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德事件、中國限韓令與「愛台灣」──個人的獨特性重要,還是集體一致的「愛國心」重要?

張萍萍/看見

2017/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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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導言:這篇約 4,000 字的長文,從目前中韓間因「薩德」越演越烈的衝突對立,反思中國政府強力操作「愛國主義」下,中國許多網民缺乏獨立思考的現狀;同時眼光也轉到台灣,在藍綠政客紛紛標榜「愛台灣」,借「台灣之光」們宣傳自己的同時,我們是否也陷入了類似的「愛國情懷」而不自知?

個體和民族之間孰重孰輕?敵對的國家或政權,人民能否彼此做朋友?本文引述美國總統甘迺迪和德國哲學家叔本華的名言,亦值得參考。

從去年 7 月,韓國決定部署「薩德」以來,中韓兩國不僅政治關係急凍,經濟貿易、文化交流等各領域往來亦受到影響。(編按:薩德指的是終端高空防禦飛彈(Terminal High Altitude Area Defense,簡稱 THAAD),故多數華文媒體均音譯為「薩德」)

從最早的「限韓令」開始,北京政府禁止韓國明星到中國撈錢,到韓國娛樂節目在中國被喊停、下架,最近韓國樂天集團出讓土地給韓國政府部署薩德,更導致中韓兩國的矛盾白熱化,兩國政府與人民鬧得水火不容。

中國政府開始對韓國實施一系列「制裁措施」,例如樂天集團在中國的網路商號及實體店面都被關閉,而線下的韓國產品也被脫銷。

據報導,中國官員還曾口頭指示中國旅行社,不得代為辦理韓國旅行簽證,甚至有些從中國飛往韓國的航空公司班機也被取消。據韓媒預測,隨著赴韓中國遊客數量大減,韓國旅遊業未來一年的收入可能減少 96.36 億美元(約合人民幣 664 億元,新台幣 2,500 億元)。

這些讓中國政府和中國網民「大快人心」的經濟報復手段,讓韓國叫苦連天。近日連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長官周亨煥,都不得不站出來,表示要把中國政府一狀告到世貿組織!

「你中國人懂得『愛國』,韓國人就不能愛國嗎?」

在事件發生後,我一直在觀望,想看看這場鬧劇要演到何時。3 月 4 日,以《人民日報》為首的中國官媒發表了一篇〈青年,我們一起遠離為虎作倀的「樂天」〉社論,號召廣大中國人民要群起抵制樂天、抵制韓國產品。

而中國網友們也很「給力」,紛紛表示「珍愛生命,遠離樂天,堅決抵制,從我做起。」這態度與之前「限韓令」如出一轍:一紙命令,中國追星族們紛紛倒戈,喊起「國家面前無偶像」的口號,彰顯對國家的一片「赤誠之心」。

對於「薩德」事件的對錯功過,我並不想做太多說明。也許《人民日報》在社論中所寫的:「樂天作為韓國企業,在涉及國家安全的問題上向政府提供配合無可厚非」已經足以說明韓國政府、韓國人民和韓國樂天集團的立場。

而事實上,在國際政治舞臺上,任何國家也都有權力和權利實施自我防衛,即使背後有美國「一石多鳥」的陰謀,但面對朝鮮(北韓)的威脅,韓國政府用「薩德」防衛敵人,這是一個十分正當的理由。

而樂天作為韓國企業,不管是出於純粹的商業利益,還是基於「愛國之情」,它與韓國政府的土地交易並不存在任何過錯。如果中國政府能換位思考,就該明白中韓兩國的紛爭只是因為利益點的不同,中國政府想要維護自我利益並沒有錯,但不至於如此大動干戈,把氣出在一家民間企業上,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此外,這些「愛國主義」氾濫的中國網民們,也把狹隘的民族主義暴露無遺。如果今天我是韓國人,恐怕會想問一句:「你中國人懂得愛國,難道我們韓國人就不能愛國嗎?」

「愛國主義」:剝奪人權的合理化藉口

在「薩德」事件中,我認為最值得擔憂的,其實並不是兩國政府的制裁、報復,而是隱藏在「愛國主義」背後的,政府對人民權利的干涉和剝奪。而人民不僅毫不知覺,反而強力支持政府來剝奪、踐踏個人的權利。

