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佛系青年」的沉痛告白:「不想競爭不行嗎?怎麼了我!」

上海「佛系青年」的沉痛告白:「不想競爭不行嗎?怎麼了我!」

最近上海春暖花開,只要時間允許,我每星期都至少會走出家門一次,放飛自己到外面撒野,盡情享受我的「偽單身日」。附近一家中韓合資的咖啡廳,是我最常流連忘返的地方。

說到合資,這種國際合資的商業模式,是國際投資常見的一種方式,指兩國或兩個以上的國家或地區的投資者,按照該投資國和地區的有關法律,在選定的國家或地區進行投資。以中國為例,知名的沃爾瑪超市是中美合資、北京芳草地購物商場是中台合資。

既然是合資就容易滋生爭端,也容易受到國際政治形勢的影響,像我家附近這家中韓合資的咖啡廳,就深受去年發生的「薩德事件」影響──那段期間,店家為了證明自己的立場,還在店面口插上兩面大大的五星旗消毒。

咖啡廳所在的街道,種滿了梧桐樹,還記得我剛搬來上海那時,老對著梧桐錯喊成楓樹,直到好心鄰居指誤,才知道馬路旁那一排排雄偉的行道樹,是俗稱的「法國梧桐」。

比較讓人錯愕的是,法國梧桐既不是真正的梧桐樹,也不產自於法國,只是法國人引種到上海法租界才有「法國梧桐」的俗稱,它真正的名字其實是「二球懸鈴木」。因為真正的名字太難記住,所以大部分的人還是習慣直接叫它梧桐樹。根據北京自然博物館的資訊,這種法國梧桐樹不止在上海很常見,因為樹葉茂密、適應性強、加上能吸收有害氣體,深受中國各城市的歡迎。法國梧桐除了是河南鄭州市的市樹,也是南京市的「母親樹」,在世界上更享有「行道樹之王」的美稱。

看似集一身優點的法國梧桐,對過敏一族卻非常不友好,每到春光明媚、草長鶯飛的季節,就是開始下「梧桐細雨」之時──千萬別被我的文字所誤導,漫天飛舞的金黃色梧桐花粉看似浪漫,卻可能讓過敏體質的人群大喊吃不消。一旦花粉飛入體內,又是打噴嚏又是流鼻水,還可能誘發哮喘胸悶、眼睛發炎紅腫和皮膚搔癢,身為資深過敏人,不想長期服用抗組胺類的過敏藥物,就只好口罩不離身,外出步行盡可能避開中午 12 點到下午 2 點,這個時段是一天當中花粉濃度最高的時候。

藍天下的梧桐樹。圖/雙寶娘 提供

上海咖啡廳,遇見讀《海子詩選》的男孩

常常,送完孩子上學後,我就準時到咖啡廳報到。上午,空蕩蕩的咖啡廳裡透進的陽光明媚燦爛,透過梧桐樹灑進用泥磚砌成的牆面,呈現令人心曠神怡的金黃色。此時咖啡廳的客人最少,我特別熱愛早晨這段靜謐的時光,總是以好整以暇的心情,悠然享用我的早餐:原味貝果,外加一杯美式咖啡。

某次,一個不速之客破壞我的「上海式小日子」:他穿著老舊的白色制服,和一條磨損嚴重的灰色長褲,這套衣服或許曾經很合身,但現在卻「捉襟見肘」,顯得有點寒磣。在環繞四周後,他選擇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大大咧咧擺在桌上,不顧眾人的眼光,小跑步到樓下點餐去了。

為了確認時間,我按了一下手機的 HOME 鍵,嗯!早上 8 點半,心中突然有個疑問:「孩子不用上學嗎?」這麼想的同時,又想起微信上不時有父母尋找逃學孩子的訊息。基於同是父母,外加曾是教育人的危機意識,我下定決心要好好觀察這個孩子。我努力瞪大眼,想看清楚擺在桌上那本書的書名,《海子詩選》。

海子是中國當代青年詩人,原名查海生,出生於安徽省的農村。海子在 15 歲的時候跳級考進北京大學法律系,18 歲開始詩歌創作,1989 年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年僅 25 歲。

這個季節,很適合讀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咖啡廳一隅。圖/雙寶娘 提供

閱讀《海子詩選》的男孩,引起我強烈的好奇心,再仔細看了看他的書包,嚇然發現上面印著上海某所國際學校的名字。那所學校同時招收中國學生與外籍學生,主要面對預備接受國際教育、希望未來出國留學的學生,照理來說能唸得起這所學校的孩子,一般家庭經濟水準不至於太差(目前上海一般國際學校高中學費,每年 10─30 萬人民幣不等),與孩子那身衣服,也太不匹配了吧!

