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世大運開幕風波之後:且讓我們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為何如此生氣?
圖片

世大運開幕式,因為反年改的群眾陳抗,阻斷選手入場隊伍,世大運破天荒出現運動員進場時,只有旗手沒有運動員的情況。

媒體網路快訊、電視新聞轉播立刻下標:「傻眼」、「丟臉」、「貽笑國際」、「扯」、「太囂張」,甚至「台灣之恥」。

而包括我自己在內,臉書同溫層的好友們也紛紛開始發文──幾乎每個人都覺得丟臉至極,一面倒地批評陳抗的反年改群眾,只為自身利益,不為國家著想。

中國友人的疑問

先從事發當下談起。

開幕式時,我正在澳門,與在當地從事媒體工作的中國朋友吃飯,看到新聞,我馬上向他表達自己對反年改抗議群眾的憤怒,同時告訴他:「這些人真的太過分,不顧台灣面子,還好總統府已經強力譴責,下令嚴懲!

當下他的反應,卻不是與我一起同仇敵愾,反而對我說,他對這件事有所保留:「因為這不就是民主的價值嗎?若真的嚴懲,未來會不會無限上綱?」

我回答:「那也要看場合和時機啊!世大運是國家大事,我們難得爭取到國際賽事的主辦權,為何偏要選在這天鬧場?」

但從事新聞工作的我,心中當然明白:各種抗議鬧場行動的目標,就是為了博得注意力,抗議行動做出非法行為,也是手段之一。 

我朋友接著問我:「若今天場外的是太陽花學運的學生呢?」

我的答案是:反年改的人是為了自身利益,太陽花學運是為了「社會公義」及「國家利益」,且學生們絕對不會在國際舞台上這麼做。

但老實講,自己振振有詞地說完後,卻突然有點心虛,而討論也就此結束。

我們為何如此憤怒?

過了一天,冷靜下來,我反覆思考,到底我自己和同溫層朋友們,為何會針對這次的抗議行動感到如此憤怒?最後,我歸納出下列兩個原因:

首先,從為何台灣會如此重視國際體育賽事的角度看起:其實,台灣人實在很不團結。從意識形態、國家定位、統獨議題、兩岸關係到無數社會爭議,我們常常因為立場的不同,加上政治人物、媒體名嘴動輒帶頭激化對立,我們總是在用激烈的言語互相批評,內鬥內耗。

但每到國際賽事,就是台灣人少數最團結、凝聚力最強的時刻──國際大型棒球賽事時,我們一起搖旗吶喊為中華隊加油;亞運或奧運時,我們一起為國手們的表現同聲高呼或低頭垂淚;當然也忘不了,當年奧運跆拳道奪雙金時,會場響起國旗歌時的感動。

第二,台灣的國家地位、國際處境常使我們沒有自信,因此對於各國如何評價台灣,不論好壞,我們總是格外敏感。

面對中國的威脅及壓迫,從總統到基層,我們不斷強調「要讓世界看見台灣」。這也使得我們期待,能藉由這籌備多年的國際賽事「世大運」,加強台灣在國際上的美好形象、展現舉辦國際活動的能力。

如今,反年改的群眾竟選擇在「台灣人少數的團結時刻」、「最在乎國際眼光的時刻」,前來搗亂攪局。這樣的行徑自然犯了眾怒,第一時間,大家於是紛紛把矛頭指向這群人,覺得他們丟光台灣人的臉,貽笑國際。

不過,台灣真的有這麼丟臉嗎?

然而,激情過後,且讓我們盡量理性地檢視一下,這次開幕活動,是否真的「讓台灣丟臉丟到國際」?

先看看國際媒體的報導:截至目前(2017 年 8 月 20 日)為止,我掃瞄了一下各大國際媒體,報導此事件的,有日本媒體、印度時報(Times of India),以及國際通訊社如法新社和路透社的短訊。這些報導,關於世大運示威抗議的報導篇幅都不大,其他媒體跟進的也不多。

更別提台灣正重視的東南亞了:

8 月 19 日同一天,在馬來西亞舉行的「東南亞運動會」開幕式(以及爆發出大會手冊印錯印尼國旗引發抗議的事件),才是東南亞各國媒體的焦點,世大運在東南亞媒體的版面根本沾不上邊。

舉印尼為例,以關鍵字「世大運、開幕」搜尋,只有一個主流媒體「Beritasatu.com」有相關報導,新聞當中提到,世運規模僅小於奧運,並提及台灣在世運編列的預算、開幕式的表演。對於示威活動,隻字未提。

換言之,或許這次陳抗活動,「丟臉」的恐怕只是本次抗議者在多數台灣人心中的形象。當然,更完全不如反年改的代表之一李來希先生所言:

「看見了我們退休退伍軍警抗爭的力道?今天的作為已經達到我們國際訴求的目的,不用在意酸民的話語,如果抗爭的結果對世大運毫無影響,那才是抗爭的失敗!」(截自李來希臉書公開貼文)

用同樣標準,檢視抗議行動的「正當性」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雖然外國媒體沒有大幅報導,在國際賽事中進行阻擾抗議,依然造成了外國選手的不便,同樣貽笑國際。

但是再退一步想想,凡是在國際大型活動場外示威,真的就一定是「丟臉丟到國外」的事嗎?里約奧運時由於巴西政府財政困難,拖欠薪資,開幕時場外有示威抗議;今年在德國舉辦的 G20,反峰會的示威甚至演變成警民衝突;WTO 會議時,場外也有大批反自由貿易的群眾抗議。

