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中完成大學學位,印尼移工安娜的老師夢:「我們,也有作夢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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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印尼看護安娜(Setyana)嗎?過去幾年,在台灣邊讀書,邊在養老院照顧阿公阿嬤的安娜,積極努力求學、追夢的故事,在媒體披露後,得到不少鎂光燈的關注。今年初她完成學業,拿到學士學位,也因著工作簽證到期,而回到印尼了。

這天,安娜戴著鑲著珍珠的花色頭巾,身穿黑白色的針織衣服,坐在雅加達的咖啡廳裡,向印尼媒體的記者,述說在台灣的生活。

安娜的眼神中散發著自信光彩,現在的她,操著流利中文,英文也有一定程度,興奮地與記者分享她的故事。今年 25 歲的她,已不是 6 年前那個膽怯害羞的小女孩了。

18 歲來到台灣,「家人賣了一頭牛,讓我付仲介費到台灣工作」

安娜今年一月從印尼空中大學(Universitas Terbuka)畢業,拿到英文學士學位,細數過去在台灣的 6 年時光,才剛離開台灣的安娜,已經開始懷念台灣的種種:

安娜出生於印尼東爪哇的 NGAWI,高中畢業後,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並不好,在印尼無法繼續升學。

「我的爸爸是傢俱行的保全兼送貨司機,媽媽因為腳受傷而無法工作,」安娜用流利的中文對我說,因為學歷低,她只能到工廠當女工,賺取約一百萬印尼盾(約台幣 2,280 元)月薪,「但是,我不想當一直女工,想繼續讀大學。我的成績很好,但家裡沒錢付學費。於是那時候爸爸的朋友介紹,說出國賺錢比較多,存錢比較快,因此才想到台灣工作。」

到台灣,除了能存錢念書,也能改善家裡經濟。決定到台灣後,安娜就開始籌錢──因為出發前得付一大筆仲介費──她的叔叔當時還賣掉價值 500 萬印尼盾的牛,借她現金。

2011 年,18 歲的安娜離開家鄉,第一個工作地點是嘉義梅山,仲介對她說,不能帶手機、不能偷跑,否則就永遠不能回印尼。

「我每天都在哭,又害怕又想要放棄,想要回家,」當時的安娜,一句中文都不會,初次來到陌生國家,可想而知,她心中有多麼恐懼。

不放棄的空大求學路

好在,嘉義梅山的雇主家庭對她不錯,加上工作認真,安娜在異鄉,逐漸適應了工作。

某天,她從《四方報》看到空中大學的訊息,心想,若能利用時間直接在台灣求學,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剛開始和雇主討論遭到反對,在她保證不會影響工作後,阿嬤也就勉強接受。

「梅山的阿嬤對我很好,也很支持我繼續念書,」安娜說。但即使有了雇主的支持,求學路並不順遂──安娜一天工作約 12 到 18 個小時,一個月休息三到四天,下班後幾乎沒時間念書──「我每個月都要到里民中心或區公所,視訊上課,」她得從有限的休假日中擠出些許時間念書,又或是提早起床,利用上班前的幾個小時讀書。

空大的課程並不簡單,加上安娜說,她常常不能休原先排定好的假,因此會有很多堂課沒有上到。但在這樣不利的條件下,安娜仍然沒有放棄,她每天更早起床,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 K 書,努力跟上課程進度。

安娜的空大學程整個班級 25 人,今年和她一起畢業的只有 6 個人。

安娜的畢業照。圖/Setyana 提供

故鄉變得陌生,但她已更加堅強

也算是苦盡甘來吧!如今,安娜終於拿到畢業證書,給 6 年前的自己和家人一個交代。但接下來呢?安娜笑笑地說,「我想再回台灣念研究所,我要當老師!」

18 歲以後的日子,安娜幾乎都在台灣,這幾年快速進步的印尼,對她來說反而像個陌生的國度。

安娜回到印尼後,先回到自己位於東爪哇的家鄉 NGAWI,然後再搭乘長程巴士到雅加達辦理身分證,因為在台灣這段時間,印尼的身分證已經改成電子式的了。

雅加達大樓一棟接著一棟蓋,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十分陌生,當我和她在雅加達見面時,她連雅加達近年興起的「摩托計程車」都不知道。

和我聊開後,安娜向我談起她剛結束的一段戀情,「我們分手了,因為他是基督徒,我是穆斯林,信仰不同真的很難!」安娜道出了許多印尼人的無奈:她在空大認識的男朋友,是名虔誠的基督徒,倆人已經交往兩年多,但因為印尼的宗教界線頗為清楚,除非其中一人願意改變信仰,否則兩人無法結婚,他們最後還是放棄了。

印尼到台灣挑戰處處,但「我們也有作夢的權利」

安娜接著說:「但若能找到好的教職工作,我還是希望留在家鄉工作,陪爸媽。」

只是現在更加堅強有自信的她,還是想先攻讀碩士,把英文學得更好。如今,安娜希望再回台灣,但身分不是移工,而是全職學生。

剛好台灣最近在推「新南向政策」,我趕緊跟安娜分享台灣的獎學金資訊,安娜笑笑地說:「我擔心的是,台灣政府會因為我之前的移工身分,而否決我的學生簽證。」

台灣不少人對東南亞移民、移工的歧視,也可能是安娜再次來台必須面對的挑戰。

提到歧視,安娜舉例,她先前工作的地方,有三個台灣人,他們和其他來自越南、菲律賓等其他的外籍移工,吃的東西不同,就連休息和排休也會依國籍而異,「明明都是當看護,我不懂為何老闆對待我們的方式不一樣?」工作相同,待遇不同,安娜深感不公平,卻也只能接受。

但安娜強調,其實在台灣的時候,大部分的人都對她很好。問她是否在生活中感到不舒服時,她想了想說:「有次坐捷運,因為頭上戴著頭巾,我一坐下時,旁邊的人就都離開了。」

台灣的外籍移工約 60 萬人,安娜的故事只是其中一個。有更多人,在台灣因為種種挑戰放棄夢想,又或是懷疑著自己能否完成夢想。安娜想對他們說:「堅持下去,不要因為自己『移工』的身分,就輕易放棄夢想。我們也有作夢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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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札克利、Setyana 提供

作者大頭照

札克利/印尼的日常閒話

短短兩年的新聞工作,曾採訪空難、氣爆、台南強震、太陽花學運和反課綱占領教育部等重大事件,喜歡衝第一線,記錄歷史。
2016 年辭掉工作,到東協國家之一印尼,學語言、識文化。期待透過文字抹去台灣人對印尼的偏見,重新認識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國家。現居印尼雅加達,在英文媒體實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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