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留學生的搬家心事

此心安處是吾鄉?留學生的搬家心事

在美國留學期間與在台灣生活最大的不同點之一,就是得常常搬家。因為沒抽到學校宿舍、室友要歸國、找到新工作或房東要收回房子等各種原因,得另覓住處。我在美國住了六年左右,期間搬家近十次,搬家都搬出心得了,常自嘲是個遊牧民族。

在國外搬家是個很特別的經驗。從找房子開始,處理不用的家具、安排搬運事宜,再到新家,重新整理,從零開始。直到不管生活還是心理都紮實安定下來,整個歷程都得殫精竭慮,極其耗費心力。

作家、學者柯裕棻說:「搬家像個很長很長的惱人的破折號,長到讓人直想重新開個頭。」

其實搬家的過程還充滿了像問號、驚嘆號、逗號、分號、刪節號、私名號的時刻,幾乎就是各種基本人生經驗的縮影:

找房子的時候,總有一堆疑問,想問房間大小、租金多少、是否包水電。也偶有很意外的巧合──例如找了老半天,一探究竟,原來中意的正是朋友的朋友的房子,一問之下,其實大家都認識,讓人不免慨歎留學生的圈子真小。

又要念書又要分神找房子整理家當,事情一拖久了,有時就是個逗號,得抽出時間休息或辦正事。

要下各種大大小小的決定,得考慮的事情總考慮不完,讓人不確定這是個分號還是句號?

也有時候,幾回電話、電子郵件來往交涉,看來都說好了,只差沒白紙黑字簽約,正竊喜著這下塵埃落定,不必再辛苦奔波看房子了,卻接著杳無音訊,沒了下文,只得無奈看搬家這事像刪節號般蹉跎,讓人無助乾著急。

找房子也像找工作,得急忙拿出簡歷,定義自己身分。不管在公開徵屋廣告中或回房東的信裡,都得定義自己是個守法安分的好租客──今年幾歲、是男是女、在哪念書或工作、不抽菸不趴踢、愛乾淨、生活簡單並無不良嗜好──忙不迭地給自己貼上良民標籤,定位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是多麼的安分守己。

搬家的本質矛盾又複雜。

它可以是件很公開的事:要找房子找得順利有效率,得去公開網路交流平台看廣告,將想找房子的消息散播出去,請親朋好友幫忙留意。賣家具也得上網刊登廣告,連絡搬家公司。短時間內必須打電話、寫電子郵件給許多不認識的人。整理家當也是件公開事,在美國要搬走的房客有義務把房間內自己居住過的痕跡徹底抹除,清到片甲不留。不管先前嫌麻煩隨手一放,被塞在多陰暗角落深處的東西,都得把它們挖出來重見天日,安排去留,拍照上網,看是要賣還是送人。

總之,不管再內向的繭居避世者,在搬家這段期間,恐怕多少都得逼著自己走出舒適圈(comfort zone),去試探、詢問、溝通、聯絡、交流,跟世界打交道。

然而,把自己過去的痕跡與記憶徹底從舊空間剷除抹淨,卻也是件極私密的事:一個人熬夜打包,像自己跟房間裡每件物品一一親密敘舊──這是我的嗎?還是跟哪個朋友借的?何時買的?在哪兒買的?誰送的禮物?朋友旅行時從德國寄來的風景明信片、去紐約 Lady M 吃千層蛋糕順手拿的名片、去看 NBA 球賽門票的票根、朋友搬回台灣帶不走而隨手相贈的 IKEA 粉色小花燈、去費城玩時買來留念的 LOVE 字樣磁鐵、一直捨不得丟的漂亮餅乾盒、某個朋友特地錄製的音樂 CD……。

這些人生片段的紀念物平日非常乖巧,被閒置一隅,從不打擾忙碌生活的自己。卻在這搬家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刻,一點不客氣,確確實實提醒著物品主人被塵封遺忘的過往片段,吉光片羽,原來從來不曾消失過。這一刻,人生那些一度被忽略卻從未消失的時刻從記憶皺摺底層一股腦湧出,像神燈裡的巨人,不小心被釋放,一瞬間記憶片段如煙霧繚繞,教人不陷入回憶漩渦也難。

好在留學生搬家時間有限,往往不得不逼著自己速戰速決。縱使被勾起了多愁善感的諸多回憶,在時間壓力下,倒也不至於耽溺至無可收拾的地步。身為一個必須省空間、省時間、省荷包的留學生,只得暫時拋開浪漫懷舊心情,頓時現實如商人般,用最迅速確實有效率的方式思考它們的使用價值。該留?該丟?該賣?還是送人?這時絕不能心軟,必須嚴格審核,決定它們的命運。

搬家這過程,不管在具體的物質面或是抽象的心理面,都充滿了拋棄與拾獲,回顧與展望,牽涉大量收拾、整理、分類、排序、標註、封箱、打包、搬移、抹除、清理、拆解、丟棄的動作。有時整理著整理著,累了餓了睏了恍惚了,看著一箱箱黃色厚紙板的紙箱層層堆疊在這即將不屬於自己的異國房間角落,往往會有個錯覺,彷彿自己數日來汲汲營營忙著處理的,不只是自己求學期間在美國的所有家當,更是自己過去數年來海外飄盪、流浪、移動、浮沉、居無定所的年歲軌跡。

從紐澤西的一個住處搬遷至另一處,也總有似家非家的曖昧。有時甚至不能也不大願意使用搬「家」一詞。搬家,顧名思義,是把家從一處搬到另一處。然而,不管是即將離開的,還是將要入住的,不論新舊,到底都是租來借來的,都是暫時的,充滿種種不確定的因子。

家具不敢買太好,免得臨時又要搬。親愛的家人也不在這,此心安處是吾鄉,沒了百分百的認同感與安全感,這地方實在不能算是家。可是,這場所又不像旅館或民宿那樣臨時,再怎麼說,這方寸之地是在異鄉唯一可以歇息休憩、擋風避雨,安放自己瓶瓶罐罐、鍋碗瓢盆、衣物書本的場所。至少暫時如此──端看這次跟房東簽的租約有多長。這裡到底是家,到底也不是家。

回想起來,每次搬家都比第一次搬家要熟悉從容許多。畢竟搬家也是件一回生二回熟的事。搬到新環境、新空間是讓人雀躍的,讓人期待著在新的應允之地,人生將展開如何精采的下一章節。其實,處理家當倒也不難不麻煩,真正不知該如何處理的是這種在離開與抵達、在漂流與停泊、在定居與暫留、在成家與出走間的猶疑不定、難以名狀又無處可寄的心情。還有在不停的移動與安居之間,小小的盼望:就這樣搬著搬著,總有一天會定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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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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