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呀!我真的不想再搭日本的電車了!」──關於東京通勤的大小事

Work Life in Japan

2017/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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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伊森

「唰!」隨著一陣空氣壓縮的聲響,電車門打開了。我跟著大家站在月台上,配合日本當地的習慣──移動到車門兩側,等各式各樣的人從車廂裡湧出,確認沒有人再下車後,大家才魚貫上車。

隨著特定的電子音樂聲,車門關起,耳邊傳來就連道歉都很冰冷的站務廣播。電車開動,每個人面無表情地平衡著隨電車移動而左右擺動的身體,然後一起移動到下一站。

這個都市一天的脈動就這樣開始,也按照差不多的方式結束。

「說實在,我真的很討厭電車通勤」 

電車系統在日本人近乎神經質的細膩度下,呈現出一個完整的節奏,週而復始:即便有時候會有一些俗稱「人身事故」的突發狀況,造成電車延遲,但日本人也都習以為常,安靜地在月台上等待。

每當我遇到上述情況(因有人臥軌輕生或其他事故造成電車誤點),都會很佩服這個國家的「人民水準」,或者說「人民對體制的信任」:因為在場所有人,彼此彷彿都會有一個默契──若在這個時候騷動,只會「造成其他人的困擾」,安靜等待,才是最安全最適切的方式。反正事情總是能夠解決,電車總是還會再來,大家總是能夠找到方法回家(或上班)。
 
電車對道地的東京人來說,應該是一種矛盾的依戀,既不能沒有它,卻又如此討厭它──除了某些情侶之外,沒什麼人會認真地想在滿員電車中多待半秒鐘吧,我想。
 
從一早起床到天黑回家,一直在配合著這個都市的步調,有時候甚至會幾乎忘記了自己呼吸的節奏:每天每天,跟著大家一起搭上討人厭的擁擠電車,然後隨著車速的變化,慣性讓身體被迫擺動。有時候電車速度突然改變,車上的乘客全都會往同一方向移動,因而撞到人,還要小小聲的「sumimasen」(不好意思)一下⋯⋯

我有時候會很仔細地觀察這一夥人──不論是她們或他們,幾乎全都表情扭曲地被迫擠在這個不自然的狹小空間中,所有人都必須隨著電車速度,改變自己的重心,但卻無法做任何努力來改變現狀(總不能去打罵駕駛吧!)。

看著大家臉上充滿無奈又無助的神情,對照在東京求生活的種種,這個畫面常讓我感到既詼諧又真實。
 
對「時間有限」這件事的覺悟
 
前幾天因為工作關係,拜訪了一間位於茨城縣的公司。從東京市中心到達這裡,需搭乘約一個多小時的電車,然後再轉計程車約 40 分鐘。

這家公司周圍,是一望無際的稻田,與日本傳統的「一戶建」(獨棟有車位,類似台灣的「透天厝」)。接觸到一位客戶,問他住在哪裡,他說琦玉,我聽了嚇一跳──因為光是電車通勤,來回就要六個小時。

換言之,他光是在電車上通勤,就要花掉一天之中四分之一的時間。

問他電車上都在幹嘛?他說他喜歡看書跟看「歌舞伎」,或者補充睡眠。他告訴我,每天回到家約晚上 11 點多,然後隔天 6 點就必須出門,常常感到睡不太夠。我忍不住想:家對他的意義,是不是只剩下睡覺跟洗澡? 

對我自己來說,每天從踏出家門那一刻起,到進入公司上班為止,則必須花費 1 小時又 20 分鐘,來回算下來,差不多要 3 個小時整。

在電車上,我習慣看書跟聽 Youtube ,或是活用手機 app 瀏覽新聞與更新 SNS──先姑且不論這樣是否「有效活用通勤時間」,我內心其實希望這些事情,是可以不要在電車上做的。原因很簡單,在時常擁擠無比的電車上看書,最多只能說是「勉強自己利用瑣碎時間」,以閱讀效率和閱讀品質來說,當然還是在咖啡店裡或是自家沙發、床上比較好吧!

說是說「利用通勤時間」,但大家多少都是帶點「唉!這也沒辦法呀」的心情,硬要找點事情來做的感覺:

由於電車通勤與每個東京都民的生活,幾乎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如何有效利用或是調整這段時間,變成日本無數專家、媒體言之鑿鑿,「每個人日後產生巨大差異的關鍵」──但我想也可能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因為絕大部分的人,仍都只是在補眠,或低頭看漫畫聽音樂玩手機遊戲。

所以我不禁想,難怪近年由汽車龍頭豐田(TOYOTA)帶頭,逐漸在日擴展中的「在家上班」 制度,或是日本新創事業各種彈性上班的方式,會在日本如此受到歡迎──「電車通勤效應」,實在是擁擠的東京、首都圈,每個人又傷心又傷身的痛啊:

電車通勤效應之一:精神力渙散

許多研究證實,人類基本上會希望彼此之間,有一定的「生物距離」──當別人侵犯自己的生物距離時,人就會產生「警覺心」,並且不斷分泌壓力賀爾蒙。長期下來,當然對身體是有負面影響的。

