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小鎮駐村:惡劣的待遇下,卻遇見最好的自己

在西班牙小鎮駐村:惡劣的待遇下,卻遇見最好的自己

HuiNest_web。圖/Marino Darés Zapatero 攝影

創作生涯間,我曾在不同組織情境下駐村創作,十一月剛結束的這次,在各層面上都超越了以往的經歷,兩個星期內我經歷了最糟和最好的狀況,也因此遇見了最好的自己。駐村地點在一個叫 Vistabella 的山中小鎮,在這個季節,全鎮只有 150 人。週一至週五的工作時間裡,大部分的人住在鄰近的城市 Castellón 工作,只有週末會回家。夏季這裡是可以遠眺地中海的避暑勝地,出入人數達 2,000 人,不過在我生活的短短兩週裡,小村莊是一個山裏煦煦發光的幽靜存在。

一般人大概不清楚藝術家駐村是怎樣的經驗。簡單來說,駐村有不同目的、經費、與規模,通常是某個長期支持藝術的機構免費提供藝術家時間、空間,讓藝術家們在一段時間內很難得的可以專注於創作、和與其他藝術家毫無旁鶩的緊湊交流。我自己藉由駐村結交了幾位世界各地非常好的藝術家朋友,他們是我有特別感動的時候第一個想到要分享的人們。

惡劣的駐村條件下,為生存奮鬥

回歸到這次西班牙的經驗,大概所有駐村組織上可以犯的錯誤,都集中在這次了。事前主辦單位承諾將會負責藝術家住宿、三餐、交通、工具、材料、展覽、媒體公關等等,到了現場一切完全出乎預期。後來聽說是因為申請到的經費在活動都開始了以後才下來,加上必須在同年度使用,導致所有行程在趕鴨子上架的情況下發生。在基本生活條件都不完善的狀態下,藝術家們非常失望,甚至到了活動中期有藝術家與策展人發生激烈衝突而中途退出。

十一月的山上晚間氣溫接近攝氏 0 度,但是我們住宿的公寓並不是每個房間都有暖氣。兩個藝術家共用一間上下舖的房間,沒有床單棉被、洗澡不是每天有熱水、馬桶也是壞的。老舊的內裝散發出潮濕的氣味,是間久無人居、疏於整理的房子。基本上這間公寓在美國會被列為非法住宅,因為各方面條件惡劣不適人居,想像七零年代曼哈頓東村廢棄的房子,差不多就是那樣。總計十位藝術家有四位來自義大利、一位西班牙、一位哥倫比亞、一位丹麥、一位新加坡、一位英國、再來就是我。其中新加坡的藝術家我甚至無緣相見,她與丹麥的藝術家是二人組合,但因合作關係惡劣還沒有到場就先退出。

駐村若是事前說明有提供食宿的狀況下,通常會有廚師專門為大家準備三餐,更好的中餐還會送到藝術家工作地點,省去創作過程的中斷和往返時間。至於我們,中午是唯一保障的一頓,大家在村裡的酒吧用餐,其他兩餐則沒有明確指示。村裡只有一間小雜貨店,三間酒吧/餐廳,全部採無菜單模式。在大家都是外國人、沒有車、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前幾天的生活遑論創作,幾乎只是為生存奮鬥。藝術家大部分都像我一樣是蟑螂般的生物,只要能創作,幾乎都能捨棄許多其他的條件。但是經歷過各種對創作者剝削的我,此時已不能再接受這樣的條件了。

第三天的晚上,幾位藝術家和策展人開車到附近城裡去採買應該早已事前備妥的材料,還順便把唯一一把鑰匙也帶走,將所有人鎖在外面。入夜不知多久後,他們終於回來,而我也已經打包好行李決定攤牌。我很禮貌地告知策展人我沒有辦法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下還要在戶外工作。在我不斷堅持下,他帶我到了他的親戚 R 家,並保證隔天會為我另外安排住宿。

因為單純的美好,決定留下

當天晚上我就住在 R 的房間,而 R 自己則睡了沙發一晚。也就是那晚我收到的善意使我改變了想法,決定要把開始的事情完成,選擇擁抱美好的一面。

隔日清晨,為了不打擾 R 的正常作息,我起了個大早,將房間行李收拾妥當準備離開。透過落地窗映入眼簾的,是小村莊清麗美好的山谷,前夜入住時已是一片漆黑,如今眼前的光景讓人耳目一新。在語言完全不通的情況下,R 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參觀他的居住環境:在梯田頂層的房子眺望整個山谷,現代化溫馨的房子旁是他養雞種菜的地方,還有一處堆積柴火的角落,早已儲備好冬天火爐要燒的柴薪。隨後他拿了一碗穀物給我示意我餵雞。我邊撒著飼料,邊已經決定要給這個地方第二次機會。R 不經意展現給我事物最單純美好的一面,讓我也願意去享受那份單純美好。

既然決定要留下,我決心不讓事前的期待與眼前的失落影響我接下來的日子。在 R 和其他當地人的協助下,我自掏腰包租了當地的公寓,晚餐則大部分與英國、丹麥、哥倫比亞的藝術家們在村裡的酒吧裡愉快的聊天裡度過。

