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不是只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他自創媒體,要讓「外人」的故事被聽見

日本不是只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他自創媒體,要讓「外人」的故事被聽見

Worklife In Japan 採訪到了 Issac Aquino──Tokyo Interlopers 網站創辦人,一位菲律賓裔、在日本生活了 17 年的記者。Tokyo Interlopers 有點像是「國際版」的 Worklife in Japan──集結了上百位在日本生活的外國人,記錄了一個個真實又扎心的故事。以下為 Worklife In Japan 和 Issac 的訪問:

訪問「在日外國人」,從別人的故事認識自己

Q:怎麼開始這個頻道的?

A:一開始只是一個 passion project,但現在我希望這會是一個可以讓我維生的工作。我熱愛攝影,曾經是彭博新聞社的記者,現在在念 MBA,目前在日本已經 17 年了。

我從大學開始,經歷了日本的留學生生活,自然而然接觸到了不少外國人的圈子。我一直都很好奇那些跟我有相似經歷的人都在做些什麼、他們怎麼看待日本。當我低潮的時候,我就想採訪其他人,了解他們在經歷些什麼,希望能從中更認識自己。所以我就開始找人採訪,請他們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

計畫構想的很大一部分,幾乎都是受 Humans of New York 的影響,但比起 Humans of New York,用照片和短文蒐集城市的故事,我更想用這個工具來了解日本社會,特別是外國人在日本經歷的困難。

我採訪越多人,就越發現似乎人們有許多共通點──許多人在人生中都經歷相似的事情,例如最常見的就是外國人感到孤單 、覺得與日本社會有隔閡等等,或許相較於其他社會,日本社會的確是比較難融入。當我開始寫這個頻道,許多人會跟我說謝謝,謝謝我把故事寫下來分享給其他人,讓他們覺得他們並不是在孤軍奮戰,寫下這些故事也幫助我度過自己的許多難關;我寫越多,越感受到做這件事情的意義。

Q:你為什麼會想寫下這些故事?

A:我想給人們一個發聲的管道,特別是那些在社會上的弱勢族群。我也開始採訪日本人,因為我了解到你也可能在家鄉但感到無法融入,這就偏向是人生的問題了。

例如我最近訪問一個日本的化妝師,她從美國學化妝技術,但回日本之後,她不想遵循傳統的化妝行業從基層助理做起,因此她就自己開了公司,成為一位女性創業家。我也想利用她的故事去鼓勵其他人勇於闖出他們的一片天。讀這些故事就好像一個心理治療療程,對於讀者來說,你可以藉由其他人的故事看到自己並不是一個人,也可以因為某些人的故事而受到鼓勵,去做一些不同的事情。

Q:日本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A:我在這裡 17 年,但也不是一直都在日本。我在北京和印度都住過一段時間。但我不斷地回日本,因為我在這裡上大學,這是我成長的地方,也是建築我的價值觀和自我身份的地方,儘管我並不覺得自己是日本人。

在日本有好多和我一樣的人,在這個地方尋找他們的方向,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擔心沒人訪問,因為太多和我一樣的人了。當然不只是外國人,還有日本人。東京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有這麼多的人口,加上最近觀光發達,現在正是熱門話題。

讓「弱勢」發聲,希望日本不再把我們當「外」人

Q:你怎麼去尋找受訪者呢?你特別偏好採訪哪些人?

A:一開始大多是朋友、還有網路上的人。有些人在我的 po 文點讚,我就直接私訊問他們願不願意成為受訪者。「你願意分享你的故事嗎?」我都是這樣開頭的。

有些人很喜歡分享,但有些人會比較在意隱私。剛開始的時候,我很少去街上找人訪問,因為當時還有工作,回家已經很累了。偶爾我會去一些活動,像是國家的文化祭或是學校的活動,就很容易遇到國際學生,或是外國人,但我發現比較有深度的故事通常還是從約訪而來。

許多人也會問私訊我,問我願不願意採訪他們;特別是有很多的混血兒(ha-fu)找上我,想分享他們從小生長在日本很掙扎,在傷痛中成長的故事,可能又不是日本人又不是美國人等等的。

其實挺不好意思的,我會為那些故事設一個特定的路線。我喜歡找那些看起來有趣的人,可能是他們的外表有奇裝異服,或是父女黨、情侶等等,取那些照片上會好看的景。我也喜歡衝突和融合,去嘗試尋找不同國籍的人,或是那些不常在社會上被看到的人,通常是弱勢族群。