我想,在成熟的民主社會中,不論國內或國際的大型活動,有抗議群眾聚集藉此宣傳訴求、爭取鎂光燈,都是很尋常的事情。

不同的是,抗議者的訴求本身,和這個大型活動的「相關性」有多高,以及手段本身是否具有「正當性」,很大程度上便決定了抗議行動過後,是否能獲得國內甚至國外輿論的進一步支持,達到抗爭目的──

例如先前在國際時裝大秀上,常有環保、動保團體以激烈的方式(如以染血動物屍體丟擲出席明星,或對他國設計師潑灑紅漆等)妨礙活動進行,就是一個頗值得討論的例子:這樣的抗議行動,在即使同樣支持動保的人士眼中,也有很多人會認為太過激進。

又如台灣的「太陽花運動」,在不少同樣反對服貿協議倉促通過的人眼中,學生們「佔領立院、政院」的行動,手段也同樣值得商榷。

反過來說,我相信不論基於何種理由,在反對目前年金改革版本的人之中,一定也有人並不認同、甚至反對這次的抗議行動。

我想說的是,我們當然可以嚴詞批判這場抗議行動的手段粗糙、行動不具正當性。

但若我們因此一味將所有「反對或質疑年金改革」的人,全部與這次阻擾世大運開幕儀式的抗議者劃上等號,急著替他們套上「丟臉丟到國外」、「要錢不要臉」的標籤,急著高喊「年金歸零」、「滾出台灣」等情緒性字眼,是否在無形中,也在加深社會進一步的對立和撕裂?

領導者的格局:是要療傷止痛,還是加深對立?

遺憾的是,目前台灣的主流媒體、政治人物,似乎都在從台灣人被激起的憤怒情緒中攫取資本,而非協助社會療傷止痛。

事發隔日,《蘋果日報》頭版以斗大的〈反年改,太自私──「心中沒有國家只有錢」〉為標題,像是直白地說出了大部分民眾的情緒。

但除了公審式的標題,將矛頭指向陳抗民眾,供大眾盡情發洩情緒之外,有沒有人,願意冷靜討論一下維安警力的配置問題?

北市府當初信誓旦旦,「反恐準備好了」,但維安卻讓為數不多的群眾,得以輕易突破阻擋,妨礙選手入場。隔天台北市長柯文哲再開記者會,強調「反恐」本來是針對「恐怖份子」,如今會加強警方柵欄等設置和安檢──這話不是很矛盾嗎?試想若一個住宅防盜系統聲稱可以防止「搶匪」,卻不能防「小偷」,我們做何感想?

接著,他又在記者會上大罵這群陳抗團體「王八蛋」,指出沒有人應該在自己國家辦喜事的時候,出來鬧場。

就算我們不追究北市府相關單位的維安責任好了,身為首都市長,卻火上加油地用粗話,在中外媒體前(現場口譯將王八蛋直譯為 Bastard,引發在場外媒記者錯愕)辱罵自己的市民(就算對方違法在先),這真的是極不良的示範。

而總統蔡英文,世大運開幕後也在官方臉書上發文,指出「如果以為這樣就可以破壞這場賽事,那就太小看台灣了。」這話看似和大部分的台灣人站在一起,但仔細思考,這根本像是在蓄意加深對立──

這段話,如果出自向反年改群眾嗆聲的「正義鄉民」,我想大家一點都不會意外,但一國總統在臉書上做如此發言(儘管極可能是幕僚代筆),似乎也失了元首應該有的格局。

激情過後,我的自省

必須強調,我非常不苟同這一群反年改群眾的抗議行為,本身的立場也是強力支持年金改革、世代正義。

第一時間,我自己的情緒也衝破了理智線,我立刻在臉書上分享新聞,批評這群反年改的人無知、丟臉。

但經過冷靜思考後,我深深地自我檢討:這次的衝突爭議,不過是台灣長期存在的內部矛盾、國家認同,還有國際處境造成的自卑感等種種因素交互作用下,引起的風暴。自己實在無須隨之起舞,陷入情緒性的發洩當中。

若我們能慢慢放下情緒,並且藉由這事情,好好思考如何解決上述困境,不是更好嗎?

身為公民的我們,不妨一起試著冷靜下來,用「一碼歸一碼」的方式看待這個事件:到底我們是因為「討厭這群反年改群眾」而抨擊他們,還是單純反對他們的「抗議行為」,在不洽當的時機及地點出現呢?

我們或許也可以藉機想想:如果今天抗議的群眾主張的是「我們認同的議題」,我們是否還會如此聲色俱厲地批評?

激情之下,會不會一不小心,你我都成了雙重標準的人?

《關聯閱讀》
醜話關起門來說:被贊助商遺忘的世大運,是誰的錯?(贊助篇)
「醒醒吧!你們不是世界的中心」──從反年改團體阻擾世大運選手進場,看台灣錯置的「尺度觀」

《作品推薦》
台灣同婚釋憲的前一天,印尼同志遭到公開鞭刑──同運領袖:「台灣的平權路,給了我們希望」
「這是印尼悲哀的一天」──雅加達省長鍾萬學選後遭判刑,立即入監!輿論譁然,來自印尼的第一手分析

 

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世大運 臉書專頁

札克利/印尼的日常閒話

短短兩年的新聞工作,曾採訪空難、氣爆、台南強震、太陽花學運和反課綱占領教育部等重大事件,喜歡衝第一線,記錄歷史。
2016 年辭掉工作,到東協國家之一印尼,學語言、識文化。期待透過文字抹去台灣人對印尼的偏見,重新認識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家。現居印尼雅加達,在英文媒體實習中。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