當然,主辦單位的種種缺失仍然沒有改善,但我選擇讓自己快樂、全心投入創作。一旦心態改變,我的收穫是此生最難忘的正面能量。由於我獨立於其他藝術家吃住都在村裡,加上我作品在戶外現場製作,所以當地人每天與我接觸,早已把我當成他們的一份子。儘管整整兩星期,我每次點餐最後吃到的都跟我自以為點的完全不一樣,我也還是愉快地把桌上的食物吃光光。在多種語言卻彼此不通的情境下,語言還真完全不是問題,只要眼神肢體釋放出的是善意,乾了幾杯蘭姆酒之後,我已經和義大利的藝術家變成最好的朋友。

真正走入地方,發現最好的自己

我的作品是一件戶外功能性的裝置,可提供人與動物庇護,材料全來自當地的天然素材,將會隨時間而回歸大地。每天我的作息就是簡單早餐之後一個人進到森林裡開始作業,漸漸有些日日經過的人開始跟我熟悉起來,我在極短的時間內巧妙地融入當地人生活。每晚我走進酒吧,就會先跟所有人在臉頰上親上一輪,然後會有許多人告訴我當地的故事、給我看他們的照片、拉著我一起唱唱跳跳......等等,透過哥倫比亞藝術家總是熱心地當我的翻譯,讓我感覺好像已經認識了他們一輩子。彷彿有某種力量牽引著,我作品傳達的意涵與我在這村莊的經歷意外地完美融合。

我作品的浪漫在於一種遊牧的態度,一種以有限去創造無限、去給予的想法,而這種給予是雙向的:在此我接收到來自人、宇宙、自然所能給予最多的能量,也因此發掘出了最好的自己。這股能量透過創作的手進入作品本身,使這次的作品也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在這裡我過了一個最美好的生日,語言不太通的情況下,意外地慶祝了兩次,先是英國藝術家在餐廳為我單獨慶生,結束後我被告知大家都在等我,於是又在公寓裡慶祝了一次。義大利藝術家不知道我已經吃過晚餐,還煮了他特地從家鄉帶來的義大利麵給我,然後當地的雕刻家和新認識的朋友各自帶了香檳前來,我覺得自己都要被寵壞了。當然我能被這樣愛著,也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就是一面鏡子,當我接收到一分的好,我就一定要給出三分,因此這個正循環變成一團熊熊火焰把我久居紐約冷硬的心徹底融化了。

與這小村莊的美好連結,還有另一個故事。稍早生日當天在森林裡,主辦單位錄製了我駐村創作的訪談影片,隨行有位攝影師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攝影組和策展人離開後他上前一步自我介紹,要求我重演一組放在臉書上的照片讓他拍攝。我告訴他自己對於作品最理想的攝影呈現,是在接近天全暗的時候點一盞燈,讓作品在深藍色的天空下散發溫暖的黃色,呈現出作品邀請的魅力。他說可以的話晚上想回來試試,然後快速拍完他需要的照片就離開了。

一個最美的晚上,放下習慣的尖銳與堅硬

隔天晚上,我自己扛著相機腳架在天幾乎全黑的時候到達我森林裡的作品,很意外地發現攝影師 M 也在那裡。他帶了手電筒和塑膠袋已經開始嘗試夜裡的攝影。我很開心這個巧遇,因為自己一個人在入夜的森林裡攝影其實還是需要一點勇氣的。他說天色還不夠黑,所以可以趁等待的時間當我的助理,於是我在他的幫忙下完成了幾張照片。

時間就在拍照中快速流逝,轉瞬間天已經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他說還要等等,他有一整夜的時間,我則是收好相機打算回去,因為實在太冷了。突然他發出一聲驚嘆,而我也順勢抬頭望向天空,在那裡我看見了最美的銀河,甚至看到了一顆流星。就這樣我們在寂靜中看著滿天星斗潑灑無盡穹蒼,很自然地聊起了關於創作與天空,對我來說,那個夜晚已臻完美。

終究,自己血液裡還是永遠留著無可救藥的情懷:我的作品帶著我盡力訴說的一切就在身邊、在如此渺小的地球角落呢喃著,它是我註定不能帶走的一塊自己。然後在這樣一個沒有約定的夜晚,那些多少年前已然死去的宇宙星辰,還燃燒著寒冷的餘燼企圖使我炫目,多麼美麗、多麼哀傷。我花了一些力氣摸黑自己離去。離開這重啟我靈魂的森林、離開過於危險的美麗。

在美國試煉了許多年,已經習慣了堅硬與尖銳,沒想到一個一開始近乎災難的緊湊駐村經驗,到了最後會這樣把自己柔軟地攤開。我是一個榮格的跟隨者,一向相信集體潛意識,也相信自然的能量。在這個兩週前完全未知,如今卻填滿我心的小村莊,我感受到自己與宇宙無與倫比的交流,還有人與人、人與作品、環境與作品間所產生的能量交換。回紐約之後,有好幾天我無法去聽去看周遭的人事物,幸好幾個朋友約了我吃飯,稍稍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很希望那個在西班牙重新發現的自己可以不要消失,我想要當那個有很多可以給予也有很多可以接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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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Marino Darés Zapatero 攝影、附圖/蔡慧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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