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娛樂圈百年的「吉本興業」,為何因一場記者會陷入空前危機?──淺談日本演藝圈的生態與弊病

縱橫娛樂圈百年的「吉本興業」,為何因一場記者會陷入空前危機?──淺談日本演藝圈的生態與弊病

成立於西元 1912 年(明治 45 年),歷史超過 107 年的日本最大演藝經紀公司之一「吉本興業」,如今卻深陷藝人出走、輿論大舉批判的空前危機──從今年 6 月底旗下藝人的醜聞爆發開始,到後續的公司處理、藝人召開「道歉記者會」、社長再出面說明道歉,危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滾越大。這件被稱為「吉本興業風暴」的事件,更揭露出日本演藝圈長年來的積習與弊病。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搞笑藝人的「逆轉記者會」說起

在講究秩序、倫理、道德的日本社會裡,許多無形的規則,早已把國民們放進一個個無形的框架裡。而日本演藝圈的種種潛在規範,更比一般社會嚴格許多,大型演藝公司(經紀公司)與旗下藝人間的「上下關係」,甚至幾乎成為絕對: 

舉例來說,在業界,凡是「觸犯了潛規則」或「違反倫理」的藝人,基本上只能接受公司的安排,以休養/反省的名義,從第一線的表演舞台退下,也自然而然地被競爭激烈的演藝圈淘汰甚至遺忘。要是牽扯到觸犯法律或與反社會勢力往來(即台灣俗稱的黑社會),則情況更為嚴重,就算是有影響力的知名藝人,也極可能必須要「自行退出演藝圈」、或遭到公司解雇,即使「改過自新、痛改前非」之後,也很難再次翻身。

而這次「吉本興業風暴」的源頭──搞笑團體「雨上がり決死隊」的宮迫博之和「ロンドンブーツ」的田村亮,則可以說是「錯上加錯」: 除了私接工作及疑似與非法組織接觸,在第一時間亦沒有誠實以對。當時,看到這則新聞的多數日本社會大眾,以及在日本演藝圈有過工作經驗的筆者和前同事們,都深感「沒有人救得了他們」。

然而,在宮迫博之跟田村亮突然召開的一場「反省記者會」上,卻一瞬間扭轉了日本社會的輿論。

在這場記者會上,兩位藝人除了為自己犯的錯誠心誠意道歉之外,也向大眾解釋為何事發過後沉默了一個月才出面──卻也在同時間,把吉本興業長久以來的組織問題,赤裸裸地攤在社會大眾面前。

宮迫博之跟田村亮召開記者會。圖/網路共享資源

從吉本興業來觀察「舊式日本演藝圈」的縮影

吉本興業,是一家已有百年歷史、以搞笑藝人為主的娛樂公司。甚至可以說,日本的搞笑文化跟市場會有今天的地位,全是由它所帶起。目前吉本興業旗下的藝人,更多達 6000 多人,其在日本演藝圈的地位可見一般。

然而,也由於藝人的數量遠多於經紀人人數,因此一位經紀人並不只會負責一位藝人甚至帶十幾位都有可能,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容易出現管理上的漏洞。

在如此的環境及條件下,也造成許多知名度較低的藝人們,儘管已經有了「經紀約」,卻往往仍需要「自力求生」──為了能夠維持生活,兼差打工是非常普通的;自己出面接工作的藝人也不在少數。更因為公司資源分配政策,不會對沒有知名度的藝人多幫忙,對正在努力想要出頭天的小牌藝人們甚至可說「漠不關心」。對藝人來說,往往只能自己苦熬努力,期待有一天能被觀眾們看見,直到有了知名度後,才有和公司交涉的籌碼。

但這一次爆發醜聞的兩位主角,均可說是有相當高知名度的吉本藝人,為何他們的處境,仍然能夠獲得日本社會輿論的支持?這就要談到吉本興業長期以來的兩大陋習了:

從講人情的「家庭企業」,到難以對抗的「業界霸主」

首先,吉本興業跟藝人之間的契約,一直以來都只有「口頭上的約定」:例如,雖然吉本興業已「公告解除」跟宮迫博之的契約,但沒有實際的白紙黑字,又哪來的契約甚至是談到解約呢?

另外,由於缺乏具法律效益的合約,公司和藝人間的薪資拆帳條件,更是「能說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有一定知名度的藝人們條件可能會「好一些」,但往往既不透明、也不會是公平的金額。

吉本興業與藝人之間的「口頭約定」作法,起源是創業初期的吉本興業,把旗下藝人當成一家人,重視「情分」;所以並不想用契約規範彼此權利義務、進而讓彼此有距離感,甚至是變相綁住藝人。

但隨著時代變遷,一家擁有數千位藝人的企業,顯然再也無法適用過往的做法⋯⋯。事件爆發後的記者會,岡本社長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一家人」,句句聽起來都是格外諷刺。

至於為什麼發展到規模如此龐大,吉本仍然未導入白紙黑字的合約?為什麼明知環境跟條件如此糟糕,卻沒有藝人敢反抗?甚至每年想進入吉本的新人,還一直在增加?

