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布魯克林的家,幾小時內成為廢墟──災難降臨,然後呢?

我在布魯克林的家,幾小時內成為廢墟──災難降臨,然後呢?

大約一個月前,我在布魯克林的家,整棟變成了廢墟。

事發當時,我正在客廳準備一個禮拜前特地從台灣帶回來的 40 年老棉紙。丈夫比我早聞到煙味,跑出後院看見我們緊鄰的隔壁房子冒出火花,跑出正門鄰居說已經報警,接著我把所有門打開讓消防隊進屋,抓起外套便跑到馬路對面等。

出門時我想著,應該等一下就可以回家了。沒想到幾個小時過後,走進屋裡卻恍如隔世。

看著三年前與先生共同努力買下,投入無數時間、金錢裝修的房子在眼前冒煙,我腦中既像是千頭萬緒、又好像毫無頭緒──瞬間理解人生中的「計畫趕不上變化」,前一秒我還在想著創作,下一秒卻想做什麼都已由不得我。

其實,被延燒到的部分是房子二樓後面的兩個房間,與鄰居起火點緊連的角落。但消防員卯起來把屋頂、牆壁都拆了,所以整間房子進水、所有物品若沒濕掉的,也都是化學煙燻味。

目睹慘狀的那刻,我有種簡單而深刻的覺醒:我還活著,這滿屋子的東西都不重要,跟我的生命一點關係也沒有。

災後處理

經歷一開始幾個小時的驚愕後,剩下許多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的問號。

真的很感謝美國應變處理的系統──消防隊跟我們互留通訊方式離開後,一位紅十字會人員自動出現,幫我們訂了兩晚過夜的免費旅館、給了我們基本盥洗用品、還有一張已充值 250 美元的急難救助卡,供我們吃飯、買換穿衣服、緊急用品等。

房屋保險公司經過聯繫,第一時間找來人手,連夜把屋頂牆壁的破洞先粗略封好,避免更多雨雪滲入。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極繁瑣的聯繫工作:處理衣物、電器、房子內裝、所有物、藝術品都各有不同人馬;還有專職水電人員、建築師、建築毀損勘查人員、所有物毀損勘查人員、消防隊調查員、保險承辦人員、暫時居所聯繫人員⋯⋯。

然後還要安排暫時居所,從看房、簽約、搬家、清掃、購買齊家電用品⋯⋯種種我們在買了房子後,以為今生不用再處理的事。然後接洽重建團隊、跟房貸和保險公司周旋⋯⋯孑然一身天降橫禍,連一條換洗內褲都沒有還什麼都要做,真的很難保持心態正面。

事發將近一個月,我們夫妻兩人呈現相反的狀態:我一開始豁達得神奇,丈夫則是受到不小的打擊;但事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黑暗被重啟的怨靈──理智可以幫助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在墮落,但情緒來的時候就像洪水,不用妄想去收拾。

「原來,同理心永遠可以有進步的空間」

生命無常,幸與不幸都無法掌握。

我的災難後沒多久,家鄉台灣的花蓮就發生地震。以前身為悲劇旁觀者時,縱然再有同理心,還是只能「想像」當事人的狀況,如今我幾近「切身」地懂了──原來一件事從接收資訊、想像了解、現場目擊、到親身經歷,有著言語無法道盡的差異;原來同理心也永遠有進步的空間。

用最大的善意來解讀,這個遭遇,或許是一個用悲劇包裝成的禮物──去年年底我拿到一個紐奧良的藝術社群專案獎助,當時我的初步提案是針對水和城市的關係,以及 2005 年颶風災難後,居民的心理重建(當時颶風摧毀超過 800,000 間民房,連醫院系統、長照設施也癱瘓,至今仍然有無數無法復原的創傷)。

假如沒有經歷此事,我能實踐的可能是很表面的企劃,如今對這個議題有了類似的親身經驗,可以避免日後田野調查時無意間流露出的高傲和無知。身為一個創作者,我深知藝術是被放在基本需求之後──先有吃、住、健康、安全,再來談創作、研究。

我也很清楚,幸福和痛苦都不能拿來比較,每個經驗都是獨特的,只有當事人才能憤怒、傷心、接受、和解、放下,這些說來容易的事情,實踐起來真不簡單。從這次經驗,我更加深刻體認到,不要用自己的角度來看別人的痛苦,也不要片面地妄下論斷,除了時間、金錢、肉體上的損失,有很多傷害是看不見的⋯⋯

例如我的恨。

災後的創傷黑洞,情緒數度潰堤

圖/Shutterstock

活著真是萬幸,然而還是有好多的「但是」、「如果」、「為什麼」持續糾纏著我的心。

如果鄰居有好好維修他的房子;如果他家有火災警報器、滅火器、梯子;如果當時我拿滅火器硬闖他家?為什麼竟然失火了卻沒有告知我們,等著我們自己發現;為什麼我那麼倒霉;為什麼很壞的人都過得好好的?但是無論做好做壞都是枉然、但是災害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但是人就是在地表爬行的無用細菌生死由命、但是活著就是無間地獄⋯⋯黑洞打開了,要關起來沒那麼容易。

