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創意改變世界:對話泰國著名建築設計師 Dungrit Bunnag

用創意改變世界:對話泰國著名建築設計師 Dungrit Bunnag

對泰國建築設計熟悉的人,大多聽過一位著名的建築設計師 Dungrit Bunnag,他是建築師事務所 DBALP(Duangrit Bunnag Architect Limited)的創始人。泰國許多私人住宅、公寓、商場、酒店、辦公樓等建築設計都出自他之手,比如曼谷與清邁的 TCDC(Thailand Creative & Design Center,泰國創意與設計中心)、普吉 Naka 度假村Siam Discovery Renovation Floor 等,而真正讓他名聲大噪的是 The Jam FactoryWarehouse 30 兩大舊建築改造專案,它們都是曼谷藝術區的地標性建築。

今年年初,我得知 Dungrit 建了一個網站叫 Creative District,把曼谷 Bang Rak、Klong San 和湄南河兩岸劃為「創意區」,透過餐廳、酒吧、酒店、藝術畫廊等記錄這三個地區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近日,我和他對話的主題是關於「創意」。以下是採訪內容:

我並沒有「創造」創意區

我:請您先做一下自我介紹。

Dungrit:我是一名建築師,近期我設計的專案是 The Jam Factory,和在石龍軍路的 Warehouse 30。

Duangrit Bunnag。圖/Duangrit Bunnag 個人臉書專頁

我:Creative District 的靈感來源是什麼?為什麼建立這樣一個平臺呢?

Dungrit:首先,我創建 Creative District 平臺是經過與許多人對話後產生的想法。

我擔任建築師數十年,我相信來自人類的靈感產生的創意的力量。最初,我的想法是考慮透過某種形式去呈現泰國人的創意,讓泰國文化向前發展;所以我和一些設計師、建築師、藝術家、城市規劃者,以及在這幾個區域經商的業主都有過討論。

事實上一開始我們也不確定最終會以何種結果呈現,只是先和大家探討把這幾片區規劃成「創意區」的可能性。最後,我們決定創辦 Creative District 平臺,我想,它將會讓「創意區」成為曼谷市中心一個很有力量的區域。

我:可以理解為是你們創造了「創意區」嗎?

Dungrit:不,我們並沒有刻意去創造這樣的區域,我只是創造了一個詞叫 Creative District;因為這個詞的存在,它聚集了喜歡它、認同它的人加入。很多人問我如何創造出這樣的區域,我回答說,它不是我創造出來的,是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包括泰國人、外國人,所有喜歡藝術、喜歡創意的人慢慢聚集到這片區域,然後形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在兩三年前,我們在這片區域舉辦了第一場國際藝術繪畫展會活動,當時得到 EU 贊助,彙集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共同完成一副巨型壁畫。之後,不僅我們舉辦活動,在這個區域的其他人也在舉辦各類藝術活動。漸漸地,大家會在腦海中形成一種印象:這裏便是「創意區」。而這也是我們一開始的目的。

我:我注意到在 Creative District 網站上有列出許多新的餐廳、酒吧、藝術畫廊,甚至還有旅館和酒店,你當時是如何說服他們來進駐這片區域的呢?

Dungrit:之前我們舉辦一個討論會,有 200 多人參加,他們都是來自這個區域的人。事實上,我沒有去說服別人來加入,人們會加入是因為他們認同這是一個好的想法,所以他們願意到這裏做投資。客觀來說,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就形成了創意區,甚至也不知道這個創意區何時會結束,然而它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形成。而我也喜歡這樣的方式,沒有刻意去宣傳,大家自己觀察,然後它慢慢產生集聚效應,現在已經有差不多 20 家新店進駐到這裏。

我:以你的觀察,在 Creative District 平臺創建後,Bang Rak、Klong San 和湄南河兩岸與之前對比有何不同?

Dungrit:可能不是說「不同」,而是一種「rethink」。也許在我之前,這裏早就已存在許多很有創意的人,他們也做了很多有創意的設計。對於建立「創意區」的探討,僅是一個把它實現的可能性,這個詞延伸出許多可能性和發展空間,也代表了我們的內心都至少思考過:我們要如何用心去創造這座我們共同生活的城市的面貌。

我:我知道你除了是一位建築設計師外,也是一位圖書出版人,同時也在做教育;創建 Creative District 目的之一是不是旨在教育年輕一代呢?