在寫這篇文章前,剛好看了一篇評論,題目是〈無論國家和國家如何交惡,人民和人民應該心平氣和〉,這篇文章記述了當年古巴導彈危機的千鈞一髮之際,美國與蘇聯在開戰與和平中搖擺,在生存與毀滅中抉擇。幸好這兩個擁有核武的大國在經過 13 天的秘密談判後,各讓一步,達成和解協議,世界因而不至於被第三次大戰毀滅。

在這場危機中,並沒有出現美國人群起抵制、打砸古巴移民和蘇聯移民的商店和產品,或者出現美國政府煽動美國人民與古巴、蘇聯人民的仇恨。相反地,當時倒是有不少美國人組織集會批評美國政府展開軍備競賽,導致局勢緊張,還要求聯合國解決危機,甚至抗議美國對古巴實施經濟封鎖和貿易禁運。

光從這點,就不得不佩服當時美國多數人民的理性:即使在國家對立時,他們依舊能守住人性的底線,保持對私有財產的絕對尊重──他們的民主、自由理念已根植於骨,因而絕不容許政府以國家之名,剝奪個人權利。

在古巴導彈危機過後 8 個月,甘迺迪總統在美國華盛頓大學的畢業典禮上發表演講,他說:「沒有哪國政府或哪種社會制度邪惡到我們必須將其人民看成一無是處。作為美國人,我們對蘇聯深惡痛絕,將其看成是對個人自由與尊嚴的否定。但我們仍然可以為蘇聯人民在許多方面的成就喝彩,為他們在科學與太空技術、經濟與工業增長、文化以及敢做敢為諸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喝彩。」

他甚至對蘇聯人所承受的戰爭苦難表達了同情:「在戰爭歷史中,沒有哪個國家曾經遭受過比蘇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遭受的苦難更為深重──至少有兩千萬人失去了生命;數不清的家庭和農場慘遭焚毀或洗劫;三分之一國土(包括近三分之二的工業基地)成為廢墟,損失相當於美國芝加哥以東的全部國土遭到毀滅。」

甘迺迪的演講振聾發聵,即使到今天,他所傳達的,超越了政黨政治甚至國家,而是尊重每一個獨立個體,對生而為人的同理心,和堅守人性固有的良知等精神理念,依舊值得每個政府、每個地球上的人深思和學習。

也許正如丘吉爾所說的:「國家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但對於不同國家的人民,即使國家再劍拔弩張,人民依舊可以心平氣和地交流,成為朋友,而非「隨政府起舞」,急於展現你我所謂的「愛國主義」。

事實上,如果仔細思考,這類行為所表現的,也未必是真正的愛國。政客們以愛國主義的名義把你「催眠」,再把你基本的權利,包括人身自由、言論自由全然剝奪,你在回應他們「一致對外」的口號時,很可能已渾然不覺地成為政治人物或政黨策略下的棋子。

「個體的獨特個性遠遠優於集體愛國主義」

最近,台灣如火如荼地進行「去蔣化」運動。有國民黨的人士認為,這是蔡英文和民進黨在借「轉型正義」之名,不僅為了清洗國民黨,更是在給台灣青年洗腦,最終目的就是台獨。當然,這個說法馬上遭到執政當局的嚴詞否認。

我在這裡無意討論、置喙任何關於「台灣獨立」的問題。但是看到目前中國瀰漫的、令人不以為然的「愛國主義」,忍不住聯想到,台灣人在民主喧囂下,不論支持「藍」或「綠」,是不是也有可能忽視了自己正被政客操控的事實,而喪失獨立思考的空間、機會,甚至是能力?

而不管有沒有上述的情形,「去蔣」、以及許多社會重大爭議對立,往往到最後,支持者與反對者的理由,都用「愛台灣」來作結。

但會不會恰恰是這種「愛」,讓灣許多個體的聲音也被集體的「愛國情懷」給綁架、淹沒,最終只剩下同一種主流聲音?