至今,消防隊的火場調查報告還是沒有出來,至少生活漸漸快回到正軌了。看來接下來幾個月、等待建築許可的時間,我們也被允許暫時地過上平靜生活。但表面上看似無恙,實際上我一共爆發了四次,三次是私下,一次是當著別人的面──反覆地爆哭爆笑,這就是人生。

當面爆發那次,是對著保險公司善後的人員:我把所有的藝術作品集中在客廳,對方承諾會等到藝術品修復公司來取件以後,才拆除客廳。結果隔天早上到現場,卻發現客廳已被拆除,所有作品堆置在塵土飛揚的廢墟裡──原本大部分作品只需要除掉煙燻味,現在卻整個蓋滿灰塵,等於二次傷害。

相較一旁幾個人員,一個一個仔細擦拭廚房碗盤傢俱、用塑膠布裹好,我當場崩潰(請把細心用在對的地方好嗎?)

原本只想嚴正地請對方立刻停工,但從我嘴裡莫名爆出了比平常還高分貝許多的聲音。人就是這樣,事發當下覺得全沒了煙消雲散,事後知道可以挽回的時候,又忍不住計較。

可以怨恨的事情真的太多了,想到這一串事情造成的巨大不便和金錢、時間損失,就算夏末秋初我搬回原址,一切只是回到了一月十八號下午三點以前──中間這整整超過半年的生命,沒有人可以還給我;沒有辦法可以補償時間;沒有神力可以讓白掉的頭髮黑回來。

接下來,我只想搬到一間沒有鄰居的房子。不是怪罪特定的鄰居,而是不想再為住在過度擁擠的大城市付出代價──紐約的房子大多年代久遠,建築物之間無縫相鄰,很容易一發生事情便互相波及:房子才住了三年,失火的同個鄰居冬天就曾水管爆裂,讓我家地下室淹過水。紐約惡名昭彰的吸血臭蟲,在我租屋時也中過──牠們是從樓下鄰居爬上來的。當時的鄰居隱瞞多月未曾告知,直到我們家發現一隻好心去提醒他們,對方才面有愧色地承認,當下只覺得心灰意冷。

擺脫蟲害的過程,我們失去了所有傢俱,有半年時間幾乎住在空屋裏,也不敢買新傢俱,每天外出與回家都要徹底檢查衣物,然後包進塑膠袋隔離⋯⋯終於所有物品打包、用熱氣烘烤、請除蟲公司一再來檢查確保所有物都沒有夾帶蟲或蟲卵,逃難式的搬家才算完成。

那時候,也不想跟房東要求什麼補償了,只想永遠不要再見到那間房子⋯⋯。

「因為正面和愛比較難、因為不想輸給悲劇」

創作跟生命,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體兩面。

從很年輕時的自我探索(黑暗、古怪、或現在看來的有點無病呻吟),進入婚姻工作心境漸趨成熟而改為社會參與(正面、融入生活、通俗),我作品的樣貌,無時無刻不在改變──唯一不變的,只有忠於自我的感受。

而其中的轉變,寫出來只有兩行字,過程卻是好幾年。

對於一個天生黑暗極端,藉由外在修煉不斷導正趨向光明的人來說,最糟的事情可能莫過於「黑暗重啟」:黑暗的力量是看不見底的,可以一路往下越挖越大。

我的人生中,很多次想要破壞摧毀、甚至想要死去,但最終做出來的事卻總是善的──那是因為我知道正面和愛比較難;那是因為我不想輸給悲劇,我想要取笑它。

農曆年到了,在很憤怒的時候,我對丈夫說,今年才不要說什麼恭喜,才不要給什麼祝福!我都不快樂了,還祝福別人快樂?我不要那麼假。

不過,在此時此刻,還是祝大家新年快樂──是真心的。

過了平靜的一天、天下無事是幸福、早上出門晚上還有家回是幸福;至於上班擠不上捷運、被人誤會、被人羞辱、景點關門白跑一趟、被長輩問候交友與收入、看到別人的快樂而羨慕嫉妒恨⋯⋯這些事情就算了吧!

不要去比較、不要去想那些「但是」、「如果」、「為什麼」──那些只會帶來更多的不甘心,於事無補。

最後老套但實在地跟各位說,如果你因為種種境遇現在活得不開心、遇到困難、很倒霉,請相信我,說不準還可能還有更慘的事等著,請準備好堅強的意志與幽默感迎戰!

還有,現在就對自己好一點,想吃什麼就吃吧。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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