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16年「母語教育」宣告失敗?我們需要「搶救台語」嗎?──我在新加坡的四個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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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到一則新聞,內容是台灣小學教授母語已經 16 年了,仍有五成人口不會講,台語成為瀕臨絕跡的語言。

看到這新聞,我深深反思,若今天我沒有出國,可能會深表贊同。但我今天就居住在以閩南人口為大宗的新加坡,看到這新聞,我不禁想:閩南語/台語真的是瀕臨絕跡的語言嗎?

以下分享我在新加坡的四個觀察,希望能帶來一些來自海外的不同觀點:

觀察一:世上多少人講閩南語?

「閩南語」是否等於「台語」?差異大到應該將台語獨立出來嗎?這個問題各有各的認知與說法,我們暫時先不討論。但從語言學的角度上,台語和閩南語基本上是出於同一脈絡,相似度極大。因此以下我們先就閩南語的使用情況來作討論:

顧名思義,閩南語是源於福建南部的方言。根據國際權威語言研究機構之一 ethnologue 的資料,截至 2013 年,全球的閩南語(包括潮汕話、海南話等)使用者有超過 4,800 萬人,以使用者人口排名位居世界第 23 名,在中國境內僅次於以官話(北方話)、吳語為母語的人數。

若單純計算將閩南語作為「第一語言」(最常用語言)的使用人口,2007 年,閩南語的母語使用者人數約為 4,692 萬人,仍為世界 100 大語言之一。(維基百科資料)

根據自身的經驗,我所接觸的新加坡華人中,50 歲以上閩南語普及率絕對超過英語。在馬來西亞檳城,如果你不會講閩南語,會遭異樣眼光。不說你不相信,許多檳城華人的閩南語能力可能都在你我之上。與檳城一水之隔的印尼棉蘭,絕大部份華人的母語也是閩南語。

我的香港大學同學,祖籍廈門,他說香港有最少超過百萬的閩南人,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會說閩南語,但對閩南語也絕非完全陌生。加上福建省人口以及像是 L.A Boys 這樣的北美華僑,Ethnologue 和維基百科等統計的數據,應該無誤。

此外,東協的汶萊也是閩南語大本營,汶萊華人佔全國人口五分之一,其中超過八成是金門人,他們除了講中文普通話之外,閩南語也是通用語言。直到今天,汶萊僑民仍會定期回金門省親,金門也不定期開設往返新加坡與汶萊等地的直航包機。新加坡與汶萊兩國甚至開設金門會館,來服務宗親僑民。(想起吳尊了吧!他就是金門人。)

至於我所居住的新加坡,雖然和台灣一樣,都推行超過數十年的「華語運動」,導致年輕人使用閩南語能力大減,大陸與印尼也有因官方語言過於普及而壓縮方言的發展。但無論如何,閩南語都不可能是瀕臨絕跡的語言,它的使用人口甚至直逼使用韓語之人數。

別誤會我指出「閩南語」不是頻危語言的事實,是要主張大家從此別學台語/閩南語了。事實上恰恰相反:我認為台灣應該在新南向政策中,爭取成為閩南語文化中心。不論是台南、金門或台北,若是認真經營,絕對可以勝任。

例如我們都知道,兩岸媽祖交流的活動規模向來盛大。而許多台灣閩南語歌手甚至會定期來新加坡開唱,尤其中元節等傳統節日慶祝活動,更是他們的天下。同時,新加坡某報社也不定期對小學生開展「飲水思源、探索原鄉」等活動,他們會去中國看紫禁城、兵馬俑,當然也會來台北故宮逛逛,吃吃士林夜市。若台灣能成為閩南語中心,必能更凝聚海外閩南語人口的向心力,商機自然也隨之而來。

觀察二:為什麼閩南語一定就是「母語」?

台灣推行「母語教學」,似乎有一個盲點──雖然不是閩南人也可以選擇閩南語、不是客家人也可以學客家話,但社會氛圍卻有一種「敵我分明」的意識,例如:我是外省人,為何要學閩南語?我是阿美族,為何要學客家話?

或許,問題其實就出在「母語」這兩個字身上。

記得剛剛推行小學母語課時,我正在台北擔任教育線文字記者,訪問過許多父母對這母語課程的看法。我就親耳聽過一位外省人覺得:那自己的母語是上海話,為了該如何為孩子選擇母語而產生困擾。也有布農族學生因為學校沒有布農語老師,勉強學了阿美語(天哪!完全兩碼子的語言)。或許就是這母語二字,限制了當時父母的想法,畢竟 15 年前的社會,當時父母的省籍、族群觀念還是很重的。

但反觀新加坡與馬來西亞,雖然當地華人粗分潮、粵、閩、客、瓊五個族群,但他們可能因為從小生長的因素,雖不一定會講自己的方言,但有可能會講其他人的方言。

例如我的一位同事今年 53 歲,他是客家人,但閩南語非常流利,只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都講閩南語。許多馬來西亞人也都會講廣東話,但他們不一定是廣東人。