成績排名與「減負運動」之下,中國父母的兩難:又想他快樂,又想他成功

思緒飄忽的同時,男孩一邊講手機一邊坐回他的位置,無意間聽到他用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沙啞聲音說:「不想競爭不行嗎?怎麼了我?年級排行對我的未來到底有什麼意思?」

「年級排行」的概念,是我在中國戲劇《小別離》裡獲知的,由知名影星黃磊所飾演的眼科醫生方圓,一直對女兒朵兒採取尊重式教育,認為自己不同於一般的中國父母,是對開明新潮的爹媽。

可是自從女兒上了初三,家裡最常討論的話題,正是年級排行。朵兒的「年級排行」一直在 100 名上下徘徊,是中國父母口裡的「中等生」,考重點高中無望,未來出國留學也岌岌可危,方圓夫妻陷入掙扎,是該響應「減負運動」,降低孩子學習壓力,重拾溫馨和諧的親子關係呢?還是選擇從眾,硬逼孩子一把?畢竟連學習的苦都吃不了,出社會又怎麼跟大家競爭?

中國父母教養選擇上的搖擺不定,備受內心煎熬的社會現象,在戲劇中表現得淋離盡至。長期以來,父母和老師習慣用「成績排名」作為激發學生努力學習的重要手段,然而在「減負運動」裡,已明確規定中小學公佈按照考試成績排名的行為,實屬違法。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很多學校仍然視「規定」如無物,變相公佈全班孩子的考試成績,讓家長自行算排名。加上家長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態,即使老師違法公佈,也沒有人敢大膽舉報,那麼「拎不清」(當地人形容人做事沒有條理,弄不清形勢)的行為,在上海基本上不太可能出現。

「佛系」不只反映青年的抗議,也營造出個人「難以抵抗」的集體意識

一個不想競爭的孩子,讓我忍不住聯想到 2018 年,幾乎快被大家玩壞的網路流行詞「佛系青年」──指那些在快節奏的都市裡,追求平和淡然生活方式的年輕人。

近來網路流行的「佛系圖」。圖/網路

我個人認為佛系青年產生的原因,來自對社會一種無言的抗議,既然環境競爭如此激烈,何不就把競爭留給那些想競爭的人就好了?生活已經那麼艱難,寧可選擇放低標準,少一點執著焦慮,多一點快樂和平靜。

有人說佛系青年在中國當代社會,有其代表性的深沉意義,中國青年不再迷戀集體美學,個體紛紛覺醒,走向公民自主意識。然而,男性成長過程中,集體崇拜對性別角色的自我認同,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青春期男孩要能抵擋來自集體的誘惑並不容易,我倒覺得佛系青年已變成一種集體意識,孩子不得不向這種集體靠攏罷了。

吉祥物美美好好。圖/雙寶娘 提供

為什麼我們不能尊重孩子「美好人生」的決定?

打完上面文字,男孩已講完電話,正大口大口地吃著手中的美式漢堡,在他身後的牆上,貼了數張以「美美、好好」(註)為主角的文明標語,其中一張吸引我的注意:小小的海報上以白底紅字寫著「講文明樹新風」幾個字──剎那間有點不明白,既然鼓勵「樹新風」,那為什麼不能尊重孩子不想競爭的選擇呢?

「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在心裡默唸起海子的詩來,那是作為一個陌生人,我僅能給男孩的,最好的祝福。

註:「美美、好好」,上海閔行區同創共建全國文明城區的吉祥物,在此地許多文明標語都可看見其身影。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