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禮夫人」正名爭議】我是一位婚後維持原姓的美國公民:「不管多尷尬,還是再説一次我姓蔡」

【「居禮夫人」正名爭議】我是一位婚後維持原姓的美國公民:「不管多尷尬,還是再説一次我姓蔡」

教育部完成十二年國教自然科課程綱要審議,舉世界知名女性科學家「居禮夫人」為例,盼未來課本提到「居禮夫人」時,能改採結婚後冠夫姓的全名,但保留原姓而不只強調夫姓: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或改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本名),以強調性別平等。結果引來輿論,有部分人士認為台灣官員在意識形態上矯枉過正,「亂幫夫人改名」。

我無意在偉大的科學家姓名上做文章,也不想隨政治人物起舞,但一個議題被提出後在社會上有討論的熱度,就代表它是一個與當代生活相關的現象。因此在這裡,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對台美兩地,在法律、社會權力之外,還有民情在「姓氏文化」上的一些觀察與想法:

我是一個維持原姓的美國公民

美國人到現在,女性婚後冠或改夫姓的情形依然普遍。

雖然我認為,這追根究底仍是父權社會性別不平等的原因所致,但在美國,主流價值的意識形態中,往往將冠夫姓視為「愛與認同的表現」。我的夫家雖多元開明,卻也覺得嫁進家裡冠或改夫姓,對夫家來說是件榮耀和肯定。只是無論背後附含多少「感性因素」,鮮少聽聞因相同理由冠改妻姓的例子,其中的性別不平等,顯而易見。

因此,我在婚後仍維持原姓。

這件事,每次家族聚會時總會被提起。並非有任何指責或分化的意思,而是家族中我輩還是依傳統都冠或改成男方姓氏,所以每次聊天時,常常直接以姓簡稱一群人,例如:丈夫的姨媽家的人有 6 位,假設姓居禮,言談間就會簡化成:「居禮們都還沒來嗎?」或是「居禮們住在旅館 305 、 306 房」;但講到我家這分支時,因為我沒冠夫姓,大家不好意思直接幫我改,不得不一一列名。

還有家族重要儀式列名時,像婆婆的葬禮,公公基於傳統和尊重,還是會問我訃聞上的名字要如何寫──但只要有這類狀況,無論多尷尬,我還是會再說一次我姓蔡。

對維持原姓這件事,我雖從未多加解釋,但說到底,是因為母親從小灌輸我反父權的觀念,和反抗當今社會依然重男輕女的陋習──冠不冠夫姓,和「愛與歸屬」沒有關係。

當結婚證書上要填「法定姓名」時,辦事人員「照例」問我是否要改夫姓,我果斷回絕。圖/Shutterstock

台美兩國法律,對「冠改姓氏」的相關規定

我當初結婚時「非常有效率」,決定以後沒有討論任何細節,告知雙方家長後,就很快去市府公證。

當結婚證書上要填「法定姓名」時,辦事人員「照例」問我是否要改夫姓(美國法律允許結婚時在證書上直接改姓,方便後續使用證書做為辦理其他文件改姓的證明),我果斷回絕。當時立刻察覺現場夫家那邊的空氣,彷彿凝結了幾秒鐘。但凡事先斬後奏、速戰速決的我,是進入家庭後,才漸漸了解如前述、冠夫姓在美國的另一層意義。

年輕時沒有這些複雜的心思,我們夫妻雙方都認為名字只是個符號,加上台灣人在我父母那輩,早已捨棄夫姓的傳統:在 1998 年《民法》修正後,夫妻更以不冠姓為原則。做為新時代的女性,我怎麼可能因為到了美國就「開倒車」,把前輩女性爭取來的姓氏平等輕易抹煞?

不過,了解台美在姓氏上的文化差異後,我也不排斥「英文名字冠夫姓」、或「私下在家裡被冠夫姓」(雖然從沒有發生過);但官方上所有身份證件、戶頭都要改名,實在太麻煩了。想想還是決定在家族中繼續「尷尬」下去,默默接受大家對我維持原姓的「體諒與尊重」。

我表妹是同性伴侶婚姻。在美國的現行制度,同性伴侶可自由選擇冠任一方的姓氏或維持原姓,也有婚後自創姓氏的例子。經過討論,妹妻來自蘇格蘭,婚後改了表妹的姓氏──她說因為表妹家待她視如己出,所以很樂意改姓,也覺得是種榮譽。

當時我姨媽聽了,還感動得哭了。雖然理性告訴我每個人的情況想法不同,不應拿來比較,當下我還是感到有點尷尬,笑而不語。

「冠不冠姓,有那麼嚴重嗎?」我認為很重要

在台灣長大,從父母那代開始就已經不冠夫姓了。我認為這是在父權極度膨脹的社會裡,女性在能力範圍內能做出的「象徵性反抗」。記憶中,也未曾聽過因為「被夫家視如己出」,或是「基於愛與認同」等理由,而自願冠上夫姓的人。

冠夫姓,在近代一直被支持平權的人士們,認為是一種對女性自主的壓抑與身份掠奪,而「冠姓」這觀念,更當然是父權社會下的產物。

怎麼說呢?在傳統觀念中,婚姻關係中使用誰的姓氏,自古從不被等閒視之──

就像「招贅」,傳統觀念認為「對男性尊嚴有損」。但換位思考,女性傳統上冠夫姓,為何「無損尊嚴」、甚至「理所當然」?這正是源自根深蒂固的性別不平等,「女性沒有太多尊嚴可以受損」。

雖然我當初登記時沒冠改夫姓是因突然被問、直覺脫口而出的答案,但隨後這麼多年有時間去細想,甚至也考慮到感性因素,我還是認為當初的直覺,就是正確的決定。

微小的個人,要怎麼改變社會風向?我認為自己單是「維持原姓」,就能起一些作用:例如在美國社會學者調查統計「未冠夫姓」人數與趨勢的時候,我就成為了女性追求平權的資料佐證之一。

姓氏是個象徵,也可被當成一個指標參考,沒有一件作為是微不足道;沒有小小的累積,整體是看不出改變的。我私下認為自己「在幫美國人扳倒他們用愛包裝的父權」,就像我們從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就開始扳倒台灣「用倫理道德包裝」的父權一樣。

最後,「居禮夫人」在教科書裡該如何稱呼?我認為直接用瑪麗亞.居禮,然後括號註明婚前姓氏為佳──

使用夫姓,可以反映其所處時代的女性地位;而註明其原姓,則是為當代對她身為獨立個體、以及其對世界種種貢獻的尊重與敬意。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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