Dungrit:「教育」這個詞也不是我們真正的目的,我們沒有用任何方式去教育,我們也沒有特別為他們創造課程,我們只透過創造一個辭彙,讓想加入的人進來。我們可以向他們展示一些藝術、音樂、設計,他們會自己做出判斷和選擇。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已經有所收穫,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教育」的形式,我們只是用「可能性」去吸引他們。

我:今年 8 月份,我參加 TCDC 舉辦的 CEA Forum(創意經濟論壇),這可以理解為是一種以老帶新,用來教育和激發年輕一代變得更有創意的方式嗎?

Dungrit:事實上,來參加 CEA Forum 的有上了年紀的前輩,也有中年人、青年人以及學生等各種不同的群體,但每個人對不同的話題有不同的興趣點。對於年輕人來說,他們可能想要透過論壇獲得一些新的想法,尋找更多的可能性;而對於年長者們來說,他們可能更側重於商業機會的發掘。每個人透過同一個論壇,根據自己的目的去獲取想要的資訊,我想這是這個活動最好的呈現方式和作用。

事實上,我認為年輕人總是比我更有創意。年長者所談的都是過去式,沒有未來,但是,總有一天他們會離開這個世界。他們談更多的是過去,因為他們距離未來的時間「有限」。而對於年輕人來說,他們談論更多的是未來,因為他們的「過去」很短。所以你覺得誰會更有創意?我們反而需要向年輕人學習,他們不需要我們的幫助,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也許我可以做的一件事情是,讓每個有創意的人從過去的經驗學習創意的結果,但這並不是創意的內涵。

何謂創意?

我:你如何理解「創意」的內涵?

Dungrit:告訴年輕人誰做了有創意的事,可能對他們擴充自己的知識是有好處的。但是創意並不是知識,事實上它不需要任何知識。最具創意的人,是最 stupid 的人。

我:也是最 crazy 的人。

Dungrit:對。真正的創意不是 learning,而是 unlearning。你要能夠扔掉所有你日常生活中所共處的事物,你要能夠扔掉你所學的所有知識,你要能夠真正「自由」──這不是我們平時所說的那種自由,而是要能夠在「內容」創作上獲得自由。要達到這種狀態非常難得。但是,可能性的「自由」都在「內容」裏。

就拿紙來說:一開始要寫東西,那需要借助某個載體,這個載體必須是空的,而後發明了紙。

我:通常情況下我們會認為,「天賦」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這是上帝對某些人特殊的眷顧,賦予他某種技能和特長。

Dungrit:不,我不這麼認為。我有一個理論:每個人都是有創意的人。

我:那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創造出有創意的東西,而有的人就沒有呢?

Dungrit:也許有一個很重要的點你要先明白:你所學習或理解的創意是不對的。打個比方,就像是在機台上生產的產品,按照輸入、輸出的方式操作。所以依據你所理解的創意,有些人是創意的機器,而有些人不是。然而,這操作方式完全不是如此。

我:那是如何操作?

Dungrit:想像這裏有一個圓圈,所有圍繞這個圓圈的都是內容。創意性就像如此,你從這個圓圈中看到可能性,但你要明白的是,這個圓圈內是空的,有很多圍繞這個圈的東西可以去填補這個圈,然後重新創造這個圈。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創意就是創造內容的可能性。The creativety is the possibility with the contents. The more you have the contents, the more you’ll see the possibility.

如果你是個作家,你肯定比其他人閱讀更多的東西;如果你是個建築設計師,你要比別人看更多的建築和閱讀更多的建築書籍;如果你是個音樂家,你要每天聽歌,看更多樂譜,演奏更多的音樂。因此,每個人都可以有創意,都可以創造出新東西,而在此之前,你必須擴大自己的「內容」,才能發揮出你的創意,這需要時間。你從這些內容中去看到了可能性,然後去實現它。

創意也不是透過想就可以實現,有時候它就是靈感突現,一旦你的「內容夠多」,那就有實現的可能。如果你還沒有「靈感」,那可能是因為你的「內容」還不夠充實。就像你是記者,你要寫文章,就得去與人對話,得尋找很多資料,否則你難以下筆。同樣的道理,有這些準備工作後,你自然而然就下筆如有神,很快可以完成文章。這就是創意,其實非常簡單。很不幸的是,現在的科技時代對於「創意」的解釋和認知有很多錯誤,直到現在,還有很多人不知道何為創意。