人們總是避免那些自己不了解的人事物,因此我想要給那些弱勢族群一個被看見的機會,這樣人們就不會害怕接觸他們了。有趣的是,大多數的這些所謂的「弱勢族群」,在被訪問的時候總是要三思而後言,或者不太願意讓你拍照。這可能只是我的猜測,但我想他們可能習慣被社會嫌棄,習慣被社會忽視。他們或許想著反正也沒有人願意看我的故事啊,或許這個世界只想看那些金髮碧眼的白人女孩。

當然數據也顯示,漂亮的女孩子可能點讚數會比較多,但當故事本身很有趣,或是觸及你靈魂讓你感同身受的時候,人們也喜歡那些故事。特別是那些比較關於堅忍毅力,有深度又暖心的故事。

Q:想為日本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A:我常常刻意去選擇去報導那些邊緣人,因為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只是完美的世界,也希望日本人可以擁抱這些不同文化。我希望日本人看外國人,不再是把我們當裝飾品或是「外」人,而是把我們當成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當然這 10 幾年來日本改變了不少,儘管還沒到大多數人希望他們改變的程度。我採訪過的一個美國爸爸就說,他的孩子是美國和菲律賓混血,而當他的孩子長大之後,日本已經會是不同的社會了。

現在的日本已經漸漸改變,當地人看到外國人已經不再那麼驚訝,偶爾我還會懷念被當成名人的時候(笑),在大多數的餐館也都能說英文。日本似乎就是在一個階段,一方面想要抓住舊有的根,一方面新一代的年輕人又不斷地在改變,越來越開放也越來越敢冒險,嘗試新事物。他們也在適應和吸收各種文化,而他們也開始為自己的意見發聲。

我感受到、也見到這些改變,包括那些我訪問的人們。外國人在日本已經有一個獨特的自我意識,他們已和原來自己國家的人有所不同,卻也不覺得自己是日本人。

Q:未來想採訪更多哪類型的人?

A:我在嘗試採訪更多技術人員,那些來自越南或印尼、在工廠工作的人,我想更清楚的報導他們。有時候你在新聞裡看到這些人,可能他們並沒有被很好的對待,甚至護照被僱主扣留等等。這比較困難,因為他們可能不想被報導出來,會影響他們未來找工作,所以我可能會去移民局,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有意思的資訊或故事。

大部份人們看到的在日外國人都是光鮮亮麗的,他們大多很成功,也很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可能可以幫他們宣傳自己什麼的(笑),他們常常自己來找我,所以最大的挑戰還是深入社會底層。 

你可以把自己看成受害者,也可以拿出行動

Q:你印象最深刻的訪問是哪個?

A:這是個好問題,因為有太多了!第一次我快要在訪問中落淚,是一個來自馬丁尼克(加勒比海法屬省)的黑人女孩,告訴我她在日本找不到房子的故事。她是一個人工智慧學家,擁有機器人科學的博士學位,非常聰明的女孩子。但很多公寓不租給外國人,尤其是她這樣的外國人。有時候我想,若你覺得你的境遇很悲慘,你可能沒有經歷過其他人那些更悲慘的事蹟。

還有一個英日混血的男孩子,他從小在英國長大,受很好的教育,但是沒有大學畢業證書,就直接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當時他來日本找工作,卻因為他沒有大學畢業證書而到處碰壁,就算他的英日語都是母語程度也一樣,他以為他一定有機會。

後來他嚥下了這口氣,回到英國,申請上了法學院,現在正準備從法學院畢業。這對我來說印象也很深刻,因為他是一個好男孩,也是這個狀況下的受害者。我學到最大的一課,也是想幫助其他人去了解到,你可以在人生道路上把自己看成一個受害者,什麼都不做然後覺得自己很悲慘,但你也可以選擇去為人生負責任,去做些什麼,去改變。

這個男孩子在逆境中還是選擇去面對問題,並且用行動改變狀況。你也頂多只能罵罵社會一陣子,到了一個點之後你就必須停止抱怨,然後行動。

隨著日本的外國人數持續增長,大家在日本生活的故事也更加五花八門。建議有空的時候可以逛逛 Tokyo Interlopers,看看當中有沒有特別觸動你的故事。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Tokyo Interlopers Facebook Fan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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