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台灣人還是美國人?」——關於「身份認同」的衝擊與思考

「你是台灣人還是美國人?」——關於「身份認同」的衝擊與思考

最近我被問了兩個很有趣的問題:「你是台灣人還是美國人?」「你是否覺得,自己大部分的價值觀是台灣人?」

「有趣」的點在於,問話者與我有著正好相反的文化時空背景——我在台灣出生長大,而後旅居美國 10 餘年;對方則是在美國出生長大,旅居台灣 8 年多,我們兩位都是女性。

這敏感的問題,當然不是美國一般社交或專業場合會出現的對話,不過這兩個問題,卻直指許多人常常自問的核心問題:「我是誰?」

論身份認同:「台灣人」、「美國人」、還是「地球人」?

「身份認同」在台灣,隨著世代、價值交替,一直都是個熱門話題。在「後殖民」的時空背景下,更可視為富當代性與全球性的議題。

回到前面的問題。第一個問題的簡單答案是:「公民必須出示母國的護照出入境,所以我在台灣是台灣人;在美國是美國人。」由於 2015 年底,川普要出來競選美國總統的聲勢越演越烈,婆家開始提醒我,「入(美國)籍」是個防範未然的好主意,加上當時已計畫隔年辭掉工作,往歐亞洲發展,並基於日後打算回台灣長住,不想再於往返台美兩地時受綠卡出入境限制,所以終於成為美國人。

但凡事 DIY 、精打細算的我,從學生簽證一直到公民申請,全程都是自己閱讀官網加 google 填表,省下許多不必要的代辦律師費——還記得當時公民申請表上填錯了一個項目,不苟言笑的面試官當場幫我更正,並沒有特意刁難。

簡單來說,對我而言,並非基於「對所謂美國價值的全面認同」或「嚮往成為美國公民」之類的理由而取得公民身份,更像是基於實際生活狀況。

第二個提問:「想法、價值觀是『台灣人』?」衍生出的思考則是,為何人會對「分類」如此感興趣?

我想,這要回到動物「自我保護」的本能——為了能確保在緊急的時刻,做出正確的判斷與反應,大腦必須要能快速地將資訊用已知的資料庫進行分類——不能歸類的事物會造成疑惑、疑惑則造成不安感。

對於初見面的一個陌生人,我們缺乏背景資訊,所以必須要從有限的已知開始認識對方,於是粗略的性別、膚色、長相或國籍這些表面的資訊,往往能夠幫助我們初步分析眼前的這個人,此乃人之常情,也沒有必要反應過度。但唯有忽略一開始的不安感,用開放的心態去瞭解,我們才能開啟下一階段的經驗交換、擴充腦內的資料庫。

所以我到底是哪國人?認真探究的答案是兩者皆是也皆非:人沒有選擇出生地的自由,但應該要有選擇生活地點的自由——國家、族群的領域是一條政治利益的隱形線,回到最初的本質我只是個地球人,應該有居住遷徙的自由。認真來說,如果能把這些現實條件、政治界線都去除,我當然希望每個國家都可以沒有入境天數限制地,讓我住上幾年,我總希望我不非得是「某國人」不可,而能自由地當個「地球人」或「世界公民」。

「你一看就是台北人啦!」——在第一次身份認同的「文化衝擊」之後

身份認同其實是一個流動的抽象概念,跟著個體的經驗發展,會型塑成不同樣貌,它不應該是個「一翻兩瞪眼」的定義。

在還沒出國以前,我其實從來沒有去想自己是「哪裡人」,因為從小在台灣長大,理所當然就是個台灣人呀!甚至在還沒唸大學以前,我也從不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個「台北人」——因為高中以前活在台北,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哪裡人。

直到在高雄念書住進宿舍第一天,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我是「台北人」——我還記得那時候,很多同學都對我說:「妳一看就是台北人,沒錯吧!」我很疑惑地問同學什麼是「台北人」?然後同學們紛紛對我細數「南北」的不同點——那可是我小宇宙在台灣島內的第一個文化衝擊!