我:你說得很對。

Dungrit:所以當你可以理解「創意」後,你就會知道創意是每個人都可以擁有的,這一點我非常確信。然後你也會明白,從這一點上來說,我沒有必要去創造一個區域,也沒有必要去教育別人變得有創意,因為他們本身就有創意,而根本的問題在於「內容」──如果有足夠的「內容」就可以實現創意,把創意變成「創造」。

從這一點理解,對於這座城市來說,我們沒有創造「創意區」,而是它們本身就是這座城市的「內容」,這些「內容」讓我們看到了可能性,我們去發現了它。如果我們嘗試去創造一個「創意區」,我們就犯了一個大錯,因為你的關注點在「區域」,而忽略了它們已經在那兒。

The Jam Factory。圖/The Jam Factory 網站

泰國的「創意未來」

我:你覺得要讓泰國變得有創意,發展創意經濟,政府可以提供哪些支持?

Dungrit:政府若要實現「創意經濟」,最該做的就是「don’t stop us」(不要阻止我們),這就是最大的支持和幫助。我明白政府組織形式的複雜性、機構的臃腫性,以及政府官員的重重顧慮,甚至是他們的認知侷限性。很少官員能真正理解創意,即使有人理解,但要政府提供「支持」也不容易。也許他們曾經做過努力,但並不是真正見效。

事實上,我們並不需要政策,我們也不需要特殊的專案和計畫,我們只要能引進這樣的想法,能真心去支持社群的成員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方式去打造自己想要的社群,這就已經是很大的一種幫助了,特別是對於政府來說,更要明白這一點。

對於城市規劃者來說,他們要展開對話、要制定政策、要劃撥預算,就像我曾經在 TCDC 擔任負責人時一樣,TCDC 的想法是要「設計」出這樣的區域。然而,我們必須明白的是,「創意區」的概念並不是劃出一個區域,而是取決於在這裏的人。不管你想如何打造出創意區,都必須確保居住在這裏的人,他們想要讓這個區域變成創意區。如果你僅是規劃出一座城市,這座城市有明確的規劃政策、明確的區域劃分,那居住於此的人就沒有必要去創造出什麼新的東西。這是我和 TCDC 的想法的不同之處。

因而,創意經濟只能靠人來實現,而不是政府。之前,很多國家和地區的政府都來諮詢我如何規劃創意區,如何發揮人們的創意,不幸的是,我只能告訴他們什麼都不要做。因為我認為,政府要允許人們不斷去擴展他們對世界的認識,向世界自由地展現自己的創意,否則只會固步自封,陷入困境。

我:你說得很對。當初設立 Creative District 平臺時,對它未來的發展有沒有具體的目標呢?

Dungrit:其實我們沒有具體的目標,因為它沒有真正的起始點,沒有具體的發展時間表,也沒有具體的成就,更不知道何時會結束。不過我們有目的:我們希望透過這個平臺吸引更多人來擴大「創意區」,我們開放所有的可能性給所有人,我們希望和有識之士一起創造這個城市。

我認為,我們需要有目的地生活,而不是執著於取得何種成就。也許我生來是為了創造,然後我就去創造,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有我做的事都不是屬於我的,因為總有一天我會死去。我創造 Creative District,它不會隨著我的離開就消失,因為它背後的想法會繼續存在,不斷發展。而我們應該讓它按照自己可能的方式去發展,這些發展也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人們共有的,這是我們最大的理念。

我:回看這數十年的建築設計師生涯,你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以及你個人作為一位著名的建築設計師,你對這個社會所承擔的責任?

Dungrit:我只是一個建築師。有的建築師只是 talk(說),有的建築師是 build(建房),而我是 create(創造)的建築師。我設計好的建築,我創造很多事物,這是我存在的方式和意義。我的命運安排我去創造,那我就不斷去創造,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對社會承擔責任的方式。

我:在你設計的所有建築中,哪個專案是你最驕傲的呢?

Dungrit:我愛所有我設計的建築,要說最喜歡的應該是普吉 Naka 度假村。不過,未來我會設計更多建築。

我:你的人生願景是什麼?

Dungrit:我想要改變世界,讓世界變得更好。現在我要先改善自己的生存環境,那就先從改變我所在的國家開始,我不希望現在所生活的環境是我們大家未來會共存的世界的模樣,所以我要把它變好。無論如何,作為人類,只要是我能做的,只要它能讓這個社會往好的方向改變,即使是件很小的事情,我都會去做。雖然這不容易,也許會有很多人反對或不屑,但我要做的就是相信與堅持!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Warehouse 30 網站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