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裡來?」──論星馬華人的「省籍情結」

「你從哪裡來?」──論星馬華人的「省籍情結」

場景一:

無意中聽到兩位在新加坡工作的馬來西亞華人對話,討論家鄉味美食。我本心想異鄉遊子遇到同鄉本來就會彼此取暖,但隨後聽到的內容卻越來越吸引我的「耳光」。

A 男:好懷念婆婆做的味念雞。(台譯:好懷念奶奶做的廣西白斬雞)
B 女:你是廣西人?我也好懷念外婆的釀豆腐。

這兩人相認了,相認的家鄉不是馬來西亞,而是廣西,這讓我驚訝了!他們繼續討論著孩提時代祖母的味道,並感慨自己的廣西話已是「有限公司」。(台譯:不輪轉)

場景二:

一位約莫 50 歲的新加坡中年婦女,為了 30 人的年夜飯,馬不停蹄的預備食材,因她的廚藝是有口碑的。她雖謙遜但也自豪:「這就是我們福建人最傳統的美食,要用福建的做法,油蔥才香,米粉才有好的口感!」但唯獨她的夫婿不領情,因他熱愛傳統的潮州粥,配上幾個小菜,就能讓他回味家鄉味!

場景三:

一個從台灣來新加坡某大企業公司的 L 女抱怨著:「這家公司都被廣東人把持著,不是廣東人根本無法升遷、進入他們的圈子。我在台灣雖然是外省人,但也沒遇過省籍情結這麼重的情況。」

星馬華人的省籍情結

以上三場景提到的各省人物,他們不是大陸人,也非外省人,而是不知道已經生根幾代的星馬華人,但他們對於籍貫宗族,還是很傳統,不管哪裡人,都以自己的祖籍自豪著!這不是個案,幾乎每個星馬華人,都能說出自己的籍貫。

星馬華人加起來約莫一千萬人,來自潮、粵、閩、客、瓊五大區,(台譯:潮州、廣東、閩南、客家、海南等地)不同地區有不同的聚落。例如吉隆坡是以廣府人(廣州周邊)為大宗,檳城與新加坡則是閩南人,東馬多客家與福州人。他們雖然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但生活習慣,尤其是飲食習慣略有不同,這跟台灣的省籍文化相當類似。但不同的是,他們許多會互通對方的方言,而台灣相較之下很少這樣的案例。

近年來,來自中國的大陸人多了,大陸人第二代也陸續融入星馬華人的生活圈,他們雖然沒像澳門人會歧視「北妹」,但從口音中被分辨,會直接「尊稱」這些人為「新移民」。近年來尤其從東北、江浙、四川來的特別多,但他們少有融入當地華人的生活,仍在自己的生活圈中,造成在華人圈卻自有華人圈的特殊現象。

但卻有另一種外來華人吃香得多了,對新加坡人而言還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那就是上述籍貫五大區的人,以及台灣人。

場景四:

有一次我父親來新加坡看我,新加坡籍的計程車司機聽我們口音純正,以為我們是大陸人,解釋一番之後他跟我們提及自己的辛酸史:「我年紀大沒有對象,想說回大陸老家找一個同鄉的會比較好,所以我就回到潮州娶親,沒想到他來新加坡後反騙了我一堆錢,拍拍屁股回去了!我覺得好丟臉,被自己同鄉的騙。」

場景五:

一個來自大陸潮州的年輕男子來新加坡,在朋友聚會中認識了一個約莫 27 歲的新加坡女生,這女生原本對大陸人沒特別感覺,覺得自己生長在這年代就是身旁很多中國人,但一聽對方來自潮州,馬上開啟了「共同回憶」。

場景六:

一位也不到 30 歲的年輕吉隆坡男,在一次大伯公的壽宴中開啟了尋根之旅,他第一次回到了長輩口口聲聲說的廣東省南海縣 XX 村。因他是長子,很早就熟背自己的祖籍地,同時他還對中華民國有些研究。這次的慎終追遠之旅讓他愛上了廣州,更認同自己的母語廣東話,同時也交了幾個大陸廣東的朋友與親戚,並計畫下一次的廣州之旅。

場景七:

一個新加坡人要娶馬來西亞華人為妻,他們都是非常時尚的年輕人。原本我以為這樣的跨國婚姻,會很特別,結果因他們兩家人都是閩南人,最後整個習俗感覺很台灣。「過六件禮」、下聘等讓我一度以為自己參加台南朋友的婚宴。

「華僑」?「華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同定義

這真的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因為別說受英語教育的新加坡人了,就算是受中文教育的馬來西亞華人,你問他是不是華僑,第一時間絕對是否認的。但若你從另一個角度問他的籍貫,他可以跟你滔滔不絕。

最有趣的例子是一個從小看「康 X 來了」長大的 90 後新加坡人(台譯:八年級生),他非常的「哈台」,對於台灣的一切都有興趣,對於認識我們這些台灣人更有興趣。他不但看台灣新聞、追台灣星,有一天他知道原來自己的曾祖父是來自於金門(他之前只知道自己是閩南人),就第一時間跟我們炫耀說:原來他也是台灣人,他終於跟台灣沾上邊了。事實上,有許多新加坡人都非常愛台灣,不亞於我們的哈韓、哈日迷,新加坡的哈台文化,真的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現象!

但說自己祖籍金門就是台灣人,這個推論其實是有問題的,因為就我在金門當兵兩年以及摯友是金門人的雙重把握下,可以直說:金門人是不會說自己是台灣人的,台灣人對金門人而言是住在台灣本島的人。而且這位小弟弟的曾祖父當時的金門可能是清朝/民國,但台灣是日本殖民地,怎麼可能是台灣人呢?

但我們不用這麼嚴肅看待這件事情,只是令我好奇且深覺有趣的是:腦子認為自己不是華僑,心裡卻追隨中國家鄉傳下來的傳統文化──這是當代多數星馬華人的觀點,沒有對錯,就是現象而已。也難怪立委劉世芳會認為扯鈴屬中國文化,要刪僑委會預算,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同定義,那也就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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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Akuppa John Wigham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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