他們學習方言,是出自於現實環境的需要,或是從小耳濡目染。但絕非「因為我需要學會自己的母語」如此硬性的理由。因此,閩南語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在星馬一帶傳開了。(PS.,如果你在新加坡看到印度人跟你說流利中文也不要感到驚訝。)

因此我建議,把「母語」這兩字去掉,或許可稱台灣方言教學或台灣語言教學皆可,強調「母語」,其實反而是在強調族群差異,我認為這反而會給人一種畫地自限的錯覺。

觀察三:學語言只靠課堂注定失敗

新加坡人的華語(中文)如何?他們已經努力推動華語運動長達 40 年,政府不但有系統的在小學教育上加重華語課程的比例,更透過砸大錢引進最新互動教材、創意教學,華語教學甚至深耕到幼稚園的雙語教育目標中。

但你問新加坡人,「采菊東籬下」的下一句是什麼?他們大多只會回你:「不要講這麼『親』的華語」,親──就是閩南語的深,意思是這句話太深奧了。

那隔壁鄰居馬來西亞華人呢?他們的政府可沒有這麼照顧華人的母語教育,但因為馬來西亞華人在家講華語的比例高,加上民間自發成立的華校教育系統,讓馬來西亞華人的中文程度不亞於我們,許多艱澀難懂的文言文他們也都讀過,「悠然見南山」的答案對馬華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新加坡華語教育推行不力的問題關鍵,就是因為新加坡父母在家裡多不講中文,只是一味地把中文教育的責任塞給學校,那請問孩子的中文怎麼會好?

我女兒今年幼稚園小班,許多鄰居把孩子送到鄰近的學校,我們也慕名而去。但這所口碑好的學校,卻永遠招不滿學生,最後鄰居也把孩子轉走了。我問他們原因,才知道原來這所學校的中文課不足,他們不想孩子的中文太差,所以紛紛轉學。但事實證明是,我女兒的中文能力遠在他們之上,因為我們在家只講中文,而他們在家不講中文,結果高下立判。

同理可證,如果台灣「母語教育」只押寶在每週那麼兩堂母語課跟一年一次的母語日,那母語怎麼會好?「母語」就是家裡的話,如果家裡都不講,在學校學又有多少助益?學校教育只是補強家中母語系統化的教學與增強文學性,但實際的應用必須有真正的環境。

觀察四:真正「該救的」,是少數民族語言

新加坡國歌是以馬來語演繹的,也因此多數新加坡人幾乎都是死背歌詞的──因為不會講馬來話。新加坡的雙語政策,也是英文 + 母語,所以在新加坡為少數的馬來語,並非通用的語言。但幸好鄰國印尼與馬來西亞使用馬來語,所以在新加坡與鄰國的往來密切之下,馬來語即使在新加坡,也沒有到「滅絕的危機」。

但台灣卻把焦點放在最沒有危機的閩南語上面。

平心而論,客家話相較之下都顯得岌岌可危了──但客語畢竟還有客家委員會,客家電視台,甚至英文補教名師徐薇為了把餅做大,還教起了客家話。且事實上,海外仍有廣大的客家族群,起碼星馬會講客語的也是一大群。

我認為,真正值得我們更加關切的,其實是台灣的原住民語言──「原住民」是統稱,並非單一民族,大家都知道有十幾族。也因此舉例來說,一個「原民台」,對一個魯凱族的人而言,真正能聽到魯凱語的時段又有多少呢?

原住民的每一族都是一個單獨的個體,擁有不同的語言體系,加上人數又少,實用性不高,他們才是真正面臨危機的族群。

我曾因「未雨綢繆」孩子的教育,搜尋過新店各小學的阿美語開課狀態,結果發現整個大新店地區,竟然只有一位老師輪流跑班上課,真是心酸呀!

當然,以我上述的論調,想要孩子學會阿美語當然是自己在家裡講,這我們也有盡量做(因為本身阿美語就很弱),但若政府有能力與精神在搶救瀕臨絕種方言上努力,是否應該以原住民為優先呢?
 
最後一句話,台灣加油!妳是寶島,妳的資產與魅力無窮,但希望台灣的人能把視野放大,用對的方式發揚自己的文化,不只是門好生意,更可以提升國際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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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ruru@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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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頭照

孫暐皓 Obed Sun/魚尾獅貝勒

1979 年出生於臺北,滿洲正紅旗,在南方過著北方的生活,最大嗜好是尋覓各式饅頭與鍋貼,但卻深深熱愛東南亞,甚至娶了阿美族公主為妻。
2006 年因赴泰北採訪激發文青魂,隨即辭去電視台記者工作遠赴泰北服務,並於 2008 年出版《泰北愛無間》一書,現旅居新加坡。
另著有《俠醫孫安迪》、《回家 ‧ 重建》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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