台灣社會喜歡把優秀的台灣人稱為「台灣之光」,這幾個字背後透露出一種羡慕,一種溢於言表的自豪感。彷彿因為有了這個人,自己身為台灣人,身價也提升了一個級別。

不可否認,對於這些在某個領域表現卓越的台灣人來說,他們值得別人的掌聲與稱讚。然而對於旁觀者來說,事實上這些「厲害」的台灣人跟你並無任何關係,因為這些成就也只有他/她自己才能享有這份光榮。

而對政府來說,這些「台灣之光」或許是可以對內宣傳、對外標榜的「手段」。用更加殘酷的話來說,只有當你成為一個「人物」時,政府才錦上添花地把你當作真正的「人物」看待,否則在民主國家,大多數一般人民也只是政客到了選舉時,才紛紛討好的對象。

在專政國家,普通人就更可憐了,政府最希望被統治的所有人都愚昧無知,就能更好地控制。所謂「愛國」,就是政府控制人民的一種手段。

記得叔本華在《人生的智慧》一書中寫道:「最廉價的驕傲就是民族的自豪感。沾染上民族自豪感的人暴露出這一事實:這個人缺乏個人的、他能夠引以為豪的素質。如果情況不是這樣,他也不至於抓住那些他和無數百萬人所共有的東西為榮。擁有突出個人素質的人會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民族的缺點,因為這些缺點時刻就在自己的眼前,但每一個可憐巴巴的笨蛋,在這世上沒有一樣自己能為之感到驕傲的東西,那他就只能出此最後一招──為自己所屬的民族而驕傲,由此他獲得了補償。所以,他充滿著感激之情,準備不惜以『牙齒和指甲』去捍衛自己民族所特有的一切缺點和愚蠢......」

他又寫道:「一個人的獨特個性遠遠優於民族性,在一個人身上所顯現的獨特個性比起國民性更應受到多一千倍的重視。因為國民性涉及的是大眾,所以,坦率地說,它並沒有多少值得稱道的東西。在每一個國家,人們的狹窄、反常和卑劣都以某種形式表現出來,這就是所謂的國民性。我們對某一民族的國民性感到厭惡以後,就轉而稱道另一民族的國民性,直到我們同樣厭惡了它為止。每一個民族都取笑別的民族,他們的嘲笑都是對的。」

叔本華犀利地指出個體獨特性的重要,最終,我把他的話歸結為:「個體的獨特個性遠遠優於愛國主義」。這或許是台灣人所欠缺的意識,更是大陸人的必修課──讓自己的精神獨立,比起盲目陷入愛國主義的陶醉來得重要

說了這麼多,並不是否定「愛國主義」的合理性,而是更希望每個人在關注和參與政治時,多一份理性,少一分狹隘,多一點包容,少一點責難。不輕易被政客的謊言所迷惑,對這個世界有清醒的認知。

你我在出生時無法決定自己的國籍,而當有能力改變時,甚至可能會為自己選擇另一種國籍,但終究來說,你都是這個地球村的一員,都是一名「世界公民」。也許當你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對各國利益的關照就不僅僅在於你所在的國籍國,而更希望是世界共好。

最後,還是想借用甘迺迪的演講作為總結:「我們要將精力轉而投向一種更實際、更可能實現的和平,這種和平的實現不是依靠人類本性的突然巨變,而是依靠人類習慣的逐漸演化,是依靠符合各方利益的一系列具體行動,和有效協定來達成......」

「即使有了這種和平,我們之間也依然會存在爭執和利益衝突,正如家庭和國家內部總會存在爭執和利益衝突。但世界和平猶如社區和平,並不要求人人都愛自己的鄰居,而只是要求大家相互包容地同處在一起,將其分歧訴諸於公正而平和的解決方案......」

「我們畢竟都居住在這個小小的星球上,這是我們最基本的共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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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esting@Shutterstock

張萍萍/看見

我來自大陸,曾赴臺灣做交換生,現在泰國一家新聞單位擔任記者兼編輯,也為香港和臺灣部分媒體寫專欄。我喜歡泰國,除了用文字描述我的泰國觀察,也借助影像展現泰國的多樣化。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名世界公民,因為我認為我們都不過是地球村裏的一個個體,比起「個人身份」,我更重視個體的生命價值。我希望 To grow and to help others grow; To live and to help others 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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