另外,在電車中很容易會遇到「讓人不爽」的事情:比方說旁邊的人一直打噴嚏又不戴口罩;前面的人揹了一個超級大的背包,卻一直向後擠過來;背後的人一直有意無意「幹你拐子」;或是自己不小心碰到旁邊的女生,她卻用一副「你是癡漢嗎?」的眼神瞪著你⋯⋯尤其在早上,一般人的神經閥值大都會下修,種種一觸即發的煩人、緊張狀況,常搞得自己好不容易到了公司,一整天的「EQ存量」已經損耗殆盡了。

電車通勤效應之二:變相減短壽命

電車車廂這高度擁擠的密閉空間,是流行病、傳染病滋生的溫床。

尤其在感冒流行的時候,雖然日本人多會習慣戴口罩,但還是有很多明明一直咳嗽打噴嚏,卻不願戴上口罩的乘客──這時候整個車廂中,基本上就是一種另類的「細菌培養箱」。感冒病毒頻繁變種,長期下來身體一直處於不斷發炎的生理狀態,一年到頭都在感冒,這當然是很討厭的事情。

另外我覺得在滿員電車中,因為不好意思或是不想貼著別人太近,所以大家都會用一種很詭異的、或者說「非常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站立,這樣久了,當然也會造成肌肉不正常運動,筋骨痠痛等影響健康的狀況,間接造成生活上的困擾。

電車通勤效應之三:除了浪費時間,還是浪費時間

首先,在東京生活,越來越多人明白「時間是比錢更珍貴的資源」這件事,如果可以「用錢買到時間」,這個花下去的錢,便是一種投資──前提是你能活用這些時間,創造更大的價值:

若每天上下班來回的通勤時間,能夠減少 2 個小時,以一個月工作 20 天計算,是 40 小時的「工時」;一年下來,更高達 480 小時,相當於整整 20 天!

也就是說,如果可以用任何手段減少通勤時間,花出去的資源,將會換來一年多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這當然是很值得考慮的投資。

早點回家,除了能夠用下班後的時間,經營家人以及朋友等人際關係之外,還能學習新的技能、經營副業,或從事運動等對健康有益的活動。更重要的,是透過降低通勤時的精神耗損,常能夠讓工作時間更有效率。

而且,並不僅止於這些「帳面上」節省的數字而已:通勤時間太長,造成回家只有睡覺,我認為以長久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有魅力的人生──如果下班之後,無法進行一些 off 的活動,人很容易喪失創造力,且對空間感鈍化。生活沒有新的刺激,也很容易會失去幽默感。

聚集超過3,800萬人的「大東京地區」,人口稠密度全球第一。圖/gowithstock@Shutterstock

結語:通勤時間與生活品質的拉扯

我相信有人比起城市,更喜歡小鎮或鄉下的生活環境。以我現在居住的西東京市為例,就是離東京約半個小時車程的郊區。

雖然這裏各方面生活算是方便,人口密度也很讓人舒服,假日偶爾騎騎車心情更是愉快──然而相較於每天必須花上的通勤時間,我仍比較頃向選擇更有效地去活用自己有限的時間,減少在電車裡除了時間損耗之外,對自己本身的種種影響。

誠然,聚集了超過 3,800 萬人,人口稠密度全球第一的「大東京地區」,擁有全世界數一數二複雜的電車系統,以及精準的時刻配置,這讓東京人過著十分規律的生活──每天的幾點幾分,必須搭上某班列車,便能在幾點幾分開始處理某件事情──時刻精準、網絡綿延全市,方便的大眾交通運輸系統,也造就了首都圈的高效率。

然而,也正由於這樣過於密集、緊湊的生活型態,東京人的壓力和疏離,也造就了無數的「文明病」──通勤電車只是一個案例,但它卻具體而微地體現了在這個大都會中生存,每個人的個體空間被高度壓縮,承受著無數「沒有選擇」、「不得已」的現實景況。

這是東京都會真實的「光與影」。而除了前面提到如「遠距上班」案例,選擇住得離上班地點更近(經濟條件許可下),和期待交通系統的進一步革新等之外,其實更重要的或許是,「你自己」想要選擇什麼樣的生活?「你自己」想要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時間與生命?

最後,文章開頭提到我「討厭滿員電車」這件事,不過其實也有個小小的例外:在周五或周末夜晚的滿員電車裡,一車帶著酒氣,神情難得放鬆的東京人,撇去酒後鬧事的人不談,我其實並不討厭。

因為,比起平常白天上班高壓、無奈的心境,週末夜裡的滿員電車,或許是東京人彼此格外難得,靠得最近的時刻吧。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WORKLIFE IN JAPAN,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媽呀!我真的不想搭電車:關於通勤的大小事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tej Kastelic@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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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在日本生活的國際工作者,主要以不同類型的訪談來解析日本社會、提供世界中的另一種思維,內容著重於日本的職涯發展、商業文化、市場趨勢、企業管理,也談一些日本的創業和生活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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