這是因為,在日本的演藝圈、尤其是「搞笑業界」,吉本興業早已經處在業界龍頭的地位──大家心裡都明白,若跟吉本興業槓上,在業界就等於不用混了。

在過去,只要吉本對違背規範或意圖反抗的藝人「公告解約」,並對各家媒體施予壓力,藝人往往就等於遭到「全面封殺」,只剩下黯然引退一條路。那新人們呢?抱著熱情夢想總算進入業界,就算薪資條件不佳,但只要有機會還是會想要拼拼看。「揹著吉本興業的巨大光環,或許就可以得到更多的表演機會⋯⋯。」因此所有人都一直在容忍,等著有朝一日一舉成名。

而這一忍,也就讓這套缺乏保障的制度,默默維持了百年。

日本搞笑界的「巨無霸」吉本興業,已有百餘年的歷史。圖/網路共享資源

根深蒂固的體育系(上下關係)系統

看到這裡,應該有很多人會疑惑:既然吉本興業勢力如此龐大,為何宮迫博之跟田村亮兩位旗下藝人,能夠在同為吉本出身的資深藝人──「DOWN TOWN」松本人志 的出面斡旋後,能立即在兩天內開一場規模 3 、 4  百人的大型記者會,並一舉扭轉情勢?

其實箇中原因,還是在日本演藝圈生態中「根深蒂固的上下關係」:在藝人還沒有出名前,地位低於經紀人、經紀公司;但是對資深、具高知名度的藝人來說,就會位在業界金字塔的最高頂端。這些在日本演藝圈的「大哥大姐」,每次錄影進到攝影棚前與離開時,所有相關工作人員甚至都會一字排開迎接與送客──不管等多久,都會在休息室外立正站好,直到藝人出現才離開。

而吉本興業現在的社長岡本昭彥,在剛進吉本時,就是負責「 DOWN TOWN 」(ダウンタウン)的經紀人。那時候的「 DOWN TOWN 」跟著會長大崎洋(在岡本之前也擔任過 DOWN TOWN 的經紀人)一起到東京闖天下,已有一定知名度。也因此在日本演藝圈的「潛規則」中,自那時起,岡本社長的地位就一直都在 DOWN TOWN 之下。

換言之,當松本人志「出面說話了」時,岡本儘管如今已是吉本的經營者,仍不可能把它當耳邊風;更難以阻止「道歉記者會」的召開──就這樣,隨著事件主角開了一場「演藝圈史上最長的道歉記者會」,曝露了岡本社長過時的管理方式,也讓輿論更加偏向吉本興業旗下的藝人和社員。

「媳婦熬成婆」的演藝圈積習,勢必重新檢討

另外,隨著「道歉記者會」被揭露、並飽受批判的,還有吉本本興業社長岡本,在與旗下藝人談判過程中,種種罔顧藝人權益的高姿態、甚至是帶著威脅口吻的言語霸凌。

岡本社長這儼然「職場暴力」的行為跟言語,其實也是從日本電視台環境長年以來的積習中,所孕育出來的──日本演藝圈生態在一般社會中已經很特殊,而「電視業界」在日本演藝圈中,又更加地狹隘。

在上下關係根深蒂固的這類職場環境中,「好處」可能是做事非常講求嚴謹,「任何一點失誤都不會被原諒」;但顯而易見的壞處則是:前輩或上司,能夠用任何語言辱罵、甚至以肢體暴力的方式來「教育」新人,並且不會覺得這樣子的言行舉止有任何問題──因為他們自己,也是按照這種方式「被教育」過來,進而適應這個環境的。

岡本社長也一直沿用固有的老舊思考模式,經營著一家大型藝能公司,並且在長年來無人敢反抗的情況下,一點都沒查覺到,這套制度早已不適用於現代社會。

如今,隨著這兩場記者會(藝人道歉記者會、社長出面說明會),「吉本興業風暴」並未止歇——藝人們對勞動環境的改革要求已浮上檯面,並獲得廣大輿論支持;隨著風波延燒,更讓日本政府閣員出面關切

同時間,隨著 Johnny’s (傑尼斯)創辦人的去世,其他經紀公司疑似對前所屬藝人施加壓力、並減少他們在電視演出曝光機會的事件,也開始被主流媒體追蹤報導──日本演藝圈的種種積習與弊病,正被社會──檢視、討論當中。

事實上,這一次「吉本興業風暴」暴露出的種種問題,早非個案或特例,而是日本演藝圈長年來的業界現狀──在長年來的權力不對等關係下,這次之所以能夠浮上檯面,關鍵人物正是松本人志這樣子的資深大牌藝人,為後輩著想而發聲。

在演藝圈的工作人員和藝人們,是否能夠藉由這次機會爭取到更好的工作環境?而吉本興業這間我曾經工作過、對它「又愛又恨」的公司,又將如何解決這次的大危機?且讓我們持續關注。

備註:本文原刊載於換日線合作夥伴 WORKLIFE IN JAPAN,授權換日線重新編輯後刊登,原標題為:〈因私接工作引發的吉本興業風暴 – 淺談日本搞笑演藝界的生態與弊病〉。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網路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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