬指標」上看似「充分就業」,其實仍然是已開發國家標準中「弱勢中的弱勢」。

四、男性相對處於經濟優勢地位

這是全球亙古以來的現象,屬於台灣的特殊情境與分析已如前述,就不贅述。

結語:

有人可能會說,這篇近 8 千字的文章,又是另一篇女性主義的老生常談。

首先,老生常談並不代表就可以忽略;再者,老生常談的現象卻依然存在,我們就更要有所警惕。我們要有所警惕──因為這代表此種錯誤,許久以來依然並未改變。

而正是這種「不斷被忽視的老生常談」,造就了長久以來的,「女性得到的事實」。

也正是這種邏輯、思想、互動、行為,這樣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社會真實」依然存在並無限延伸,才造就了 #MeToo 這齣荒謬,且令人不敢置信的悲劇。

也有人可能會說,#MeToo 風暴明明發生在美國,關台灣什麼事?──請想想,台灣長年以來,難道沒有無數大大小小的,經法庭審理定讞的,針對女性的家暴、職場性侵、夜店性侵、校園性侵⋯⋯等犯罪事件?而相較之下,至今又有幾個位高權重的加害者被繩之以法,至今又有幾個受害者敢出面公開提出指控,然後面對匿名的「鄉民」們無數罔顧事實、純粹主觀惡意的言詞攻擊?

而即使暫時撇開「女性」不談,除了約定成俗,在字典中都查得到關於「權利」的定義範圍外,一個人類所擁有的權利,本就應該是最直觀的:

即他/她/其他任何性別的人,皆能夠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之下,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會因此被環境所貶低、所詬病、所排斥,或遭受任何形式的傷害。

這就是一個「人」在現代社會,在已開發或接近開發國家,在台灣,所應獲得的最基本權利。

如果一個人因為自己想做的事或是反過來,因為沒做到任何並非符合他真實意願的事,而遭受貶低、質疑、詬病、批判,而被傷害,那麼這個社會這個環境,就是在以某種形式去侵害人權──它正在傷害身而為人所應擁有的獨立個體性,以及個人意志。

因此,如果我人在台灣而我不打算或還沒生孩子,你也知曉了這項事實,卻仍然(不管善意或惡意)問我「怎麼還不生?怎麼還沒嫁?」:

我會溫柔且堅定地,
請你把子宮還給我。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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