後來越跑越遠,去了更多地方,我的腦內資料庫分類也就越來越複雜,同時我的包容理解度也變得越來越廣。這可以用一個概念來解釋:當學會此生第一個英文單字的時候,我的英文能力可以看成從 0% 進步了 100%(衝擊力很大);當我學第二個英文字時,我的進步是變成 50% ;再學第三個英文字的時候,我的進步變成 33.33% ......當我擁有 999 個英文字彙的時候再學第 1,000 個字時,我的「進步」則變成只有 0.1%——看起來,我的「進步」(受到的衝擊)越來越少,實際上是因為我的整體經驗擴充得越來越大——在生活經驗上,也是如此。

我在美國住過的兩個城市—舊金山和紐約,正好都是「民族大鍋炒」的地方,也是在美國本土相對自由、國際化的城市,因此我發現自己的身份認同,一直在變化著:入籍美國後,我更透過自己和身邊的亞裔移民第二代,去瞭解我「亞裔美國人」的新身份——也許長時間自認在美國是外國人身份,當被問起「你從哪裡來的時候」,頭幾年總不假思索地回答「台灣」;後來我的答案改成長住的地方:「布魯克林」。

這個答案純粹為了對話方便,還有不必對每個見面的陌生人細數身世——如果聊得來,再進一步談起台灣。

這件對我來說理所當然的事,卻在一次藝術家駐村的飯局上,讓當時已經自認面對此類身份認同疑問頗有經驗的我,再次受到衝擊:

(示意圖,非當事人)圖/Alessio Catelli@Shutterstock


土生土長,仍被當成「外來者」

很巧地,同期幾個以雕塑類進駐的藝術家都是亞裔人士,依照媒材,我們進駐同一棟工作室,但吃飯的時候大家隨興就座,一直沒機會深聊。因此某天其中一位建築師提議午餐一起同桌吃飯,大家終於第一次聚在一起交談。

聊得正開心,有位白人女性端著餐盤加入,聽著我們的交談內容尋找插入點,最後開口說:「我注意到只有『你們』聚在一起,為什麼還要用英文彼此對話?」

聽到這個問句,我還真是一時語塞,大家也面面相覷——因為我們各自在英語以外的「母語」,分別是中文、廣東話、日文、韓文、瑞典文。

大家維持一團和氣地,解釋了各自的語言,結果她竟接著問:「那到底,你們是從哪裡來?」

洛杉磯出生長大的華裔建築師勉強回答她的提問,但臉色也就此沉了下來。這位中途加入者意識到氣氛不太對,趕緊吃完離桌。不巧接著又來了另一位白人女性端著盤子坐下,開口居然還是同樣的問句——此刻這位建築師整個飯也吃不下,快速收拾端了盤子離開,剩下我這個當下無法決定要怎麼反應的「新移民」,和幾個「外國人」繼續陪笑臉地,跟新加入者把飯吃完。

下午,大家各自回到獨立工作室,建築師打開我的門,白眼翻到後腦勺地說:「我真不敢相信連續兩個!現在是 2016 年嗎?」她說當第二個人開口的時候,她連假裝客套都不想了。

將心比心:每個人都可能是「外人」,卻也都希望被視為「一份子」

於是我終於意識到,我和這位建築師「出發點」的不同:從小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她,卻要被「自己的國人」一直當成外來者、被「稱讚」英文沒有口音講得很好,滋味一定非常不好受。

也終於理解,過去生活周遭,為何總有一些消極的亞裔美國人,顯然不願意和來自亞洲的「外國人」或「新移民」走太近的彆扭心態——他們,也正在為自己的身份認同而掙扎著。

再進一步觀察:亞裔在美國從大眾文化、好萊塢、到公共政治領域,常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群,就連談到「族群平等」的時候,我們卻常連被提到的機會也沒有:早年美國社會中爭取的「種族平權」總是在黑白人種之間;後來加入西裔,現在又加入穆斯林,但亞裔經常在這樣的文本、論述中缺席,也難怪我的亞裔二代朋友們,總是對此顯得憤憤不平。

反觀我自己,因為本來就認為自己是「外來者」、「外國人」,所以被冒犯的感覺沒有那麼嚴重。畢竟面對簡略劃分「亞洲人都是同一種人、語言文化都一樣」的人,對我來說有點無知到幾乎要心生同情,也有點想對他們「放棄治療」——不過換位思考,我好像也對中東區域一樣的無知,常分不清楚那邊的國家、種族跟語言差異。

所以我開始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世界觀與其盲點,面對此類簡化的刻板印象,先不用急著生氣。通常這類『你從哪裡來』的問句,只是一個打開彼此話題的引子——被問者可能已經對不同人回答過上百次同樣問題,但對眼前的提問者來說,卻可能是彼此初次見面的第一次。

價值觀,是一個不斷被推翻與重塑的概念。現階段我的自我分析,是「台灣人的成分仍大於美國人」:我永遠擁抱自己台灣人的身份,但同時我也希望被美國社會視為一份子。

我想,在當今全球互動越來越頻繁的社會裡,每個人都是可能是他人眼裡的「外國人」、每個人也都有機會因不同原因成為「外來者」、「新移民」,只有放下這些外加的符號去認識一個人,用開放的心胸去設身處地瞭解、尊重對方的出發點,才有可能在經驗上產生實際連結,卸下藩籬。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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